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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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骄孩子还小,老婆又是个不主事的乡下婆娘,一家人被扫地出门后,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两箩谷子充作苏维埃的“杀头费”?那女人除了啼哭,断想不出弄到谷子的门路。黄松看了心里怪难受,女东家平素待他不错的。想到老东家过去家里谷仓堆到了房顶,吃不完都发霉,如今却拿不出两箩谷子的“杀头费”,只能伸长脖子挨刀了。这样一想,黄松更为老东家难过,假如有可能,他真想替女东家出那两箩谷子呢。
可他不敢。
苏维埃和铁血团的主事的看黄松平常性格怯怯的,又素知他和老东家一家关系不错,村上“闹红”以来,黄松虽然不敢再念老东家的好,可也不出来揭发他的剥削罪恶,这令苏维埃和铁血团的人很恼火。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挑中黄松来执行大土豪黄天骄死刑。黄松接到了刽子手的任务,吓了一跳!他在田里做活捻死过蚂蟥,打死过田鼠,那是因为蚂蟥叮得他腿上出血,田鼠干是客家人喜爱的一道菜,他从没杀过人。就因为老东家租田给他种、又年年收他的租谷,就让他亲手杀死老东家?黄松做不来。可是,革命的事,苏维埃的事,哪是你做来做不来的?做不来的也得做。谢先生很严肃地对黄松说,革命怎么能不杀人呢?没听铁血团编歌唱道:红军游击各乡村,第一要紧杀豪绅……不杀尽天下土豪劣绅,天下哪有穷人的活路?这个革命刽子手的差事可是无比光荣,不是谁都可以享受到这一荣耀的。他鼓励黄松说,拿出仇恨和勇气来,向地主阶级挥舞屠刀,是天下受压迫人民的神圣使命!谢先生还说,这是组织纪律,若不服从,该杀的就不止是大土豪黄天骄那一颗脑袋了。
黄松想到要用磨得锋快的大刀片亲手砍下老东家的脑袋,便筋骨酥软,一夜无眠,坐待天明。
听说女东家弄不到“杀头费”的两箩谷子,黄松比黄天骄还急。他甚至想,要不要把家里分浮财分来的谷子扒它两箩,半夜里悄悄给女东家送去?那本来就是东家的谷子嘛。可他随即打消了这个主意,再借他一颗胆子他也不敢呀。黄松只好利用一个晚上,悄悄去找女东家,提醒她说,就不能到她娘家去借两箩谷子?他记得闹红以前那些年,女东家娘家人常来常往,特别是每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前后。一提她娘家人,女东家更是哭得跟泪人儿似的,把头摇得像甩打的稻谷把子一样。黄松不知道她娘家究竟出了什么事,兴许也是大户人家,遭到了打土豪的命运呢,他就不敢再多说了。
