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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杨贵妃传-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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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荣为贵妃的杨玉环,实际却一些也不高兴,她的家事,有似一块铅压在心中。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情况不好,然而,形势早已如此,她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她的嫂嫂,承荣郡主,没有来朝贺。在宫廷礼仪上,这是不合的,但是,宫廷中好象忘记了体制,不去理会。至于出身普通贵家的杨贵妃,对承荣郡主的不来,有自我逃避的安慰——在今天之前,承荣郡主是她的嫂嫂,平辈,但从今天开始,她正式地成了承荣郡主的长辈,但她又依然是玉环的嫂嫂,这一矛盾是她所不能自释的。

典礼继续着,她的心情有时混乱,但有时又有飘忽的喜悦,若干年老的命妇向她朝拜时,年轻的她总是有些高兴的,她被许多人奉承而飘飘然。

典礼完毕后,皇帝亲自陪她入内室休息,杨玉环吁了一口气,看着皇帝,终于笑了,她说:“三郎,做贵妃很吃力——”她稍顿,自行伸手去除下凤冠——那顶用黄金镶嵌了许多宝石的凤冠,制作虽然精巧,份量总是重了一些。

两名内侍在她伸手向上时,已上前,为她除了冠,接着,又有侍女为她除了那一幅绣帔。

她向皇帝说:“很热。”同时,她看出皇帝也有热与累的现象,于是,她体贴地说出:“陛下,也累了你,你一直陪着我——宽宽衣吧!”

大唐皇帝向侍女作了一个手势,上前,携着杨玉环的手,喜孜孜地说,“我们到里面去,的确相当热。”

皇帝偕她进入一间休息室,除了大袍,她发现皇帝的内衬有些汗渍,随口说:“你去沐浴一次吧——”

皇帝哦了一声,双目凝看着她,幽秘地发笑。

她不解。除了礼服之后,挨近去问他:“什么事?”

“我想,你也该沐浴了,是不?”

“嗯——”她不着意地说:“好热,出了汗,该沐浴了。”

“我们同去浴堂殿,现在——”

“三郎!”她轻轻地推了他一下,“累了半天,还不好好地歇歇——不,你就是爱胡闹!”

“这不是胡闹,现在,名实兼至,一池沐浴,又有何妨呢?”

他又来拉她。

“不行,我不——我讲过,在温泉;”她看了皇帝一眼,由于左右尚有人在,她不愿多说,双手推送皇帝坐下。“你在此歇歇,我进去一下!”说着,就向内走。

皇帝出神地看着她,充满了喜悦地自行去沐浴和受按摩。

今天,他虽然只是陪着玉环,但来去几所殿宇之间,讲话多,行动也不少,的确有些累了。

杨玉环也汗气涔涔,但她在沐浴之后,就精神抖擞了,换了一套常服,问明皇帝尚在休息,便到另一所殿宇和宫中的旧妃嫔们相见。

她为人谦和,与旧日的妃嫔们相处极好,不过,大唐后宫中的女人,却有着伤感。自从杨玉环以女道士的身份入宫之后,大唐皇帝对后宫那许多女人都不再接近了。五年以来,大唐的皇帝也不曾增添儿女。她们经历了今天的场面,自然明白,皇帝宠在一身,今后,很少有和皇帝在一起的希望。在武惠妃的时代,皇帝虽然宠爱着,但别人仍有亲近皇帝有生儿育女的机会,如今,机会没有了!

然而,她们的怨苦又不能对杨贵妃,因为杨贵妃与她们之间,一直保持着温淳的友谊。

现在,杨贵妃和她们在一起谈笑,直到玉真公主来时,她才离去,玉真公主穿了女道士的礼服而来,申言单独朝贺,杨玉环羞涩了,竭力阻止她。

“不行,你是贵妃,又是皇嫂,我可不能失礼!”玉真公主有意逗她:“你还应该备一份厚赐!”

“公主,我们不可如此,你总是长辈!”她着急了。

当杨玉环一提长辈,玉真公主就不便再开玩笑了,她随便地坐下来,平和地说:“今天很热闹,我原想明天再来的,但有一些事,要和你谈谈,玉环,我们到外面去走走!”

