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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送你一度温暖-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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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跌向深渊。
  这是一段已经废弃的公路。为了赶时间,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来往过多次。他们熟悉这条路和路周围的一切。他们知道就在前方八百米处,有一个乡间集市,每逢集日,集市上总会挤着很多附近的村民。他们还知道,今天恰好是一个集日。这等于说,他们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把车开过集市,然后继续前行。
  没有任何岔路,窄窄的公路两侧是刀劈般的峭壁。所以他们的货车只能冲向那些毫无防备的人们,就像一只疯狂的野兽。男人不断按着喇叭,可是集市上人声嘈杂,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注意,更不会有人理睬。
  男人不断松开刹车,再猛踩下去。再松开,再猛踩下去。没有任何用处,刹车彻底失灵。
  他们都知道,在距集市约二十米的地方,路一侧的山壁有一个凹进去的缺口。那个缺口在驾驶位的那一边,假如货车按现在的速度飞驶,那么,把货车猛地撞向那个缺口,或许就不会撞上集市上那些无辜的村民。不过这样的后果,将注定是车毁人亡。
  女人紧张地抓住男人的手,男人说,快到那个水沟了。我喊跳,你就跳。女人问你呢。男人说我也跳。说完男人打开一侧的车门,并让女人打开另一侧的车门。
  他们同时看到了那条水沟。水沟在女人的那一侧,似乎正向他们奔来。男人喊:一,二,三,跳!然后车子就冲了过去。
  但谁也没有跳。
  男人急了,为什么不跳?
  女人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跳。
  男人握起拳头,绝望地猛砸一下方向盘。男人的脸因为气愤和伤心,已经扭曲。
  货车继续向前冲,冲向集市,冲向那些毫无防备的村民……
  货车最终还是停下了。在距那些熙熙攘攘的村民仅剩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男人满头大汗,长吁着气。女人抱着他,嚎啕大哭。
  在男人下定决心撞向那个缺口的时候,他想试最后一次。这时他蓦然听到汽车轮胎磨擦地面的声音。男人欣喜若狂,狠狠地踩下刹车,再也没敢放松……
  男人拥着女人,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很傻?如果撞上去,我们必死无疑。
  女人抹着泪,她说知道。
  男人把她抱得更紧。
  女人再抹一把泪说,所以我不能跳。我得陪着你,走完生命中最后的二百米……
  

一个煎蛋
每天,她都要为自己和丈夫,煎两个鸡蛋。那时天还没亮,夜空闪着稀疏的星辰——他们也许是这个城市里起床最早的人。
  丈夫是一名公交车司机,每天往返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然而生活并没有因为他的拼命而变得轻松,他们仍然贫穷。就算他们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来花,也远不能维持繁杂庞大的开支。
  她只煎两个蛋。她和丈夫一人一个。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可以同时吃下四个这样的煎蛋,但捉襟见肘的日子让她只能为他煎一个蛋。因为有了这个蛋,即使就着一碗稀粥,丈夫也会把早餐吃得喷香。
