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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租界-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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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七

    民国二十年六月二十九日下午六时五十分

    朴季醒陪着客人吃晚饭,在那半小时内,顾福广把小薛报告仔细阅读一遍。霞飞路西段这整个地区全都是高级洋房,沿街只有几家花店和定制服饰店,朴一直把车开到亚尔培路,才找到一家野味香饭馆,他用菜盒把食物提回大厦。

    顾福广再次阅读,抽烟,思考。随后把它们全都扔进壁炉,烧掉。重要情报由他独自掌握,这既是出于保护情报来源的考虑,也是让手下这支队伍保持单纯,不至引起思想混乱的必要组织纪律。此外,他当然不想让别人知道福煦路行动与老七的死多少有些关系。

    报告文字在陈述方式和语法上稍嫌混乱,缺少统一的风格。有时是直接引用马赛诗人的原话,有时则采用间接方式来转述。有几段欲言又止,不断重新涂改,显得谨慎小心。随后又过分大胆,超越情报书写的文体规则自行加以分析判断。格外引起他注意的是那些逻辑混乱之处,比如,何以前段刚说马赛诗人认为那是一次与私人恩怨有关的报复,下一段却又明确引用同一个人的话说:“警务处认为这些人确凿无疑是赤色地下行动组织。”难道马赛诗人和他的上司持有不同观点?

    顾福广认为,恰恰是这一点,才证实文件的可靠性。它来自朋友间的闲言碎语,它通过多次口耳相递,又由小薛用相当拙劣的文字拼凑,难免失去原貌。顾福广甚至认为,矛盾所在之处正是它最有价值的地方,因为它证明法租界警务处已完全被他搞晕头,处于一种众说纷纭的状态中。

    晚饭前他曾单独把冷小曼叫来,狠狠批评她一通。责备她违反组织纪律,在行动的关键时刻擅自与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接触。最最危险的是,她竟然对组织上不说实话,明明刚认识不久,却告诉组织说什么,他们是老相识。千万不要被这些布尔乔亚式的小情小调冲昏大脑,他告诫她,更不要想欺骗组织!直到冷小曼被他批评得掉下眼泪,他才转而用一种宽厚的语气表扬她,无论如何,在小薛这件事上,她立下大功。

    他对她说,越是在激烈的生与死的斗争中,爱情越是会意外地出现,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他还举过一些例子,革命同志甚至在刑场上举行婚礼。他还半开玩笑地对冷小曼说,也许将来你们还可以孕育一对革命的小宝宝呢。将来——在完成组织上交给的各项任务之后,你们可以转移去苏区,甚至可以去香港,去法国,他不是半个法国人么?他说得有些忘乎所以,直到冷小曼抬起头来,瞪大惊讶的眼睛。他补充说,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革命在一个国家成功之后,革命队伍也不能就此休息,它要向仍然处于阶级压迫中的其它国家输出革命,也许将来你们还可以在法国的共产主义革命中贡献一份力量呢。

    冷小曼离开后,他陷入沉思。他觉得长此以往,难以维持队伍的稳定。在刚开始一两次行动时,他一个人完全可以控制得住。这是一帮年轻人,活泼好动,思想单纯。但他觉得未来局面搞得更大之后,很难保证他们中的一些人不会在思想上有所波动。他想他必须让组织不停运转,不断发起新的攻击。此刻他有些气馁,也许是烟抽得太多,他有些头晕。他近来常常觉得自己有时会变得过分消沉,他想那一定跟老七的死有关。

    他朝民国路的安全房打电话。林培文小组大部分成员在他这里,他带出来执行任务。林培文本人,按照指示应当等候在那幢房子里,可电话没人接。他想,是到策划新的行动的时候啦。

    组织的发展势头很不错。他手里已有三个行动小组,全员装备。还有一辆法国制造的八缸汽车。如果有需要,他还能再买,不断的行动带来充裕资金。新的有利条件是,如今他还有可靠的警务处情报来源。他已在租界这块地盘上站稳脚跟。

    福煦路那次行动后,有人给他带话(他另有几个在上海人头很熟、身份复杂的关系人)。帮会大先生有意求和,开出条件是十万大洋,只要他保证不对青帮发动新的攻击。人家放出试探风向的气球,而他却保持沉默。他想人家还是在把他当成未成气候的一股势力,因为急着想出头,所以打打杀杀,可他想要的比这多得多。他想他还是革命的,只不过是革命的另一种形式。它终将改变这块租界的权力结构。

    玻璃窗外,对面大厦的棕色墙砖反射着落日的光辉。深褐色头发的外国女人推开窗子。金光晃耀中,琴声似有若无。速度怪异的音乐,像是唱盘在胡乱转动。他觉得嘴里发苦,烟抽得太多,有点饿。他走向客厅,准备吃晚饭。

    “报纸上说他是公众之敌……”

    客厅里,小薛在讲故事,冷小曼神情茫然地拨弄筷子,朴季醒试图抓住小薛的漏洞:“这不可能,这办不到——你没有打过仗……美国人就喜欢吹牛,你不可能开车冲过包围圈,冲过交叉火力封锁的大街。”

    “为什么不行?只要引擎转得够快,只要火力够猛。”

    他一进来小薛就停住。小薛在讲美国大盗抢劫银行的事,朴说。而他只想吃饭。

    “真的,美国总统给他起个外号,叫全民公敌。想想看,银行,资本主义的命脉。”小薛很好笑。小薛在竭力模仿一种独特的说话方式。可他越是努力,词句在他嘴里就越显得别扭。

    他想到过银行。可如此规模的行动,他还没有把握。此刻他的组织有没有这种能力?

