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辰-陌上繁花绽(出版)-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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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放手“由小辈去吧”。
中午的宴席气氛很是热闹,虽说只有四人,但座间觥筹交错,交谈也是甚欢。楚卓良的身体本已经不大能喝酒,中午还是畅饮了不少,笑道是心情舒畅。沈清泽开怀地敬了史苡惠好些杯,史苡惠倒也不曾推让,很是爽快地一饮而尽,连平日里不怎么胜酒力的何云山也红了脖颈。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自然而然地打开了。
楚卓良第一个站起身,举起酒杯,朗声豪迈道:“来,史小姐,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为了楚家厂子付出的努力!”史苡惠连忙站起来,端起酒杯恭恭敬敬道:“不敢当不敢当,楚先生言重了。”楚卓良摆摆手:“哪里的话?若是没有史小姐的帮忙,恐怕还要拖更久的时日,或者就根本不会成。”史苡惠微微一笑,谦虚道:“我只是尽了绵薄之力而已,算不了什么,还是多亏沈先生和何先生……”楚卓良朗声大笑,道:“好好好,难不成我们还在这里互相谦虚称赞么?来,先干!”说罢便一干而尽。史苡惠起先啜了两小口,见楚卓良如此豪迈,便也爽快地一饮而尽。
沈清泽一边夹起一块豆腐,一边似是斟酌了一番,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史小姐,沈某有一处不是很明白,不知……该不该问。”史苡惠偏头望向他,微笑道:“不妨碍,沈先生有话请讲。”沈清泽放下筷子,啜一小口酒,缓缓道:“史小姐,按理说,你我并无什么交情,这回,为何如此尽力相助?”
史苡惠听闻他的话,灿然一笑,似要举箸,但一瞬后还是放了下来。她慢慢抬起头,视线扫过在座的另外三个人,而他们,也正专注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的眼眸子很亮,很纯净,又有着一如初次见面时的不卑不亢。她迟疑了几秒,最终开口道:“其实原因很简单,只是……不知道在座各位是否会相信。”
她见他们都在凝神听着,于是继续道:“说来也许你们会觉得新奇……苡惠虽是女儿身,也在英国待了两年,但是在英国时无时无刻不希望回到祖国,毕竟这里才是自己的根,无论现在祖国有多落魄和百孔千疮……”她言语中的欷殻Р患ソザ嗔艘环菁崛停骸拔以谟⒐氖焙颍背T谛闹心睿谢恍啵埠屯蛩辍O壬皇撬荡蠹叶家词狄稻裙矗课颐亲约嚎ё幼约捍匆担痪褪鞘狄稻裙矗课抑皇窍耄壬某ё泳荒苈涞饺毡救耸种校颐且约壕茸约海 �
史苡惠的声音渐渐扬了起来,她的眼眸焕着一种水晶般的光彩,那样坚定的表情竟令他们都怔住了。
半晌,屋子里鸦雀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不可闻。
最后,史苡惠倒是最先回过神来的,只闻满室寂静,竟无一人开口。史苡惠有些不知所措,尴尬地坐在一边,抬头也不是,低首也不是,只好迟迟疑疑地拨着筷子。
忽然,“啪啪”的鼓掌声划破了原本的凝滞。
史苡惠倏然抬头,那鼓掌的人竟是一直以来话并不多的何云生。何云生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讶,笑着道:“说得好!好一个‘中华不朽,共和万岁’!年纪轻轻刚刚留洋回来不久的女子,能有如此的胸襟和爱国情怀,史小姐,真的是很令人惊叹和敬佩!”
这些赞美之言自自然然、毫不做作地从何云山口中说出来,史苡惠听得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再加上先前的尴尬失措,史苡惠的脸早已红透。
沈清泽和楚卓良这才缓过神来,神情中也尽是赞叹之感。楚卓良由衷叹道:“如今的年轻人真的是不容小觑啊!有史小姐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新女性,中国必定不会亡,必定重振大国风范!”
沈清泽此时已经恢复神色,顿了几秒,举杯道:“好,为了方才那句‘中华不朽,共和万岁’,大家一起,干!”
史苡惠到底是爽性子的女子,刚刚的赧然也早已过去,举杯而笑:“好,干!”
放下空空的酒杯,玻璃透明,折射出史苡惠的笑容。
她在抬眼的一瞬视线落到对面,投过透明酒杯,看见何云山含笑的眸子。
她坐起身子,对着他微微一笑。
(23)
回到家,正巧撞见素心和沈清泯,两人穿戴整齐似是要出门。沈清泽唤了声:“大哥,大嫂,出去么?”沈清泯点点头,应道:“离晚膳还有段时间,见没什么事就和素心一起出去转转。”
沈清泽一边脱下外套一边道:“如此便莫迟疑,外头走走也好。”刚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大嫂,芷儿她,在家么?”素心也回过头:“在楼上呢,好久都没下来过。”她顿了一顿,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开口,道:“三弟……幽芷她,好像心情不太好……”
沈清泽闻言立即顿住脚步:“怎么了?”
