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往事·Réviviscence d’un Souvenir de Paris-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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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安以为这样会让自己减轻痛苦,然而并不,当纳夫塔利惊讶地向后躲开、退避时,他感到徒劳像一把刀插进了他的脊梁里,他永远无法改变自己不被爱的命运了。以至于下一个瞬间,回过神来的纳夫塔利也热情地回应他的吻时,艾德里安的惊讶竟大于他的欣喜,让他反而愣怔着躲开退避。
天晓得怎么回事,这条小巷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两人藏在石墙线条、窗棱方块、路灯阴影的森林间,只有蜿蜒的道路像一条蛇一样从远方探着双眼,企图窥探林间的秘密。他们疯狂地争夺领地,因时间紧迫而疏于精准,亲吻便落在他们的鼻尖、脸颊、甚至眉骨上。
艾德里安率先发起了战争,然而他未曾估计过两方实力,纳夫塔利这个更为健壮有力、更为老练的猎人很快完全掌握了主动权。当艾德里安忽然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船的航线时,他慌忙地推开了纳夫塔利:“不,不,纳夫塔利……”
纳夫塔利并不打算就此休战议和,直到艾德里安捂住胸口说痛,他才停下来。然而下一秒,艾德里安揭起病痛的面具,笑着搂住他的脖子,深深地亲吻了他,并大笑着跑开了。真正的战争这才打响。
他们走过开满花花绿绿小店的大街,躲避着上上下下过路人的目光,偷偷勾住对方的手指或拉拉对方的衣角;他们走在新桥上,艾德里安故意用一些生僻的法语词形容纳夫塔利,当纳夫塔利彻底听不懂时,就只好惩罚他的坏心眼;他们在广场上绕着那些十年前被砸断而今又修复的雕塑绕圈,互诉衷肠。等到月亮挂到了教堂钟楼的尖上,两人才回到了高地。
站在瓦斯科达伽马街的路口,纳夫塔利拉着他的手说:“就算你不想回家,你也完全可以来我那里。”
艾德里安离家出走的那一夜的残忍又占据了他的心房,虽然他一再反感父亲,但到底以他自己的方式继承了老德尼许多特征。他笑着拒绝道:“不,纳夫塔利,你知道,我不愿将我与父亲的关系套在另外任何人身上,特别是你。你走吧,我现在在给小货铺帮工,店主给了我一张床铺住。如果我有空,我会写信给你的。我平时都挺忙。”
作者有话要说:
☆、暗室
纳夫塔利就这样来到艾德里安暂住的房间里和他偷偷见面。
毁色的深红色旧沙发在闷热的阴天散发着一股霉味;映着一线烈阳的玻璃茶几因楼上邻居弄出的响动而轻轻颤抖。鞋柜上的花瓶里插着烂熟将枯的茉莉,墙角的木箱里散乱放着的红酒瓶因被绊到而改变形态。
走时,纳夫塔利总会看见艾德里安站在窗口。他收捡起用来压住窗帘的、艾德里安口中的“店主”五月份才买的《包法利夫人》,并笑着朝纳夫塔利挥手。
他卷曲的短发和肩膀的弧度映在线条笔直的窗棂边,组成了一幅曲直调和的画面;他又伸手要拉上窗户,肉色的、繁复的、微曲的线条像房屋石砌的栋梁上精巧的雕花。光线不再像白天一样,而是只从西方打来,给艾德里安洒下单一而对比分明的光影。
灰色的楼房泛出白日最后一点光辉,纳夫塔利看艾德里安的身影渐没在窗户玫瑰色窗帘的阴影中,才转身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那时夕阳把圣心教堂的塔尖融化在渐变的橙黄中,周围一片嘈杂与和平,犹如《上帝降临》。