龙岩来的谢先生的好心情终有止境,土豪婆娘弄不到两箩谷子买下那两颗子弹,那就对不起了,死刑只能用大刀砍脑壳了。那婆娘再也无路可走,她想起几番去找谢先生时,谢先生都曾多看过她几眼,如果她没弄错的话,那目光里有种男女风情的幽幽暗种。想想一家人上下,除了自己仅存的那点女人姿色,再也没别的本钱,那婆娘就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先把自己梳洗干净,换了身洁净的衣裳。往日的头油和雪花膏、胭脂什么的,如今是没有了,就是往日鲜嫩的脸蛋儿,也憔悴得不成样子,说还周正,也算勉强吧。她摸到龙岩来的谢先生住处,脸色青青地对谢先生说,如果先生不嫌弃,她愿意陪谢先生睏一觉,顶作那两箩谷子,换来铁血团两颗子弹。说罢,她低眉顺眼,就手宽衣解带……谁知,谢先生一听勃然大怒,待伸手一把攥住那婆娘的手腕时,她的动作却快,早已露出半边*,雪白的肚皮像卷羊皮书,写满了种种情欲密码,就是耻骨处最具诱惑力的黑色都已经阴险地露出了头。龙岩来的谢先生也是个常态男人,他只身一人来到上杭发动群众,闹红革命,自家婆娘留在龙岩城,革命之余的晚间也有睡不着觉的时候,那时也会想想自家婆娘或者别人的婆娘。可这会儿不行,对象就更不对了。他怎么能丧失阶级立场,和土豪婆娘苟且呢?更何况,那婆娘分明是利用肉体,换取她的需要。谢先生愤怒地腾出另一只手,狠狠地甩了土豪婆娘一个耳光!说真的,连罪大恶极、该杀该剐的大财主黄天骄,他都不曾动过一指头,却动手给了这不知羞耻的土豪婆娘一个耳光。用力过猛,加上恼怒得五官变形,龙岩来的谢先生鼻梁上的眼镜差点滑落,只剩下一条眼镜腿挂在左耳朵上,他急忙伸手扶正,眼前的一切景象包括土豪婆娘的雪肚*,才重新明晰起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五 黄松的革命刽子手使命(6)
“臭婆娘,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土匪?流氓?还是国民党白匪?再敢胡闹,连你的头一起砍了!”谢先生像真正的君子一样凛然。
那婆娘半边脸颊暴起几条血肠般的红手印,恼羞成怒,令她不管不顾地豁出去了。她像只母豹子似的扑上来,又抓又咬,猝不及防的读书人谢先生哪见过这般阵势,却待要展开战术防御,已然迟了,脸上立时被挠出几道血口子,他那副标志性的眼镜最终还是跌落地下摔碎了,又被慌乱中的他踩了一脚。
“你砍了我吧,我早就不想活了,我陪着孩子他爸去死……”
那婆娘绝望的号叫声已经不像人声,她真是疯了,彻底地疯了!她能为丈夫做到的,都想到了,做不成,她也就只能彻底地赔上自个儿了。她想赔上自己的身子,人家不要,那只有赔上自己的一条命了。龙岩来的谢先生没有和那疯婆娘一般见识,他没有成全她“生不同衾死同穴”的愿望,尽管被她激怒了,但最终执行土豪黄天骄的死刑之前,谢先生还是冷静下来。
执刑那天,天有些冷,山尖上的阴云黄乎乎的,要下雪的样子,就连山峦都蒙上了一层姜黄色,披上一袭黄马褂似的。黄松找来了雨天穿的棕色蓑衣,他很怕老东家的血迸到自己身上,哪怕是一辈子也洗不掉了。铁血团的人给他端来一大海碗米酒,里面放了雄黄、当归等药材。他喝了几口,忽然呛了肺,剧烈地咳了一会,说是喝不下去了,提议剩下的大半碗留给黄天骄喝,权作“断头酒”了。龙岩来的谢先生同意了,黄天骄却摇摇头拒绝了。
“我不喝酒,喝酒血热流得快,脖子断了,身腔子里的血就剩不下了,铁血团总不见得非要倒干净我这身腔子里的血吧?”他说。
黄松没想到,老东家一生节俭,平常过日子一个糯米粑长了霉,都要用水泡去霉斑,蒸了吃掉,临要上路,连口“断头酒”都不喝。人都死了,血还留着有什么用?
