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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民国韵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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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负人今已矣,任他人作乐中筝。
  (《本事诗》其十)  
  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
  (《本事诗》其七)  
  在樱花飘落的季节,苏曼殊与百助分道扬镳,此为情劫三。
  恩师庄湘有女名雪鸿,博学慧美,能与苏谈雪莱、拜伦。庄湘愿把女儿许配给苏,但苏只能垂泪:“吾证法身久,辱命奈何?”两人有缘无分。此为情劫四。
  苏曼殊托小说与诗歌中的自传主人公,表达了自己对情爱的临界挣扎。“情僧”二字,当之极妥。他天生情种,终生为情所困。对世间美好女子,每每遇之而神为之夺,身陷情网;每每情到深处,“情欲奔流,利如掣电”;但当女子以身相许,他又忍痛拔掉情欲的“肉中刺”,凄戾一声“我去也”,脱身而去。如此反复,在情与禅之间赤足而行、踏刃而舞,屡屡落得“袈裟点点疑樱瓣”、“半是脂痕半泪痕”。
  四、孤独者、意淫者、逃禅者
  有外国学者猜测,苏曼殊“热于恋爱而冷于*婚姻”,可能是他有生理上的缺陷。这种猜测,毕竟显得形而下,并且无证可取。
  在我看来,苏曼殊是个大孤独者。孤独者的舞蹈,总是来得极致的至情至性,极致的癫狂声色。苏曼殊有一种刻骨的身世悲凉,母爱之渴。于是,他如飞蛾之扑火,情不自禁扑入天下美好女子的温柔乡。女儿性,是另一种母性,有如天水之温柔恩泽,慰藉他的孤独,弥补他的心灵之伤。
  阮籍之孤独,逃于酒;嵇康之孤独,逃于琴;曼殊之孤独,逃于情。
  有人甚至把苏曼殊的革命行为动机,也视为孤独。“苏曼殊的孤独,还表现在他根本无法进入群体……同所有奉行无政府主义宗旨的革命者一样,苏曼殊鼓吹暗杀、起义,崇尚独行侠的生活。这样,尽管他满腔热情、不遗余力地为革命奋斗,而中国革命史缺失了他的席位。这是必然的。”(徐晋如《孤独者苏曼殊》)
  海明威说:每个现代人都是孤独者。孤独是一种沦肤浃髓的人生际遇与生存困境。比如苏曼殊的孤独,比如鲁迅小说《孤独者》描绘的境遇。
  苏曼殊是个大意淫者。他是另一个贾宝玉,偷食女子唇上的胭脂,而终要披上一件猩红斗篷在一片白茫茫大地上拂袖而去。苏曼殊无疑也是有女儿国理想的。从《断鸿零雁记》到《本事诗》,到《碎簪记》,他心目中的女子,无一不是经他唯美化的人间仙姝。她们都是水做的女儿,多情温婉,才情极高,妙如处子,托为知音。苏曼殊营造的情感世界,也是唯美至极。佳人曼妙,红叶拂肩,诗画应和,月夜嗟叹。当男女之情如托尔斯泰所说的“爱情是天上的”,于是,在灵肉的临界处,肉体被净身。这注定了苏曼殊的每段爱情都是镜花水月,没有结局。
  而那些女子,终究是苏曼殊的“镜花缘”,是一个情僧的芳草心里长出的理想女性。如此,苏曼殊真真是一个爱情理想主义者。同时,他又是一个爱情逃避主义者。 txt小说上传分享

苏曼殊:是色是空本无殊(4)
陈星在《孤云野鹤——苏曼殊》中说,人们给苏曼殊加封的头衔太多了:情僧、诗僧、艺僧、革命僧。苏曼殊的生平确实坎坷多变,然而,不论“情”还是“诗”,不论“艺”还是“革命”,他终究是“僧”!无可否认的事实是苏曼殊从外在形象到内心世界始终是一位僧人。