到了园中,玉真公主告诉她,承荣郡主曾到玉真观,请求转达一些事,因此而入宫。

“我家中怎样?”杨玉环紧张地问。

“令兄请郡主来见我,再请求转告,尊大人的病有起色,前两天,赴东都休养去了。还有,尊大人委托你的大从兄在本宅主持庆典。”

“我家中有庆典,那是家大人……”她原想说“家大人对此已无芥蒂?”但话只说了一半就自行抑制。因为父亲赴洛阳,主持庆典又委托从兄而不由亲兄主持,那已表明了父亲的立场很坚定。为此,她怔怔地无法再说。

“承荣郡主来说,令兄希望你有机会向皇帝请求,暂缓颁发恩命,再者,恩命也以长房为主!”

“这好象已规定了的啊!”

“令兄在秘书监,大约知道大人仍会有恩命的!所以赶在今天要我来见你!”

“那怎么办?恩命会立刻颁下吗?是不是要我现在和皇帝说呢?”她全无主意,要求玉真公主指点。玉真公主很世故,处处都顾全,她问明了皇帝在休息,便建议把高力士找来商量。

“我知道高力士此刻在内侍省办公,还未走,我们到那边去找他吧!”

“你是贵妃,怎可行尊降贵?”玉真公主又逗她了。

“公主,我不理那些的,我时时去尚宫局的哩!现在,我们去,乘步辇吧,省得走路。”

她们到内侍省找到高力士,杨玉环坦率地述说了自己的家事,请高力士设法相助。

高力士其实已知道恩命及于杨玄璬的,连杨玄珪也有份,虽然皇帝曾答允以杨玄琰为主,但秘书省依照制度拟具恩命,依然列入杨玄璬的名字。因为对椒房亲的恩命,从来没有撇开生身父母的。

不过,高力士又愿意为杨贵妃周旋,他允承设法,将恩命延后,同时,他又说明:立妃之后,迟一个月甚至两个月颁下对外戚的恩命,并不是大事。

一个问题,勉强解决了,但是,杨玉环的心情却很沉重,父亲赴洛阳,她直到此时才得知,她相信,中间必有不大愉快的事件在,可是,她不便询问。

向晚,宫中有内宴,玉真公主也被留下,皇帝安排了内廷庆祝大会,设在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梨园子弟几乎全班出动,演奏《霓裳羽衣曲》。

豪华繁盛的歌舞场面,暂时使杨玉环撇开了心事——这是杨玉环为贵妃的第一天的情景。

她因为家事而不曾想到丈夫。

在寿王府,这一天是很黯淡的,寿王虽已册立新妃,但没有完婚,邸中情形,和杨玉环在日差不多,他已以魏来馨为侧妃,由侧妃领教杨玉环所生的两个孩子。

李僾已经九岁,在魏来馨的教育下,已经懂了不少事,他对这一天的喜事,不作任何表示,但比他小了一岁的弟弟,虽然同受教育,但可能由于性情不同,这天他曾问哥哥:“贵妃真的是生我们的母亲?”李僾不许他说,受了委屈的李伓就去问父亲了。

寿王很难过,他不能在儿子直接询问时说谎话,承认了,但他又说:“那是另一回事,现在的贵妃,是你们祖母,记得!在师傅教书的时候,你们不能够谈宫廷中任何人事,因为,你们也将会有爵位。”

寿王和杨玉环所生的两个孩子,将有爵位。照理,爵位早该宣布了,只因杨玉环入宫,寿王又没有再娶,因此而延搁下来。同样的延搁还有对杨玉环家族的恩典。

但是,杨玉环本人,在接受贵妃名位时紊乱发愁了几天,很快,新的事件转移了她。

杨玉环的大伯杨玄琰,早故。他逝世时的官职是蜀州司户参军,品位虽低,但家境为杨氏兄弟中最富有的,因为他是长子,承继了父亲的主要遗产,再加上他娶妻,得了一分丰厚的妆匣,在蜀州安家,玄琰故世之后,他的妻子主持着家务。

