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女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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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叫:“我是这儿的主人,有话和我说,不要开枪乱杀无辜!”
冷风飕飕的,直吹得人心寒,所有的树木都在哗哗作响,狂风卷着树条儿挥动着,像魔鬼的爪子在乱舞。
这一夜,丈夫和四友都被野原一郎带走了。飞絮差一点也被带走,周同向野原一郎说:“女孩的,不懂,太君不如放了她。”飞絮被几个女人拉到房里,插上了门闩。只听见她把板门拍得啪啪作响和痛苦呼唤大哥的声音。我明白她们兄妹情深,在紧要的关头,飞絮可以用自己的毁灭去换取根生的再生。
残星闪烁,阁楼里一片寂静,楼下叶儿的哭声细细的,揪人的心。
我从来没有感到整座阁楼会是这么空,空得仿佛能容得下整座饮马川。屋子里一下显得没有一点生气。夜里,我失眠了。我点了一支安魂草,但安魂草对我来说已没有一点作用,袅袅的青烟穿透柔曼的帐子,直逼我的檀木大床。多少次我和根生在这张大床上翻云覆雨享尽人间欢娱。我还记得第一次丈夫和我*时候,他把脸深深地埋在我的*间,失声痛哭地叫了声:“娘——”这一声叫得我碎肝裂胆。婆婆年少而亡,给丈夫带来多少揪心的渴念。当他消瘦的面孔埋入我的*之间,她一定仿佛又回到了娘的怀中,是啊,娘的怀里永远是儿女们难以割舍得的家。
我走下床,打开窗户望着。天上的星星多像山鸡机警的眼睛,还眨呀眨的。忽然,天边一颗火红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燃烧着划过夜空,然后坠落在深不可知的宇宙中。流星,燃烧着自己,用最后的光和热展现出灿烂的光明与辉煌。
飞 絮
日本鬼子带走了大哥,好比又一次掏走了我的心。他们临走时甩下一句话:“如不答应,三天后来领尸。”三天,三天,三天之后我会失去我最亲的人。我要救他,哪怕我走向飘零,走向没落。母亲说过,我是她和父亲在山上植柳树时生的,生下后,母亲看到满山的柳絮就给我起了这个美丽而飘渺的名字。
冷风直打着窗纸,这丝丝的冷风抽打着一个寂寞孤零的心。难道我等不回一去不返的壮士,唤不回将要失去的万亩山林?饮马川——我家族几代人的生命依恋,黑麂子山——大哥创造的奇迹。你们将要毁在日本强盗那惨无人道的魔爪之中吗?
天很快亮了,我找了几个木匠,用山中最好的香木给二奎叔做了一口棺材。大嫂也赶来了,她的双眼红肿,我想她一定也整夜没睡。在这绝望之余,只有我和她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我给大哥准备了三个小金元宝,打发了几个小子送去。半日,他们回来说小日本说:金元宝没收,人的不放!还放出了狼狗把牛子的小腿咬破了。
如画的山林,这都是你给我们带来的灾难,你是多么可爱,又是多么可恨。
这天我们谁都没吃一口饭,山林中断了炊烟。放肆的黄鼠狼直入房间,寻找吃食。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报:“兰姨太太来了。”
大嫂一听眼内出火,大声说:“她算你们哪门子姨太太,趁早让她滚。”
我和大嫂说:“既然来了就让她进来吧,毕竟她和我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好些年,欢乐痛苦到现在都烟消云散了,我也有些想她了。”
不大一会儿,兰姨跟着叶儿进来。几年不见她憔悴了许多,雍容华贵在她的身上已逃得无影无踪,只有从丰满的嘴唇上才能找出当年一丝儿妖娆的痕迹。她紧挨着我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看来她的日子并不像我们预料的那样美满。
