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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调琴师-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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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首曲子叫什么?”埃德加最后问。
  “什么?”
  “那首曲子。他用笛子吹的是什么曲子?”
  “那首曲子……是一首掸邦的爱情歌曲。当一个掸族男孩向他心爱的女孩求爱时,他就吹那首曲子。曲子没什么,平淡无奇,但它起到了神奇的作用。卡罗尔后来告诉说故事给我听的士兵,没有人可以杀害一个正在演奏一首唤起他初恋回忆的曲子的人。”
  “他妈的太神奇了。”一阵轻笑,大家都不知不觉陷入沉思。
  “还有吗?”埃德加问。
  “关于卡罗尔的?噢,德雷克先生,故事太多了。太多了。”士兵垂眼看了看酒杯,基本空掉的酒杯,“不过还是明天再说吧,我现在累了。一路长途跋涉挺辛苦,而且离目的地还有几天的路程。我们到达该死的曼德勒之前只能讲故事。”
  他们沿着河流奋力前进,路过一些城镇,它们的名字串在一起就像咒语一样:斯特萨岩,卡玛,帕托,台特,亚兰缪,雅航,那吉瓦伊……他们向北走了很远,土地变得干裂,植被也稀疏起来。葱绿的勃固山脉逐渐变矮,成为平坦的平原,浓密的簇叶变成荆棘和棕榈。他们在很多镇上都停留过,那儿的港口布满灰尘,只有一些小棚屋和退色的修道院。在那儿,他们装上或者卸下“货物”,有时候是乘客,不过通常是士兵。那些面色红润的男孩子会加入到夜晚的谈话中,分享他们自己的故事。
  他们都知道卡罗尔。一个从考切特来的骑兵告诉他们,他遇见过一个去过湄伦的士兵,那个士兵说那里使他想起巴比伦空中花园的故事,一个无与伦比的堡垒,用最珍贵的兰花做装饰。在那儿可以全天无休听到音乐演奏,在那儿也没有必要拿起武器,因为方圆几里没有一个强盗。人们可以坐在萨尔温江边的树荫下面,品尝甜美的水果。女孩儿们纵声欢笑,甩着头发,她们的眼睛犹如你在梦里见过的一般。一个勃固的士兵告诉他们,他曾听到过一个掸邦占卜师唱关于安东尼?卡罗尔的歌谣。一个从丹努布来的步兵告诉他们,湄伦没有疾病爆发,因为凉爽新鲜的风轻轻拂过萨尔温江,人们可以睡在月光之下,醒来时不会有蚊子咬过的痕迹,也不会有发热或者患痢疾的症状。要知道,在他们穿过湿热的热带丛林、从脚踝里把水蛭拉出来的时候,这些疾病曾害死多少朋友。一次一个士兵和他营地里的兄弟去赫兰德特,途中听说,安东尼?卡罗尔拆除了大炮,在炮筒里种花,而幸运到达湄伦的士兵们手中的枪都生锈了,大家行进途中的很多日子都在写信,一个个都发了福,悠闲地聆听孩子们欢乐的笑声。
  

调琴师 第八章(5)
更多人参与到故事当中,汽船向北嘎吱前进,埃德加开始意识到,每个士兵津津乐道的故事不足以让他相信其真实性。行政长官宣布那里很和平,士兵们在那儿除了维持和平之外别无他务。但正是因为前所未有的和平,大家反而感到恐惧,觉得需要有东西赶走恐惧。意识到这点,埃德加又想到另一点:自己是如何开始轻视事实真相的?也许相比任何一个孤单的士兵,他更应该去信任他未曾谋面的军医少校。
  辛邦威,米刚耶,敏赫拉。一天晚上他醒来时,听到一首从岸边飘来的古怪歌曲。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声音遥远,犹如喃喃耳语,在他的呼吸声中渐渐消失。他一动不动地听着。船继续前进。
  马圭,仁安羌。然后,在皎施,三个戴着镣铐的新乘客的到来打破了漫长的逆流之旅。