杨玄琰的小女儿,美丽,聪明,佻巧。她有一个正式的名字:鈶,后来去掉兄弟行的从金字排行,改名为怡,那是为了避免亲族中男女不分。她另有一个小名,叫花花。她早熟,早婚,又早寡。她的丈夫,为成都名家裴氏之子,丈夫去世,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她不以丧夫为意。

现在,她到长安了——她本家的哥哥和母亲,较早时已到了长安。这回,她带了自己的孩子、家人,以成都裴氏的遗孀身份出现。

她到长安,没有住入母兄的家,也不投长姊之宅,独自赁居旅馆的一所大院——她带来的婢女、仆妇共有十六人,车僮等人还不在内,她的气派,有似一位地方长官的家族。享用的豪奢,也可以和王侯相比。

她到都城,去看母姊,接着,投帖宫门,请见大唐天子的贵妃,她男性化地,又超越了阶级地投帖。但是,帖子上写的却不伦不类,她自称“大唐天子小阿姨怡”。

这样的帖,照宫廷规矩是会将之抛出不理的。但是,宫内官因为杨贵妃,不敢如此。再者,自杨玉环入宫以来,本家的人具呈写谒,这又是第一回,因此,尚官局立刻将杨怡的帖呈奉贵妃。

杨贵妃常常想着洛阳时代在一起的小妹的,她看到帖子,也不依正常的手续,派内侍往迎杨怡入宫。

多年不见,人事全非了,杨贵妃看到当年的小妹子已成熟而为妇人,感慨无比——自然,她想到小妹的丧夫。可是,杨怡却轻松和愉快,她亲昵地向贵妃姊姊行礼,自然而然地说出:“我的贵妃娘子姊姊,你可知道你的名气有多大,从巴蜀到长安,到处有人在讲你。”

玉环忍不住笑了出来,在重见的第一回合,她发现小妹的神采风韵和过去差不多,而她自己,以为已多有变化。

“我已看到了母亲、大姊,她们都没有见过你,是吗?听说,要见贵妃,很不容易的!”她不待贵妃回答,又接下去说:“我不相信你会不见我们的,所以我闯来了!”

“花花,你还是一个样子,唉——”她在欣悦中有些感伤。

“我怎么会不见人呢?实在,我的事一言难尽,我家中也有些问题,你可能知道!”

“玉环,你这个人就是看不开,那些事理它呢?象我,连死了丈夫也不在乎!”

“噢,花花,你真是的,我知道一些,还为你悲苦!”

“那很不必要,人要死,悲苦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在丈夫没有死的时候,哭过一场,当真的做了小寡妇,也就由它去了!”

“花花,小寡妇,多难听!”杨玉环摇头了。

“那有什么难听的呢?是事实呀,我年纪实在还小,倒霉的是,死了丈夫,要服丧,那样久,把人闷死了,玉环,贵妃娘娘,你不知道,服丧真的很闷。”

“花花!”她笑了出来,“你和在洛阳时真的一个样子,不过,人可比那时长大了,也好看了,哦,对了,你向宫门投帖,怎的写大唐天子小阿姨——哪有这种称呼法的!”

“这称呼有什么不妥当?我货真价实,是天子的小阿姨!

我没有爵位,照亲戚关系,只得如此写啊!”她稍顿,又问:“对了,你已做了贵妃,我得见见皇帝姊夫才对,见皇帝行吗?”

“这不是难事,皇上此时可能在中书省,我着人去问问,请他来好了!”

“现在不急,我们姊妹初见,先谈谈,皇上如果来了,我们会谈不成的,”她停顿了一下,“玉环,我还没到你家去过,叔叔到底怎样了?我在巴蜀听阿钊说——”她扮了一个鬼脸,“玉环,可别生气,阿钊说叔叔大发牛脾气,听说要吊颈啦!

使你很尴尬,阿鉴怎样了?”

“唉,这事别提它吧,父亲去了洛阳。我不敢见他,哥哥大约很苦,我想,哥哥的日子一定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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