我说:“兰姨,我希望你能看在我死去的父亲份上,和周管家说一说,把大哥和四友哥放了吧,这山上的木材由他们去砍,城里的铺子也给你们。”
兰姨哭了起来。她爱哭,这是大家公认的,可现在的她让人搞不清到底为谁而流泪。我没有劝他,也没有理她。大嫂满腹的怒火已膨胀到极限,大声说:“你来就是为了哭吗﹖你想用你假仁假义的眼泪使我们原谅你丈夫畜生不如的行为吗﹖我们已经让步了,这林子让小日本去砍去,砍了旧的还会长新的。”
兰姨停止了哭声说:“你们错了。日本人什么时候来砍饮马川的树林是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只是根生他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和大嫂同时站了起来,几乎晕了过去,齐声问:“为什么﹖”
兰姨说:“这都是周同那个猪狗干的,他看上了飞絮,他让我来传个口信,如果飞絮三日内过门嫁给他,那根生和四友就能活命。唉——都怪我当时看错了人,引狼入室呀。”
这夜我们又没合眼,我已经打发兰姨回去告诉周同,只要他能把大哥放回来,我可以嫁给他。大嫂撸下她父亲陪嫁的金镯子戴在我的手腕上说:“飞絮,屈了你了。”
兰姨回去了。听下人们说,她和周同平静地说了半夜话,天亮的时候出来走进西厢房。
第二天,却迟迟不见她走出西厢房。丫头们找了几个男人破门而入,才发现她已直直地死在床上,她的口中散发着鸦片的芳香,身上穿着滚边红绸袍子,外面的阳光缤纷如雨,直射到她那张扭曲而迷离的脸上。院子里,大团大团的芍药花怒放着,是昨天夜里开放的。
这个霸道而又固执的女人,孤傲一世,胸有成竹地掌握自己的将来,却左右不了自己的丈夫。生活是个谜,一旦破解了这个谜,找到正确的答案时,生活的本质便会变得苍白如水,也失去了生的意义。所以她的遗容保持着平静和鲜艳。
我要嫁了,我很高兴,也很痛苦。但愿我的出嫁能为大哥和四友带来好运,为山林带来安宁和兴旺。
迎亲的队伍在山下吹吹打打喧闹着。周宅昨天发丧今天娶亲,这擦肩而过的红白喜事已注定了这次婚姻的晦气与失败。
早晨,我穿上嫁衣上了阁楼向大嫂辞行。大嫂面向里躺着。我轻轻地说:“大嫂,我走了。以后这儿还是我的家,我的房间不要动一点,等大哥回来后我还会回来的。”
大嫂仍然向里躺着,仿佛动了一下,我褪下金光闪闪的镯子压在她的枕头底下,我知道这只镯子是大嫂对娘家的最后怀念,这些年这只镯子一直没离开她的身体。我不能要
山上的叔叔大爷们在我上轿的时候用猎枪冲天放了几声,很沉闷,如炸冰的声音一般。空气中顿时充满了火药味儿。猛然间我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尖利的哭喊:“飞絮,给你的镯子……飞絮……”是大嫂,刚才她为什么不和我告别呢﹖我知道她的心碎了……
大哥,我的出嫁都是为了你。大哥,我是爱你的,因为只有爱才能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我爱你,连同你的成功与失败,你的愤怒与欢笑,你的沉默与激烈,你的长啸你的低吟,你的自由与局限。是的,你是山神,是我苦苦追求的偶像,是我扯也扯不断的血肉牵连。
轿夫们沉默着。我掀起盖头,从轿帘的缝隙中看到那亲切而熟悉的土地,嗅着那醇厚醉人的槐花香,听着轻柔悦耳的小溪流淌,我激动的感情如潮水放纵,汹涌着。我真想声嘶力竭地大哭一场,可是又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高家的女人走了穿红的,来了挂绿的,匆匆地在这座大院里来来去去。多年以前我和大哥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离开这座大院的,我的童年永远留在这儿。无数次在梦中我又回到这座大院,回到了我的童年……童年的梦已是岁月带走的一只短线的风筝;童年的梦是心头沾满泪水与甜蜜回忆的过去;童年的梦是再也寻不回的丝丝遗憾,是永远属于自己而不愿对人讲起的点点忧伤……