  回归到僧本位,是对苏曼殊现象最本质的解释。苏曼殊少年出家,目的并非在成佛,而是对生存环境的规避。所以,在根性上他是携带着滚滚红尘的深深烙印的,他的热爱红尘,根源在此。而身世、社会上的苦,让他体认了佛教“众生皆苦”的思想,他虽流连红尘,在理想受挫时仍三次皈依佛禅,本质上是他看透红尘,寻求归宿。
  《般若波罗蜜心经》上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认为,苏曼殊恰恰是一个最能体味色空轮回的风尘侠、禅中僧。
  他的万花丛中过,他的酒肉穿肠,他颠倒众生的“美人如玉剑如虹”的红尘生活,无一不是他在身体力行地体悟着世间万般色相。他的痴、狂、嗔、笑种种,真实地流露着生命的喜悦与烦苦。而宗教,从本质上来说是内心的一种修养,一种对生命的敬意⑧,不只停留在清规戒律。史上不乏这样的高僧,如一休和尚美女相伴;济公和尚“酒肉穿肠过”,照样“佛主心中坐”; 观音见世人欲心太重,曾化身为一个漂亮的*,度世救人。
  苏曼殊晚期的短篇小说《碎簪记》,写男子庄湜陷于灵芳与莲佩两位美姝的恋爱纠葛中,虽如饮玉液瑶浆之美,但情丝摄人魂魄,庄湜终于困于情而身心折损。最后三人皆如簪碎,莲佩自刃喉咙,庄湜断气卧室,灵芳引绳自缢。苏曼殊似乎要告诉世人:执著于情是人间一大苦。《碎簪记》是曼殊生命将终前的一部“忏情录”。
  《涅湜经》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看苏曼殊情海波涛,每每先溺于情,最终都退身而出,正是他饱受了“爱别离”之苦,而后做出的选择:逃于情,归于禅;历经色,归于空。
  这时,终于明白了他诗中所写:“忏尽情禅空色相,是色是空本无殊。”
  苏曼殊归属的是“禅宗”,禅宗重心法、顿悟。他参禅,他逃避,是为“逃禅”。关于逃禅,元代高僧原妙禅师有一个比喻:“如万丈潭中投一块石,透顶透底,无一丝毫障碍。”⑨ 苏曼殊短短的一生,往“情潭”里投过无数颗石子,而于1918年,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的一生:“一切有情,皆无挂碍。”
  彻悟了,解脱了。于是有情,而无挂碍。吟一句 “雨笠烟蓑归去也,与人无爱亦无嗔”,苏曼殊飘然而去。
  五、补记:苏曼殊与李叔同,合二为一的生命线
  苏曼殊小李叔同4岁,二人初交于1907年的上海,曾共事叶楚伧、柳亚子等人主办的《太平洋报》,并称“南社二僧”。
  1918年6月,在苏曼殊死后的第17天,断食静修两年的李叔同自称“尘缘已尽”,在杭州虎跑寺削发为僧,“索性做了和尚”。这似乎是两人的因缘巧合。
  苏曼殊卒时35岁,正当他的青春盛年,而他的一生,亦带有浓烈的青春特质;到圆寂前夕,一日见一友人欲捻死一只虱子,他立即制止:“不要毙,只掷之窗外即可。你这样捻它,它将十分痛苦地死去。请发菩提善心。”长年佛光慈雨的沐浴,曼殊养就了一颗善心。
  李叔同出家时,39岁。他也曾经有过醉生风月场的青年时代,而中年归佛后,超然物外,清心寡欲,归于淡泊臻境——不禁想,李叔同恰恰有过苏曼殊一样的青春风月;而若是苏曼殊长寿,或许他也有弘一法师日后的恬淡佛心。
  如同中国人对人生成长境界的划定:绚烂至极归于平淡。苏的俊格凌厉,是一个人的青春期;李的悠然淡远,是一个人的中晚年。苏曼殊是“青春情僧”,李叔同是“中年后僧”。两人的两片命运,恰好合成了一条完整的生命线:青春——中年——晚年。
  从孤云野鹤(苏)到天心月圆(李),生命的滋味,正如弘一法师在泉州不二祠晚晴室圆寂时写下的四个字:悲欣交集!