    不是那种小型营业所。也不能寻找太大的目标。大银行警卫森严,电话直达巡捕房,多数位于人烟密集的租界中心地段,几分钟内装甲警车就可以赶到。就像朴说的,你没法在大街上冲出包围圈。

    他不想听这类子虚乌有的故事。他要的是情报,真正的情报。他想应当再和小薛详谈一次。他要拿一张纸,把他想要知道的情况开列出来,给他一些提示,一些方向。好让他在下一次与那个马赛诗人喝酒时,恰当地提出问题,得到正确的答案。

    他随便想想就有很多问题。法租界六个巡捕房的人员配置。关于这个正在追查他本人的马龙特务班,也有许多情况要弄清。他还想让小薛打听装甲警车的火力配备(他从小薛的故事里得到启发)。他站到小薛的立场,揣摩马赛诗人的警觉程度。一个普普通通的法文报纸摄影记者会想打听哪些有关警察的事情呢?怎样能既提出问题又不让人起疑心呢?他要告诫小薛,绝对不能把问题一股脑抛出去。要在两次干杯的间歇随口说出来。如果别人沉默,如果别人顾左右而言它,如果别人把话题岔开,好像根本就没人问过,好像他刚刚是在自言自语,好像他刚刚问的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那就再也不要重新提出来,永不追问第二遍。

    后来,他把小薛请进原先那个房间。并肩坐在马蹄形桌子的圆弧这一边,拿出钢笔和纸,像个家庭辅导教师在对学生说话。这时他又想出更多问题。小薛向他提到那位警务处政治部少校,那位负责长官。马赛诗人曾说过一根据小薛的转述,少校认为他顾福广的这个组织不足为虑,少校认为他顾福广不过是个恼人的“赤色小跳蚤”(小薛犹豫片刻说出这个词),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并不生气,他只是随即列出更多与少校有关的问题。

    “不过警务处的人说你们当中很可能有金融专家。”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听不懂。金融——他是这样说的,我猜他说的是银行,所以刚刚——”小薛狡黯地朝他笑。

    他宽容地拍拍小薛的肩膀。他认为他自己明白这话的意思。他也是后来看到报纸才想到的,他也是事后重新回顾整件事情,重新分析之后得出的结论。他的联系人事先并未告诉他实情(也许那家伙自己也不知道),开始时,他并不知道有人为什么要开出二万大洋的价格找人刺杀曹振武。后来他才发现,有一根隐秘的线索能够把所有的事情联系到一起。曹振武来上海的任务,那个南京要人(后来他看报纸才晓得曹振武来上海是作为这位要人的私人代表)的公开叫嚣,广东海关和投机公债的关系。可他知道以后也不懊恼。那是成功的第一步。那是一举多得的一次行动,既打出牌子又锻炼队伍。况且曹振武确实是革命的敌人,况且他刚刚建立组织,迫切需要资金。

    那天夜里,回到民国路安全房的人焦急地打电话告诉他,林培文突然失踪。林培文应该守在那幢房子里等候消息,可他不在,夜里十点多还没回来。他顿时觉得怒气上升,所有事情里最让他担心的是队伍纪律涣散。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他早就意识到,年轻人的特点是在执行任务时把事办成的能力超出你想象,可闲下来时他们把事情毁掉的方式也多得你数不过来。他越想越生气,他又想到政治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校说的话。

    三十八

    民国二十年六月二十九日晚七时三十五分

    有人解开勒住他嘴角的绳子,取下兜头盖脸罩着他的套子。即便如此,林培文也要过好久才终于看清四周这个狭窄黑暗的空间。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霉湿气味让他的鼻子发痒。他虽然看不见,可分明能感觉到周围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他的左前方隐约有些光线,一块小小的灰白色区域。他猜想那是一扇百叶门,叶片已被人合上。于是他获得一个有益的讯息,这多半是一幢民居,这间狭窄的暗室多半是附属于某个房间的储藏室,或者一间改作它用的卧室附带的衣帽间。

    他知道时间已过去很久。但还不到半天。因为他被人捂住眼睛带上车前刚上过厕所,而此刻他虽然觉得憋尿,却还没憋到难以忍受。他身体正常,此前一直在外走路没喝多少水,所以他猜想从被绑架到现在大约在三小时左右,天应该还没黑。

    关于憋尿,他记得朴有些说法。首先,它是你在缺乏别种手段情况下的计时工具,对此他正在加以实践。其次,如果你被黑暗和孤寂造成的恐惧折磨得无法忍受,你可以靠它来尝试与外界沟通,没有人会真的因为你想撒尿而惩罚你。万一人家果真不让你撒尿,那就是在测试你的身体极限,测试你的忍耐力。那样的话,你就有两种选项。原则是始终与你自己的直觉背道而驰。如果你心里不肯认输,想忍下去,那就赶紧用你能叫出的最大音量狂叫。一旦你忍不住想喊,最好的办法是索性把它尿在你的裤子上,因为对你身体承受痛苦能力的最大考验不是此刻,而是以后的几小时——几天内。你越是让对手产生错觉,就越是会减轻未来的负担。他想这会他应该喊叫。绑在身上的绳子让他很难最大限度释放音量,但他已尽最大努力。没有人开门,没有脚步声,叫声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开始猜想喊叫的时间够不够长,能不能算是别人想要测试他的证据?可自尊心不允许他轻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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