  后来她开始给一个小火柴厂糊纸盒,每糊一个,可以赚到两分钱。每天她都会糊到很晚,这样第二天,她就几乎是在睡梦中做着早餐。一次迷迷糊糊中,她被溅出的热油烫伤了手,丈夫便不允许她继续糊火柴盒。她当然不能答应,最终解决的办法,是把做早餐的时间挪到了前一天晚上。她煮好稀饭,再煮两个茶蛋,放在锅里。这样丈夫在第二天起床后,只需在洗脸刷牙的间隙里,热一下便可。而那时,她可能刚刚睡着。
  起床后,她把剩下的茶蛋小心地藏起。到了晚上,再偷偷把它和一枚生蛋一起放进锅里煮。日子过得艰难,她知道,一个公交车司机,远比一个下岗的家庭妇女,需要这个茶蛋。甚至,她为每天能够不露马脚地省下一枚鸡蛋,而得意洋洋。
  一连几天,下班归来的丈夫都会带回来一个茶蛋,说是在路上买的,逼她晚饭时吃掉。理由是熬夜太累,需要营养。她没说什么,总是听话地吃掉。但当丈夫睡着后,她就会偷偷地抹一把眼泪。她知道路上真的有茶蛋卖,但面前的这个蛋,肯定是丈夫早晨的那一个。尽管她从没有看见丈夫偷偷带走这个蛋,然后在晚上回家时带回来,但她知道细心并敏感的丈夫肯定会这样做。她知道自己的行为被丈夫发觉了。她想这算什么事呢?本来她想省下一个蛋,但最终,却是自己辛苦的丈夫,每天没有蛋吃。
  她再一次把蛋煎成金黄的蛋饼,尽管第二天热过吃时,味道会差得很多。但她仍然煎两个,她告诉丈夫,还是一人一个。等她起床,看到桌子上只剩下一个煎蛋时,她愉快地笑了。她想自己以后,该怎样为丈夫省下一个煎蛋而不让他发觉呢?直到吃完那个煎蛋,她也没有想出办法来。
  晚上丈夫回来,朝她笑,“我给你买了好东西呢!”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感到不安。丈夫从身后变出一只烤饼,“多实惠的烤饼!”他说,“路上买的……熬夜伤身……你晚饭时加加营养。”
  她发现,那只烤饼从中间剖开,里面,夹了一个金黄的煎蛋。
  

幻化成梅(1)
一个绷架,一块绸布,一根银针,几缕绸线。她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绣她的锦上风景。
  那是一个韩国独资的服装公司,在海边,距她的故乡,几千里之遥。她的工作,就是在某些成品的短袄长裙上,绣出小桥流水或者飞鸟繁花。她生在乡下、长在乡下,从小身体虚弱、病病歪歪,这便使得她的脸,总是有种让人怜爱和痛楚的苍白。但她有一手极好的绣活,这让她从乡下来到城市,从保姆变成绣工。也让她的脸,能在绣出的艳红色彩下,映照出丝丝红晕。
  公司不大,男女宿舍并排在二楼。晚上,总有一些人聚在走廊里,天南海北地闲聊。每天她都坐在那里听一会儿,跟着笑两声,却很少插话。
  那天他在。他是公司的设计员,清清瘦瘦,总是不分场合穿戴整齐,显得庄正和呆板。那时他正抽着烟,说着自己的理想,说到高兴处,一低头,竟把领带烧了一个洞。那是条很贵重的领带。同事们笑,他也笑。扯下领带,摇摇头,他正想扔,她却站起来,低了声音说,给我吧。随即红了脸。
  第二天,她把领带还他。烧洞不见了,那里盛开着一朵红梅。是她连夜绣上的,用了最好的丝线。他竟看痴了,忘了道谢。其实他来不及感谢,她已躲出了很远。她的脸,烫得像刚烤的山芋。
  爱情来得突然,两个人很快难舍难分。他陪她去看午夜电影,吃并不正宗的新疆小吃,讲老掉牙的笑话,为她买廉价的衣裙。她幸福得几乎晕倒。他给她写很差劲的情诗:……用冰冷的针,绣火热的青春……她竟感动得想哭。多好啊,她说,你对我多好啊!
  她是一个极易满足的女孩。她不想打乱目前的生活。她认为这一切很好。很好的男友,很好的工作。她希望生活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延续下去,无休无止。
  可是她还是辞了职,在第二年。是他要她辞职的,因为他开了一个很小的公司。他说我会设计,你会手绣,再雇上几名员工,这公司还不大赚?他给她描述美好的前景,表情和语气,都有些极不客观的夸张。她信。他说什么她都信。她说是啊,多好啊!