天气的阴晴、店主回家的早迟……种种变化不定的因素不过像阵阵微风使幽香的睡莲浮动在池塘里。情欲就像睡眠,对年轻人来说是理所应当的。但渐渐,睡眠的浪潮也从生命的岸滩退去,变成了个精灵,来无影去无踪;肆意光顾的长久睡眠只让人疲惫乏力。它曾是缓解一切疲惫和琐事的灵丹妙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到了生命的秋天,它隐藏了踪迹,像冬季冰原的雪枭。人们也不再如此需要它,有如往昔缠绵的恋人分道扬镳,不再互相过问。
在艾德里安那样的年纪,他是不会料到这些的。并且那时,与爱人的交合十分自然纯粹。如同天生丽质的少女,无需粉饰。而有朝一日,少女会涂脂抹粉,用烙铁烧烫自己原本轻盈爽朗的头发,穿上将内脏挤压变形的塑身衣追求已失本真的美丽。像原本仅仅用来蔽体的衣物最终演变成或体现品位或显示身份的满足人们虚荣的东西一样。情欲也如此,有朝一日,它不再等于与爱人的交合,而是等于寻求快乐(甚至用于满足虚荣),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但纳夫塔利凭艺术家特有的直觉,隐隐觉得事情并不全是看上去那样。
纳夫塔利对店主人屋里的小摆件很感兴趣。在纳夫塔利看来,这位店主可说是颇有些品味的中产阶级。
有一次,纳夫塔利在橱柜上看到一副很眼熟的德国瓷器:“我确定我见过他们,但想不起在哪儿。” 艾德里安笑着说说:“是不是在哪位夫人的沙龙里?听说这些是真品。”
店主人屋子里有一扇锁着的门,纳夫塔利总觉得里面透着油脂的味道。艾德里安说他也从没进去过,那扇门一直锁着。
然而,最让纳夫塔利疑惑的是在那个闷热的夏末,他到皮加勒的酒馆去找吉布森,却见到了原本告诉他自己要去帮店主进货的艾德里安。
那个午后,天空中的云像被滚筒滚平了的油彩一般连成一片,没有一丝纹路。天气让酒馆里的汗臭酒臭灰尘臭粘黏在一起,人们的脾气也可想而知。
吉布森那段时间常到那几个酒馆聚集,好像被那波革命党人深深吸引了。据他说,他们的那位黑发领导“有着慷慨正直的心灵和无与伦比的魅力”。
他们毫不掩人耳目地活动着,声称要在明年春天(也就是公社的十周年)制造一场大事件。他们每天在酒馆里,慷慨激昂地指责现时共和国民主的虚伪性,抨击官员、王亲贵族。
有次,吉布森带纳夫塔利去喝酒,他们的黑发领导就正在演讲。纳夫塔利听他慷慨激昂的低沉声线怒吼道:“我们要扒了那群大资产家的皮!”
纳夫塔利听说那天下午那波革命党准备在酒馆生事,便临时决定去找正在那喝酒的吉布森。
纳夫塔利到酒馆时,两拨年轻人在酒馆里对峙,一拨站在世界的此岸,一拨站在世界的彼岸,中间仿佛是任由他们主宰的世界。因为两拨人都有“正义”这位大名鼎鼎的将军,于是不知谁敲碎了一个酒瓶后,整个酒馆忽然像开演前的马戏团观众席一样鼎沸起来,然后号角鼓点一起,狮子老虎美洲豹全从笼中窜出,人流的山洪裹挟着桌椅板凳、木桶酒杯,一齐涌上了街道。警察也到场了。
纳夫塔利在混乱的人群中逮住了吉布森,赶紧往外冲,这时他忽然看见戴着深蓝鸭舌帽的艾德里安就在他们不远处。
那顶遮阳用的蓝色工帽下,艾德里安两鬓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米白退色的大衬衫让他显得更为单薄,然而他却一跃翻过一张倒下的桌子,回过头去看着那群抓扯着互相头发胡子衣衫、乱扔着酒瓶酒杯桌椅的人群,开心地笑起来。纳夫塔利因困惑而没有叫住他。
然而下一个瞬间,艾德里安忽然死盯着前方的人群,面部僵硬。纳夫塔利看那堆人也不过是刚从酒馆里涌出来的混混、穿着黑衣的警察、过路围观的无聊市民而已。但艾德里安显然看见了什么。