  

黄永玉:比我还老的老头
唉!都错过了,年轻人是时常错过老人的,故事一串串,像挂在树梢尖上的冬天凋零的干果,已经痛苦得提不起来了。
  ——黄永玉《比我还老的老头》
  黄永玉叫沈从文“表叔”,两人都从凤凰边城出来。长河虹桥,故乡记忆,一个把它流淌在自己的文字里,一个把它印染在自己的画作中。一个灵动而缄默守信,一个活脱而散淡天真。看老头黄永玉写那些“比我还老的老头”,真是喜欢那些可敬可亲可爱的老头们。
  黄永玉实在是个散淡之人。说得一口俏皮话:“小屋三间,坐也由我,睡也由我;老婆一个,左看是她,右看是她。”到了晚年,他把人世间的所有极致幸福都享受到了——富贵,闲人,还智慧。他在自己的“万荷堂”里种植荷花无数,关起门来,别有洞天,淋漓泼墨画荷无数。在故乡凤凰有他的“夺翠楼”,一次,他在江边画画,听见一个导游对着游客说:“黄永玉以前有个老婆是人家的,叫翠儿,是黄永玉抢来的,所以叫夺翠。” 
  黄苗子说黄永玉是笑话大王,席间跟朋友谈天可以连讲100个笑话。黄永玉的一句人生箴言让人深思:“对人生要从容一点,别嚣张。苦也别嚣张,得意时更不要嚣张。这需要修养,有知识的修养,也有人生的修养。”
  他也是用散淡之笔,从容之心,如数家珍如拉家常般,细数钱钟书、沈从文、李可染、张乐平、林风眠、黄苗子等一拨老友。故人已逝往事如烟,而那种随时间而来的智慧,永久地凝固在那些智者的音容之中,并轻轻的启迪我们。
  “钱先生一家四口四副眼镜,星期天四人各占一个角落埋头看书,这样的家我头一次见识。”多可爱的钱家人!黄永玉与各位老人之间的友谊,是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喜悦,保持一种不相扰的距离,潜心各做学问,隔门相望,相忘江湖。相见了,却是最亲善的眼睛相对,惺惺相惜。钱家人一般是这样拒客的:来人说了春节好,跨步正要进门,钱先生只露出一些门缝说:“谢谢!谢谢!我很忙!谢谢!谢谢!”而林风眠家的门扉被扣响,一个笑容可掬的9岁孩童开门出来,先鞠一个躬, 背书似的把每个字念出来:“嘿!林,先,生,出,去,了!——下,次,来,玩啊!”又鞠了一个躬,慢慢关上了门。他们拒的都是无聊者、权势者、志不同者。等自己一帮人聚在一起了,就海阔天空聊兴极酣,一直到深夜家人催归,意犹未尽,李可染与吴作人老人便划拳,谁输了谁先离开。他们越到老年,越是一群天真顽童,至情至性。此为可亲。
  李可染带黄永玉到齐白石老人家,路上,李可染说起白石老人家那份著名的“待客点心”:一碟月饼,一碟带壳花生。老人见到黄永玉,果然亲自开了柜门的锁,取出两碟。月饼剩下四分之三;花生是浅浅一碟。“都是坏了的,吃不得!”寒暄后,黄永玉远远注视着这久已闻名的点心,居然发现剖开的月饼内有细微的小东西在活动;剥开的花生也隐约见到闪动着的蛛网。这是老人的规矩,礼数上的象征,倒不希望冒失的客人真正动起手来。天晓得那四分之一块的月饼,是哪年哪月让馋嘴的冒失客人干掉的!黄永玉给老人带去了40来个螃蟹。老人高兴,吩咐阿姨提去蒸了。阿姨出房门不久又提了回来说:“你数!是44只啊!”老人“嗯”了一声表示认可。阿姨转身嘀咕:“到时说我吃了他的……”在艺术上已臻至境的大师,在生活上却有某种让人一哂的怪癖,不拘小节或偏执某小节,如玉上一瑕,脸上一痣。此为可爱。
  而他们全是在时间里修炼得运斤成风的智慧大师。优游于艺的境界与做人的通透,可敬。我想,所谓大师,除了天才所赋,他们对时间,都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膜拜态度,静心,勤奋,耕耘。然后,时间回报给他们奇异果实。住于大雅宝胡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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