  然而公司马上陷入危机。当他意识到一个好的打工仔并不一定能当个好老板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赔光了所有的钱,又借了十万,却又一次赔进去。最后,债主给了他半年的偿还时间,否则的话,将把他告上法庭。
  他慌了,尽管在她面前装得毫不在乎,可她还是看出了他的不安。她摸摸他的头,不怕……会有办法的。那一刻她发现他还是个孩子。他努力装得老练、世故和坚强,却使得他更像一个孩子。
  办法真的来了。一个外商看中了他们摆在公司的样品,预订了20扇绣梅的屏风。半年内交货,以每扇5000元的价格。他知道他的公司里,只有她能绣出外商要求的那种标准;他更知道半年的时间,靠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绣出20扇那样的屏风。可是想想他们的现状,他咬咬牙,硬签了合同。
  那时还是夏末,把这个消息跟她说了,她使劲点着头。肯定能,她说,以前在乡下,比这还累的……累点怕什么呢?……等这20扇屏风绣好了,还了债,我们还回公司上班,好不好?……那时腊梅也该开了吧,我们一起看梅花,好不好?他不说话,将她抱紧。
  她开始没黑没白地干。现在,她手上的那根针,成为他们唯一的希望。经常,深夜,那针会扎了她的手指,让极度疲劳的她发出一声尖叫。他抓了她的手,发现指尖磨出了粉红的嫩皮;他盯着她的脸,发现那上面竟无一丝血色。可是他帮不了她。他让她辞职,可是面对她疯狂地透支着自己的健康,却无能为力!他只能为她作别的事,给她洗衣服,烧菜,为她洗脚,捧着她的手流泪。她说哭什么呢……傻人……现在多好啊……你对我多好啊!那满足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幸福的心泉在汨汨地流淌。
  终于,最后一扇屏风也接近完工。一副大写意的腊梅,枝干已经绣好,仅剩下红的梅花。她说你再去买些红绸线吧,过个三五天,那债,就能还上了。他兴冲冲跑出去,又美滋滋和店老板闲聊了半天。他想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她终于不会再一次累得晕倒了……他们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幻化成梅(2)
回去时已经很晚了,他在门口喊她,却听不到应声;急急地开了门,他看见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针,脸却苍白如纸。她冲他笑一下,只笑了一下,然后,便吐出一口血。那些腊梅,在一霎间,便开出点点艳红……
  医生说,她是累死的……如果能早几天来……如果能早一会儿来……
  他听着,张了嘴,顿了一会儿,突然嘶嚎起来。他把头朝墙壁上猛撞,狠狠地抽着自己的耳光。一世的泪,一时淌干。
  满城的梅花,几乎在同一天,齐齐地开了。他戴了那条领带,去看。他知道,那是洒落在锦绸上的点点女孩的血,在某一天,幻化成梅……
  

山歌好比春江水(1)
离开故乡好几年,女孩仍然改不掉唱山歌的习惯。再说为什么要改?那么悠远明净的嗓音。
  他是被她的山歌俘虏的。那时他还是音乐附中的学生,正夹一只竹笛急匆匆地走。在海滨公园的门口,他蓦然停下,半张着嘴,倾了耳朵,傻呵呵地听。突然他憋不住了,接了一句,——这边唱来那边和,正宗的破锣嗓子。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便响起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他也笑,向她挥挥竹笛,却不知是歉意,还是得意。
  他的歌唱得糟糕,竹笛却吹得很好。他们在公园里约会,他吹着竹笛,她唱着山歌,引来打太极拳的老头老太太们围观和叫好。回去时,他用左手握着竹笛的一端,她用右手握着竹笛的另一端,慢慢地穿过马路。竹笛将他们的手延伸,然后相牵。除了唱山歌,她在所有的时间里,都是那么羞涩。
  从相识那天起,吹笛和唱歌,就成为他们每天约会的内容。他说喜欢她的嗓音,喜欢她的山歌。他问她喜欢他什么,她回答不上来。是啊,喜欢他什么呢?男孩有些颓废,生活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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