此刻,我又回到了这里。可我感到万分的陌生,整座院落历尽沧桑的衰败容姿使我孤僻的内心更加惆怅和黯然。它有一种老人般的凝重与迟缓,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几位老妈子鱼贯而来,把我搀入正厅。我迫不及待地撕下盖头,我看到那么多惊愕,怜惜,甚至鄙视的目光,但在我恍惚的视线中更多的是一双双友好而充满热情的眼睛。
我的新郎穿着红色的真丝长衫,盈笑频频地向我走来。也许因为几夜无眠的原因,我的眼前一黑,一股甜腻的热流涌向我的喉头,我张开口马上奔流出来,我摔倒在地上。
我一直懵懵懂懂,处于昏迷状态中,但却记挂着大哥的安危,又听二奎婶说:“放心吧,你大哥和四友已经回家了。”我心里一下子明亮起来。
我好想见大哥一面,好想对他说:既然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就认命吧,这就是命中注定的。无数次我和大哥冷静地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对命运说:“不”!可这一次我彻底服从了——人是不能跟命争的。
夜里二奎婶服侍我喝下草药刚睡下,周同进来了。他对二奎婶说:“你先下去吧,这儿有我就行了”。二奎婶说:“周姑爷,看病的医生说了,可是不能同房的”。周同冲着二奎婶说:“你也管得太宽了吧,这我还不懂吗﹖从城里买回的草药你煎了没有﹖”二奎婶说:“煎了,这不是刚服下。”我看到周同的嘴角划过一丝微笑。我全明白了,但我感到一切都无所谓了。
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有些湿润,头有些沉。只觉得体内有一股烈火在燃烧。这股火焰让我昏昏欲睡。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大哥在烈火中舞蹈,雪亮的火苗照亮了山林,最后他向我招了招手,挥手告别的动作和当年他去苏州要帐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我大叫着,哭喊着,我要留住他,留住我生命的最后牵挂——我醒了。只见周同从我的身体上满足地滚落下来。
我整整昏睡了七天七夜。这七天七夜之中,我的灵魂已经伤痕累累,这漫长的七大七夜新桃已成旧符。
第八天我醒了,不见二奎婶,我下地倒了一口茶,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一点质感。手中的茶碗差一点滑落下去。我梳好头,穿了衣裳。我不希望自己再睡下去,我要见大哥,在我生病的这些日子他干嘛去了,为什么不来看我﹖
正当我要出门的时候,二奎婶闯了进来,只见她从头到脚身穿重孝。她见了我呆了,用沙哑的声音惊奇地问:“今天没吃药怎么好了﹖”二奎婶一语道破了天机,这七天七夜中,是药给了我睡眠的力量。这时周同提着一个鸟笼,鸟笼里装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八哥。八哥一边跳跃一边说:“小猫叫,太太笑。”
周同笑眯眯地说:“我的太太终于醒了,今天该给你大哥去烧两刀纸钱,顺便和你大嫂说,黑麂子山的果树可是有你的一半”。
我倏地站了起来,但由于虚弱我晃了几下,问:“你再说一遍,我大哥他怎么了﹖”
周同说,“难道你是一个傻子吗﹖你没看见二奎家的身穿重孝,除了你大哥谁还有这么大的威呀。提到这事你还得感谢我,这几日一直让你昏睡着,要不然早和你大哥见你老子娘去了”。
山崩地裂一般的旋转之后,我闭着眼定了定神。二奎婶紧紧地搂住我的身体和周同说:“姑爷,你为什么要告诉她﹖她还在病中呀。”
周同说:“你知道什么﹖这叫长痛不如短痛,告诉她让她死了那份心就算了。饮马川全完了,只剩下黑麂子山了。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