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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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绒商人和康巴财主
夜色下的察木多城,显得格外肃静,偶尔传来阵阵打更的梆子声。环城的河流缓缓波动,河水的波纹反射着夜空的冷色,拍打河岸的波浪映衬着微微的火光,显出淡淡的暖色。街面的一家饭铺,刚要打烊关门,陈儒生同马德文带着两位藏族商人走了进来。
“哎呀!几位客官,我猜定是才到城里的老板,这晚的天儿,出来吃饭的都是你们这样的大财主。”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胖乎乎的个头,风风火火地将四位迎进座位。一旁的汉族伙计,麻利地擦桌子、放碗筷,替每人倒了碗热茶。这藏族女子穿金戴银,一副拉萨贵妇人的打扮,说了一口流利的成都腔汉语,一看便知是这小店的老板娘。
“各位客官,想用点什么?小店虽小,不过你道得出名字的菜,我家厨子一定给您做出来。他可是从成都府请来的大厨哟!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吗,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这店虽说窄了点,可菜品齐全,定让诸位吃了一次想两次。一看几位就知道是在茶道上发大财的人,瞅瞅,连老鹰都这么听话地停在回爷您的肩头,何况生意呢?兴隆如江水,财源滚滚来哈!”
这藏家老板娘笑着指了指马德文和苍鹰阿拉丁,又冲着两位藏家客商说:“哎哟,这两位真是雪山飞出的雄鹰,咱藏族人的骄傲。看看一身穿金戴银的模样,就知道一个是嘉绒富翁,一个是康巴财主,菩萨保佑,发财!发财!”说罢,她立马就用嘉绒土话同两人叽里咕噜地唠叨个没完,可任她如何说话,两位藏族商人没有搭理她一句。
陈儒生同马德文会意地一笑,说:“来几样凉菜下酒,再给我们炒个宫保鸡丁,烤半只羊,弄几个素菜,青稞酒和馍馍要管够。少不了你的银元!”说完,陈儒生笑着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大大方方地塞进老板娘手中,“菜弄快点,别磨蹭就是了,让我藏家兄弟饿着了,他脾气上来了,砸烂你的麻雀小店,我可不赔你的五脏六腑哟。是不是,土登达杰!”听了这话,被唤为土登达杰的康巴商人,顿时脸红耳赤,羞涩地低下了头。一旁的嘉绒商人却偷偷地笑了起来。
细细一看,这嘉绒商人是一个汉藏混血儿,二十三四的年龄,个头不高,瘦瘦的脸盘,无论从神态或是外貌还是肤色,都带着汉族的形象。不过,鹰隼一般的大眼睛,脸颊上红彤彤的高原红,嘉绒人特有的鹰钩鼻子,头戴一顶别致的虎皮帽,通身上下的打扮,让他更像一个嘉绒武士。康巴汉子则脸如火炭,发似乌云,虎背熊腰,背后别着一把精致的弓箭,红红的穗头垂在耳边,一脸凶相,看上去如同一个下凡的护法金刚。 。。
我的名字叫白玛
正说着活,一个中年藏族男子闯了进来,一身酒气,口中叫喊着浑话。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一头栽倒在了柜台里,随即,一阵雷鸣般的呼噜声传了出来。
“客官莫怕!”老板娘笑着将酒菜摆上桌来,说:“这是我那当家人,一个嗜酒如命的家伙。今天他家老爷宴请贵客,身为属下的自然要去陪酒助兴。哎。。。。。。这人见酒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中了,菩萨保佑!还好认得回家的路。不然,冻死在荒郊野外或是摔进河里喂鱼,连尸首都寻不到,这个挨千刀的冤家!”