他的视线收回来,扫过所有人(也扫过纳夫塔利,但没有注意到他),棕色的眼睛满含悲伤。他捂着嘴、压低帽檐匆匆挤出了人群,被警察拦下来。他们要搜查他。
艾德里安听话地任他们扯手撩脚摆布一阵,当一个下颚十分突出的警察一把抓下他的帽子时,他却凶狠地夺了回去,愤怒地看着警察,毫不退让。
他几分钟内情绪大幅度的、从兴奋到悲伤到愤怒的波动变化。就像一个新锐裁缝把一片明黄色的布和紫罗兰色搭配在一起,告诉人们这作为一个整体其实也是一种和谐一样。
几天后,纳夫塔利再去瓦斯科达伽马找艾德里安时,艾德里安并未跟他提及此事,纳夫塔利也就没有提起。不久后的九月,一直坚持不肯和纳夫塔利同住、要求独立的艾德里安突然松了口,受宠若惊的纳夫塔利同时也更加疑惑。
可对艾德里安来说,纳夫塔利才在瞒着什么。
他们决定住在一起之后,纳夫塔利在文森森林选了栋以前别人狩猎用的荒置的木屋。
搬家的那些天,艾德里安也帮忙,纳夫塔利却决不许他进入他第一次来纳夫塔利画室时就注意到了的那个暗室。
转折发生在工人将外室的画和绘画工具都以搬出后,艾德里安悄悄走进了暗室里。纳夫塔利因为招呼工人和疏忽了他,当他跳出来想要制止艾德里安时,艾德里安已经看清了暗室里堆放的物品。
那是一排排画作,层层背对着靠在墙上;艾德里安翻起的那幅油画上——让他大吃一惊——满满一篮蓖麻被粗制滥造的篮筐的棕色、金色衬托着,背景显出杂乱无章的碎屑般的色块,与学院派画作大相径庭。
要知道那些天,报纸上两派画家的论战已经愈演愈烈了。而纳夫塔利在报纸上是那样坚决地否定着杜兰之类的新派画家们的风格。可暗室里的画却……
“纳夫塔利!”艾德里安将画板彻底翻过来。
“没什么,这些是乱画的。”纳夫塔利站在暗室门口挡了会儿光,又走到暗室里,把手自然而然地放在旁边堆放的画作画板上,看着艾德里安,说完这句才补上一个笑容。
艾德里安看清了那幅画,蓖麻的刺因狭小的篮筐拥挤,刺进了互相的果肉里。它们各具形态,层层色彩显示出不同的神情。艾德里安说:“不不,纳夫塔利,这很棒。”
“艾德里安,别再看了——这些画毫无美感……”纳夫塔利终于蹲下来做出搬画的架势。
“但是也有本来就不美的东西呀,纳夫塔利。这个世界(艾德里安想了想,挥了挥手)……本来就又拥挤又杂乱无章。”他稳住画板。
“不,不,绘画必须是美的。”
“它也可以寓意丰富。”
“寓意——那是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考虑的问题,而不是画家。”纳夫塔利站起来冷淡地说,“我们不能弄混了绘画和文字——虽然它们同出一源。”
“相信我吧,纳夫塔利,你应该发表它,大家会喜欢的。”
“他们当然会喜欢——只要是我画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哪怕这些画确实寓意丰富,能警醒世人,他们也不过看了笑笑就过了,他们的生活依旧没有改变,还是那么狭隘、世俗、势利……他们当然喜欢它,他们称赞它,卖它,从中获利。”
纳夫塔利在暗室里来回踱步,他因为激动而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此举。艾德里安站起来抖抖衬衫上的灰,跨过地上的画板来到纳夫塔利身旁。
“确实有人一笑而过,但是……也许它真的能给某些人以启迪呢。”
“得了吧。”纳夫塔利躲了躲艾德里安伸出的手。
“纳夫塔利——你不知道你的画怎样改变了我。”
纳夫塔利愣了。
“不,艾德里安——绘画得敬畏自然——就像吉布森先生说的一样。”
艾德里安笑着走开了,他看着地上的画作说:“‘吉布森先生’——你爱他吧?”
突然的话题让纳夫塔利脑中的回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