素心摇摇头:“我也只是感觉。中午和我出去时还好端端的,回来之后我一直忙东忙西也不曾注意,早一个钟头前我上楼去找她就似乎有些奇怪了,闷不吭声,恍恍惚惚也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泽定了定,颔首道:“知道了。”
他大步上楼,靠近卧房时却放轻了脚步,生怕惊醒了仍在睡梦中的她。然而轻轻推开门,卧房里却是空无一人。沈清泽愣了愣,也来不及将外套挂好,随手往床上一扔,转身便向旁的房间找。他找了好几个房间,都不见人影,最后,在他的藏书室里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趴在书桌上,似是睡着了。
沈清泽轻轻笑了笑,愈加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绾着的髻有些松开了,蓬蓬软软的,鹅黄色的发箍也有点移位。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很是好看。因为是在家里,幽芷随随意意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棉布旗袍,趿着一双绸面拖鞋。
他在书桌旁站了一会儿,就这么凝视着她的睡颜。她睡觉的时候总是毫无防备,呼吸轻轻的,像个婴儿一样。
他突然想起什么,俯身弯下腰,轻轻抬起她正枕着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圈住。他刚想将她抱起来,眼角忽然瞥到书桌上的一张纸。许是因为被她在胳膊下压了些时候,白纸的右下角已经折了好几道印子。
白纸上只写着一首诗,字迹有些潦草凌乱,但是他认得,这是她的笔迹,潦草但不减清秀的笔迹。
沈清泽一目十行地扫视完这首诗,分明是《古诗十九首》中的第一首。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他反复咀嚼着这首诗,眸光慢慢暗了下来。
他心里自然是有些不舒坦的。分明她和他之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光明,她却忽然写下这么一首悲戚的诗,究竟是随手而为,还是心有所感呢?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君是谁?
她与谁别离?
又和谁相去天涯?
他的神色复杂,阴晴不定,脸色些微沉了下去。
沈清泽刚欲回神,却感到臂膀间有轻微的触动。他转过头,不知什么时候,幽芷已经醒了。她睁着那双乌黑圆亮的眸子望着他,不说话。
他早在回头的瞬间就隐去了先前微暗的神情,恢复了平日里对她独有的温和眉目。沈清泽轻声道:“醒了?刚准备抱你回卧房,仔细着凉。”
幽芷仍旧那样睇着他,仍旧圈在他臂弯,仍旧不说话。
他怔了一瞬,但只是一瞬,随即就扬眉道:“怎么,我脸上写着大字么?”
她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垂下眼睑,轻轻巧巧地移离他的臂弯,低声说道:“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沈清泽当然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眼底眸光沉了沉,但仍然微扬嘴角道:“如何,不欢迎?”
幽芷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站起身,平视着前头。
她方欲迈出脚步,然而手腕倏地被紧紧握住。太大的力道令她上身不由微微向前冲,恰好撞进了他的胸膛。
幽芷抬头,问道:“你今天喝过喝酒?”
沈清泽眼底此刻已经写上了不悦,沉声道:“是又怎样?喝酒不合你意了?”
她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腕:“你放开我。”
几乎是立即,他的答案传来:“不放。”
幽芷愣了一刹,随即使劲地甩着手臂想要挣脱。到底抵不过他的力道,她最终只得放弃,猛地抬起头,蹙眉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正想问你究竟想做什么。”沈清泽眼神锐利,“回来得早又不称你意,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如此反常?”
她抿唇,不语。
一直以来,她对他都是笑吟吟的,温柔的,从来不曾同今天这样。但纵使万般不悦,沈清泽仍旧放平缓了语气问道:“你……今天有什么烦心事么?说来听听,或许可以帮到你。”
她到底没有多少城府,竟脱口而出:“我不想和你说话,你也帮不了我!”语罢,才发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心下一惊,果然看见沈清泽的面色越发铁青。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沈清泽是怎样的人物?除了沈广鸿,几时有人这样待过他。他的呼吸声渐次粗重起来,联想起之前看到的那首诗,沈清泽的眸色终于还是全部阴霾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攥住幽芷的手腕,转而却带着薄怒一笑,语气虽轻,在幽芷听来却极责备:“不想和我说话?你竟道不想和我说话!你这样的淡漠疏远究竟是为哪般?”
左右是握得太痛,她吃痛地闷哼:“痛……痛!你放手!”
沈清泽却仿佛置若罔闻:“不想和我说话……难道我今天哪里让你不如意了么?” 双眼如猎鹰般紧紧盯着她,声音渐大:“你说啊!说啊!”
这样的疾声厉色令她的眼底慢慢浮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仰起头直视向他,却仍然倔强地紧闭着唇。
他最终失去了耐性,声色俱厉道:“什么都不说,只道不想和我说话!上回也是这样,这样闷着你自己不觉得无趣么!莫非是我亏欠了你什么,幸得我竟然还为了你家的……”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他猝然停口。原本是想在她生辰那天将这个喜讯告知幽芷,并将楚卓良托自己保管的那份属于她的厂子地契亲手交给她作为她的生日礼物。那么现在,到底还要不要保守这个秘密?
目光中阴晴不定了几秒,他最后还是不曾说下去,而是指着桌上那张涂写着潦草字体的纸道:“那么,这首诗又是怎么回事?‘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好一个‘各在天一涯’,你如何解释?”
她的眼前已经完全模糊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满含怒气的质问。
她在心底苦笑,如何解释,如何去解释。
紧紧握住她手腕的手似乎僵了僵,突然间,沈清泽猛地甩开她的手臂。在她还未曾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用力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响声令她一惊。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刹那间糊了满脸,肆无忌惮。
手腕上那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着,她迟迟疑疑地想靠近,却不敢触碰,生怕覆盖掉仿佛还残留着的他的温度。
她缓缓蹲下来,慢慢将头埋到双臂间,只看到双肩不住地抽动。起初她拼命想压抑,到底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从来没有像方才那样凶过她,他对她一直都是纵容的、宠爱的、温和的,以至于她竟忘了真实的他是什么模样。
莫大的委屈憋闷在胸口。可是她晓得,最酸涩的并不是委屈。
她其实多么想问,他中午到底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那个令他傍车门而笑的女子,到底是谁。那张报纸上的照片,以及今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