听了这话,陈儒生等人才缓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桌下出鞘的刀剑,被轻轻地推了回去。马德文拿出包裹中的面饼和卤牛肉,就着茶水,一边自己吃着,一边喂着肩头的苍鹰。两位藏家商人没有讲客套,掏出腰刀,切割烤制好的羊肉,吃着焦黄的馍馍,喝着青稞酒。陈儒生保持着军人的严谨和刻板,身板直直地挺立着,双脚叉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静静地品着酒,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牛骨折扇,眼睛时不时警惕地转向屋外。
老板娘拎着火盆来到跟前,陈儒生拿出两块银元说:“这是墨西哥的鹰洋,可以买印度过来的货物。劳烦妹子再给我这两位藏族兄弟添加些烤羊肉和馍馍,另外上点酸菜汤和热腾腾的酥油茶。给我来点米饭,给这位回族兄弟添点热茶。”
“哦,白玛谢过老爷了,好大方的贵客!”这叫白玛的女子笑着收下了鹰洋,大声地冲着后堂喊:“小伙子们,来贵客了哈,再烤半只羊,上最好的青稞酒,热汤热饭热茶整起哈。。。。。。”说完,白玛走到丈夫跟前,将一条氆氇盖在其身上,然后从他身上解下了一件东西,挂在自己身上。眨眼一看,是一支崭新的德造毛瑟“盒子炮”。
“你家男人是当差的吧?”陈儒生笑着问,“佩这种家伙的人,官品一定不小。”
落魄的藏军帮办
“你家男人是当差的吧?”陈儒生笑着问,“佩这种家伙的人,官品一定不小。”
“嗨!他有个啥出息?迷迷糊糊地混了大半辈子,才捞了个帮办,还是个不管事只出力的傻职位。不瞒您说,我这口子是个贵族的气质奴隶娃子的命。他本是一个头人的公子哥,可惜菩萨看走了眼,早些年老爷子吃了场*官司,家道逐渐没落了。到了他这辈儿,塞了些银子,好不容易在藏军中谋了差事。可他这人,天生就不是带兵打仗的料儿,说骑马射箭打枪布阵,一头雾水不知所以然。但若讲到喝酒跳舞唱歌,倒是一个行家里手。真应证‘在家如虎,在外如猫’这句老话,我看这冤家八成前世是个姑娘,还同老娘我有仇,今世投胎成个男人,变着法子惩罚我,认了吧!一切皆为姻缘,菩萨定的啊!”
白玛坐在小凳上,用火钳往火盆里加炭,继续说,“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一天跟在老爷屁股后面转来转去,连条狗都不如。前些日子,就为了抓两个当地土司,出了点纰漏,活生生地挨了二十鞭子,哎。。。。。。”陈儒生知道,藏区的婚嫁,不讲究年龄相当,只看门当户对。像白玛这样老婆比丈夫大许多的家庭在西藏数不胜数。
“抓土司?干啥?他们犯法还是造反?”马德文端起茶碗,吸了一口热茶,漫不经心地问道。两个吃饭的藏家汉子听到这里,停止了手中的小刀,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睁大眼睛望着这位帮办太太。
“嗨!不就是为了草场呗,一家是嘉绒人最强的卓斯甲土司益西嘉措,另一家是草地的霸主康巴土司次仁刀登。两家为了争草场杀得个翻天覆地,打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仗,也没有分出个胜负来。益西家的说草场是他家祖传的,次仁家的说康巴人自古放牧,草场理应属于次仁家的。最后闹到察木多城里,找到主官帕多索登老爷评理论公道。两家土司自然知道官场的规矩,自古道‘没有不吃羊的狼,没有不偷腥的猫,没有不贪财的官’。两家使出金银财宝送了过去,上上下下打点周全了,上堂问话,没有等他们说个清楚道个明白,便被帕多老爷喊人拿下,安了个‘蓄意谋反,贿赂官员,图谋不轨’什么的罪名,两人就被关押起来了。这草场也被没收,看看,人财两空了不是?我家男人当时在场,奉命率兵缉拿土司的下人,不过他手下十个藏兵,还敌不过人家一个土兵,眼巴巴望着两家的随从打昏对手,跑回去通风报信了。帕多老爷就以贻误军机、带兵无方为由,抽了他二十鞭子,真是不知得罪了那路菩萨,招惹这些无端的是非出来。”
说完,白玛捻动着手腕上的念珠,冲着神龛上供奉的佛像,念念有词地诵起经文来。 。。
人们习惯称嘉绒藏区为四土五屯
“诸位客官,莫听我这婆娘打糊乱说,老爷断案自然有老爷的道理!”