  达寇。自从在伦敦读了第一份简报之后,埃德加屡次听到这个词。窃贼。军阀。强盗。十年前,自从锡袍———上缅甸的末代君王坐上了王位,这个国家就陷入了一片混乱。新国王软弱无能,那些固守土地的缅甸人民,面对肆虐的不法现象,日益崩溃。整个上缅甸地区,强盗帮派到处袭击孤单的旅行者和旅队,他们洗劫村庄,向孤苦无依的农民勒索保护费。他们残暴的手段人尽皆知。证据昭昭,无数夷为平地的村庄,无数钉在路上的反抗者的尸体。英国人吞并上缅甸后,在获得它片片稻田的同时,他们也饱受达寇掠夺之苦。
  俘虏被带到甲板上,他们蹲了下来。三个满是灰尘的男人身上,束着三条平行的链条,脖子连着脖子,手腕连着手腕,脚踝连着脚踝。在船离开摇晃的船坞前,一群乘客已经在离罪犯最近的地方围成半圆。罪犯们任由自己的手在双膝间晃荡,毫无表情,用挑衅的眼神盯着士兵和游客。他们由三个印度士兵看管,而埃德加惧怕地想: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得遭受这样的看管?他不必等很久就能得到答案,因为那群乘客盯着罪犯的同时,一个意大利女游客问其中一名士兵,这些人犯了什么罪,士兵马上就问其中一个看守。
  看守解释道,这三名男子是最为凶残的强盗帮派之一的头领,他们袭击了赫兰德特东部的丘陵地带,那里靠近早期英国进入掸邦进行军事探险时建造的要塞。埃德加知道赫兰德特,那在他去湄伦的路上需要其他人护送的一段行程上。强盗居然胆大包天到袭击要塞附近的村庄,村民们还以为搬到军队总部附近可以免受劫掠。强盗烧毁了稻田,洗劫了旅队,最后攻击并烧毁了村庄,用刀指着女人孩子们的喉咙。这帮强盗人数众多,也许有二十人。拷问中,他们指出这三个人是首领。三个人现在要被带往曼德勒接受审问。
  “其他那些人呢?”意大利女人问。
  “交手中都死了。”士兵坚定地说。
  “所有十七个人?”女人质疑道,“我记得你说他们被俘虏后认罪了……”说这句话时她的脸刷地红了,声音逐渐变小。
  埃德加站在那儿盯着犯人看,想尽力从他们的表情中寻找出那些恶劣行径的证据,但是他们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们套在沉重的铁链中,坐着,脸上布满厚厚的一层灰尘,把他们黑色的头发都染成了淡淡的棕色。其中一个人看起来相当年轻,留着小胡子,长头发盘成圆形贴在头顶。他身上的文身被灰尘遮住,显得模糊不清,但埃德加还是辨认出,那是一块很深的老虎印记,遍布于男子的胸部。和另外两个人一样,他紧绷着脸,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他回头看了看四周站着的责备他的人。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眼神碰触到埃德加的眼神,他直视着调音师,直到调音师望向别处。
  渐渐地,乘客们对俘虏失去了兴趣,排成纵队一个个回房间去了。埃德加也跟着回去了,心中仍旧对听说的事情感到震撼。他决定,写信时不告诉凯瑟琳这个,他不想吓唬她。他很想睡觉,可脑子里想着袭击的事情,想着女人,他想知道她们如何带着孩子经商或者在田地里干活,想知道她们是不是也涂着特纳卡。他躺在那儿,涂着粉的女孩的模样在脑际萦绕,她们皮肤上旋涡状的白色涂料在太阳的暴晒下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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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八章(6)
甲板上,强盗戴着镣铐蹲着。
  汽船继续前进,夜以继日,经过无数城镇。
  辛布允。萨勒。色漂。辛古。像一首圣歌。米朗雅。
  蒲甘。
  日落西山,第一批寺庙出现在广袤无垠的平原上。一幢孤零零的建筑已成颓垣绝壁,被藤蔓包裹着。残壁之下,一个老人坐在一辆由一对驼背的婆罗门母牛拉的车上。汽船为了躲避河中央的沙滩靠边行驶着,老人转过头来观看他们经过。扬起的灰尘折射着阳光,在寺庙上方投射出一层金色的雾霭。