老东家说:“大侄子,叔不喝酒,真的不喝,你喝了吧。你要做活不是吗?要做这种杀人的活,一定要喝足酒,老书老戏里的红衣刽子手都是这样的。你喝足了酒,手就不会发抖,把活做得漂亮利索,刀口要齐崭崭的,头要用东西垫一下接住了,不要掉到地上摔破了相……还有,叔上边有两颗假牙,当心别磕掉了……我和你婶都说好了,要她收尸时带上粗针大线,把叔这颗头缝上去再埋,说起来,叔还是全尸全首啊……”
杀土豪黄天骄,村苏维埃先举行了全村公审大会,村上的人差不多全到了。龙岩来的谢先生因为眼镜碎了,不回龙岩重新配副眼镜,他连书都没法看,自然也看不清判决书上的字了。好在判决书是他亲自起草的,不说背下来吧,念到哪算哪,只当他临时修改还不成?谢先生的口才不愧是教书先生,判决起来如江河奔腾,一泻千里,从不结巴打嗑,慷慨激昂的话语很快就把现场劳苦大众的情绪调动起来,人人都觉得,大土豪黄天骄非杀不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杀了他才能够体现出红色暴动的革命成果。谢先生边背诵判决书,边扫一眼脖后梗上插着“死标”的土豪黄天骄,还有提着大刀片、身披棕蓑衣、一身酒气站在身后的铁血团成员黄松。除了谢先生本人,外人并不知道,因为没有眼镜戴,他眼中的革命者黄松和被革命的黄天骄,也就是杀人者和被杀者,都变得模糊不清,不像两个人,倒像雾中两棵邻近的树。
到这会儿,黄松就看出来了,老东家的腿脚还是硬的,说明他心肠硬啊。他用不着人搀人扶,自己就走到了晒谷场边,那是铁血团准备好的刑场。黄松事先在地上垫了几捆厚厚的稻草,黄黄的稻草就像铺了一层黄色的暄软的地毯。这样,老东家的头掉落的时候,就不至于摔得鼻青脸肿破相了,包括摔掉那两颗假牙。老东家走到稻草厚实处站住了,其他人都退得远远的,生怕血溅到身上,那会很不吉利的。
老东家忽然飞快地扭过头来,小声说:
“大侄子,你别害怕,叔不怪你。下辈子投胎转世,咱要都还姓黄,还在一个村住着,我有地还租给你种……”
“革命的刽子手”黄松把眼睛闭了起来,心想再默念一遍准备了很久的挥刀要领,以确保老东家在最短的一瞬间毙命。可那动作要领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心里反倒想着:老东家呀老东家,早上路,早投生,死前少受罪,来世投胎,还是做个穷人吧,千万别再做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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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密约连家堡(1)
红四军打进汀州的消息,连顺舟几天前就听过路的商人说了。他半信半疑,直到看了龙岩送来报纸后,才相信这是真的。上杭这地方,消息常比报纸跑得快。
连顺舟在上杭算得上有名的乡绅了。他刚二十岁出头,却已经主掌家门,颇有建树了。连家家境颇丰,祖上留下的产业肥田百顷不算,还在上杭城关有家小印刷厂、一家典当铺。连顺舟在厦门集美师范学校读过书,对经商办实业兴趣不大,甚至连县城都不爱住,长年只住在乡下。连家住在一幢土楼内,号称“连家堡”。连家堡是清朝光绪元年建的,糯米、红糖掺红黏土打成的围墙坚硬无比,快枪的德国造子弹打上去,也不过留下一个白印子。连家堡兴建时就预留了观察、通风和射击用的孔洞。光绪元年,连西太后手上都没有建新军,更不用说洋枪了。到连顺舟爷爷那辈,连家堡已经有了从厦门买回来的毛瑟枪,等到连顺舟掌事的那年,连家堡已经有了二十多名年轻力壮的快枪手,配上了清一色的德国造快枪。闽西这地方,防匪防盗防兵,没枪不行。连顺舟再看土楼上那些孔洞,不由不佩服起祖上的先见之明。那些孔洞,用来朝外射击真是再好不过了。
还在集美师范读书时,连顺舟就接触过一些激进的教师和学生,偷偷看过*和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俄人法捷耶夫的《铁流》等违禁书籍。有几个同学时常来找他,借些禁书给他看,对他的影响颇大,他怀疑那几个人都是共产党。不过直到毕业,他们还是友好地分了手,没有挑破那层窗户纸,更不用说发展连顺舟加入他们的组织了。连顺舟并不怪那几个同学,他的《共产党宣言》没有白看,知道共产党是*,很看重阶级成分的,他家庭的大地主成分吓住了那些同学。好在来日方长,山不转路转,石不转磨转,将来说不定殊途同归,还能走到一起呢。
连顺舟回到老家上杭不久,就遇上民国十七年的闽西暴动,那可是闽西共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