这时,在柜台中酣睡的帮办大人站立起来,他是个五大三粗的藏家汉子,满脸通红,气质粗鲁,头戴一顶金花帽,裸露着上体,背脊上的伤痕还沥沥在目,手中拎着个羊皮酒壶,走到陈儒生等人跟前,笑着说:“康区听命拉萨,自古的规矩,不可让这些地方上的头人乱了分寸,真若如此,如何治理?是不是啊?”这位嗜酒如命的藏军帮办,是个肥头大耳的家伙,他一口拉萨官腔,随手拿过一块羊肉,坐在一旁的躺椅上,就着手中的酒享用起来。
“有道是‘除了母亲不认别人,除了院子不知他处。’帕多老爷给你一壶好酒,你就云里雾里找不到家了?昧着良心替他说话了?真是伤疤还没有好,就忘记了疼痛,没出息的家伙!”白玛手中摇晃着经筒,大声呵斥帮办大人,然后冲着陈儒生等人说,“察木多城里城外的人哪个不晓得,帕多老爷是个贪生怕死的混球,非但不替咱藏人说话,反过来勾结英国狗欺压自家人。这狗官,当初不就是想要草场吗?现在又怕嘉绒、康巴两家联合起来对付他,所以才扣押人家土司老爷,威胁土司太太就范。这挡得住咱藏人的眼睛?堵得住咱藏人的嘴巴?呸!”白玛冲着自己男人啐了一口,骂道:“就你这熊样,只配和他这样的人同流合污,小心哪天被贡布尔甲当街砍死!有种别带枪回家啊。俗话说‘若是内心有胆气,何须身外挂大刀。’哼!你啊。。。。。。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胆气,只有酒气!”
听了白玛的话,嘉绒商人低下了自己的头,偷偷地用虎皮帽遮挡起自己的面容。一旁的康巴汉子仿佛喝醉了,仰头酣睡。
“嘉绒、康巴两家的土兵当真如此厉害?难道阿哥你一个堂堂的藏军帮办还怕他们这些山民不成?”陈儒生笑道。
帮办大人仰头喝了酒,抹嘴说:“听你口音是外地人吧,初来乍到的,当地民风典故客官有所不知,嘉绒土兵可是藏区出了名气的威猛之士。自打乾隆爷在金川屯兵垦荒以来,嘉绒地区就实行了屯兵制度,所以人们习惯称嘉绒藏区为四土五屯。这里的四土,指的是马尔康境内的梭磨、卓克基、松岗还有党坝四个土司。而五屯指的是理番县境内的上孟屯、下孟屯、杂谷脑屯还有九子屯和甘保屯。每一屯,朝廷都设置了常备的屯驻土兵,时常练习马上技术和刀剑功夫,还规定每一户人家必须出一到两名男丁当兵,若无男丁者,须交齐饷银免除兵役,而每一屯兵士五百人以上。嘉绒土兵中最有名气的便是金川卓斯甲官寨的汉子。”
养尊处优的藏军,把骑马射箭的本领忘得一干二净了哟
帮办大人呷了口酒,吃了块肉:“这些嘉绒土兵英勇善战,吃苦耐劳,乾隆五十六年到五十七年间,整个嘉绒山谷出动上万余人,跟随嘉勇公福康安两次出征巴勒布王国,特别是金川卓斯甲官寨的土兵,被乾隆爷御笔钦点,作为大军奇兵,绕过敌人大营,直插天堑要塞热索桥,夺回了被廓尔喀人掳走的珍宝。他们一路上杀敌寇,破碉楼,直插巴勒布首都加德满都,哎!你说这些人厉害不厉害?”说完,帮办大人面带敬佩之意,仰头长叹,“可惜啊。。。。。。。我们拉萨的藏军,养尊处优惯了,早把老祖宗骑马射箭的本领忘得一干二净了哟。瞅瞅人家,自愧不如啊,自愧不如啊!”
“哦!兄台说的藏军不如土兵,讲的可是当年聂拉木之耻?小弟在川藏行商,略有些耳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