  一个女人独自撑着阳伞行走,不知是去什么地方。
  士兵们告诉埃德加,汽船会在蒲甘废墟停留“观光”。蒲甘曾是统治缅甸长达几个世纪的王国的旧都。最后,在近一个钟头的经过数排断碑的航行之后,河流开始缓慢西流。他们停在一个不可名状的码头上,很多乘客下了船。埃德加跟在意大利夫妇后面,走过一块狭窄的厚木板。
  他们和一个士兵同行,士兵领他们来到一条灰尘满天的马路上。很快,更多的宝塔闯入眼帘,之前,这些建筑都被疏落的叶子或者升起的堤岸遮挡不见。太阳迅速沉落。一对蝙蝠拍动翅膀在天空飞行。他们到了一座体积庞大的塔脚下。“我们从这里爬上去,”士兵说,“这里有蒲甘最美丽的风景。”
  台阶陡峭。在楼梯的最上端,宽敞的平台围绕在中央尖塔周围。如果他们晚到十分钟,就会错过太阳落山。阳光照耀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从河流一直伸展到远处的群山,在尘埃和燃烧的稻田的烟火中漂流。
  “那些是什么山脉?”埃德加问士兵。
  “掸山,德雷克先生。我们最后会到达那里。”
  “掸山。”埃德加重复了一遍。他盯着一个个的寺庙看,它们犹如排着队形站立的士兵,然后他看到拔地而起的群山,似要悬停于空中。埃德加想到一条流经那些山脉的河流,想到也许在某处,有个人正隐藏在黑暗中等待着。也许他也在盯着同一片天空,但是他知道埃德加的名字。
  太阳落山了。夜幕爬上平原,将一座座宝塔笼罩住,直到最后士兵出现,游客们跟着他返回到汽船上。
  良乌,木各具,接着天又亮了。莰玛,钦敦江的合流,敏建和颜达博,夜幕降临。当实皆山出现在西方时,乘客们都睡觉了,他们知道,夜里汽船朝着上游行驶,会经过最古老的城邦阿玛拉布拉,它的意思是不朽之城。太阳升起前,他们会到达曼德勒。
  

调琴师 第九章(1)
第二天清晨,埃德加被突如其来的沉寂惊醒了。此前汽船连续七天发出轰鸣声,现在却突然关掉了发动机,在水上漂浮着。然而船舱里又传来别的声响:水花四溅发出的微弱声音;金属相互碰撞,隐隐地当啷作响,仿佛煤油灯在绕着灯绳打转;人声鼎沸;甚至还传来集市的嘈杂声,虽然相距甚远,依然清晰可辨。埃德加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还未洗漱就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沿着螺旋楼梯向甲板走去,地板在他脚下咯吱作响。快要走到甲板时,他差点儿一头撞在一个年轻水手身上。那个水手像猴子一样纵身跳过栏杆。“曼德勒。”水手边说边笑,大声喊着,还朝岸边挥舞着手臂。
  他们正在驶过一个集市,更确切地说,是驶进一个集市,船似乎在下沉,河岸仿佛一下子压了上来,附近的居民也像旋涡一样从码头周围一下子涌到了甲板上。集市上,人们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到处是小商贩们兜售商品的身影,招徕顾客的吆喝声。特纳卡木在水中晃动,倒影仿佛宽宽的笠帽,还可以看到商人们骑在大象背上缓缓而来的身影。一群孩子笑着跳着,越过船舷,跑到船上,互相追逐打闹,绕过一堆堆盘绕的绳索,跳过一摞摞链条,现在竟然跑到了一包包香料中间,被一群冲到甲板上的商贩簇拥着往前走。埃德加听到身后有人唱歌,他转过身,看到一个抛印度飞饼的家伙站在甲板上,咧着嘴笑,牙全掉光了,另一只手里还转着一块面团。他张口唱道:“太阳!”这时他仰起头,望着天空。“太阳!”他转得更快了,然后向上一抛,面团冲向了天空。
  埃德加扭过头看了看汽船,船似乎不见踪影了,目力所及的只有集市。香料从袋子里撒出来,飘到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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