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树暮云-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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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没心没肺啊。
“南哥儿,发什么呆呢,快来吃肉了!”从衙门外厅传来大家的嚷嚷。
今天是冬至,在这里,冬至这天是大节日,大家都回家准备好吃的祭祖,所有的店铺都早早关门,衙门也放假一天。
今天莫树他们也一大早就出去了,中午还没到,就不晓得从哪里扛着一头巨大的野物回来,现在关掉了门,大家围着外场那边烧了堆很大的篝火烤那野物。
南哥儿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我在纠结个啥?
活着就活着,死亡就死亡……
这个,没什么关系吧。
走走出外厅,广场上的火焰呼呼烧着,下水内脏之类的放在不远处的木桶内,另一木盆里放着血,衙役捕快还有师爷全部都在那里,期间还看到几个女人——大概是他们的家眷。有拿着盘子的,也有拿着佩刀在那野物身上比划的,还有捧着酒坛不晓得跟旁边的人在叨叨啥的……
见南哥儿出来了,那拿着酒坛的家伙抱着坛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南哥儿,来喝酒……”
见对方那醉醺醺的样子,南哥儿不由地往衙门内缩了缩。
见南哥儿的动作,从后面走上来一个胖胖的妇人,一巴掌拍在那人脑门上:“你个蠢蛋,南哥儿身子弱得很,怎么会跟你扎堆喝酒!”
那人不满地回头,摸着脑袋:“娘,别老打我脑袋,会变蠢的。”
“……你还有变得更蠢的余地么?”妇人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然后转脸对南哥儿笑道:“南哥儿,过来这边,大娘跟你秀珠姐挑了里脊上的嫩肉给你烤了点,赶紧过来吃。”
“秀珠,你好偏心!”旁边另一个拿着酒坛的家伙也嚷嚷起来。
名为秀珠的朴素女子抿唇一笑,也不搭理他,只是朝南哥儿笑了笑。
其他人也咋咋呼呼地叫起南哥儿过去陪他们戏耍。
南哥儿脸上有点黑线。
这倒不是说他很受县里女子的欢迎。
毕竟自己那被划得面目全非的脸摆在那里,而还只是县衙的一名小小帮佣,身体也非常不好,实在是没有任何吸引女性的地方。
大家之所以会这样毫无忌惮地叫自己过去——大概是因为压根没把我当男人?
就算知道我是男人,估计也没有任何对我有期待的意思吧。
想了想,他还是拢拢袖子,走过去。
他看到莫树和师爷也被五六个人围着笑谈什么,脚边摆着一盆子割下来的肉。
明明是粗鲁又随便的吃法,但莫树微笑着,一袭青袍坐在那里,却自有一番洒脱潇洒。
而师爷大概已经喝了不少,在酒意熏染之下,更是显得豪迈张狂。
……大概不是错觉。
这里的每个人,在此刻,看起来,都不是普通人。
平时大概是隐藏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来,但是此刻,南哥儿经过正在拼酒的他们身边,明显感受到了他们散发出来的那种……
身经百战却又内敛深沉的气息。
这样的人,自己也曾见过。
那些历尽百十场战争活下来的兵帅,就散发出这样从容又厚重的魄力。
莫树看到南哥儿经过这边,弯起唇,端起手边的碗,朝他递了递,然后凑往唇边,优美的脖颈一仰,一饮而尽。
动作说不出的帅气飘逸。
如果不知道这家伙内在是多么的脱线多么的没有常识,也许,我真的会因为这家伙漂亮的举动而且生出欣赏向往之意。
但是……
哪怕他表现得再有型,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丫的老从我手中抢炒豆子这样没品的东西……
南哥儿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在女人们身边。
“来。”一块油滋滋香喷喷冒着热气的肉块出现在眼皮下。
旁边的大娘笑眯眯地看重他,“吃吃看。”
看重其他姑娘小媳妇们都期待地看着自己,南哥儿吞口口水,接过那块肉,小心咬了一口——他进食从未被这么多人围观过,这让他很有压力。
“好吃么?”大娘问他。
南哥儿费力地将口中肉咽下去,然后看了一圈女人们亮晶晶的眼神,磕巴了一下:“恩,好吃。”
“那就多吃点。”大娘开心了,招呼女人们,“太好了南哥儿喜欢。”
“我就说嘛,南哥儿一定会喜欢的。”
“里脊上的肉最嫩,那些蠢男人根本吃不出来。”
“南哥儿身子不好,多吃肉,吃肉就好了。”
“来,这里这块也好了。”
在女人们开心的谈论中,又一块肉被递了过来。
南哥儿使劲儿咬着口中的肉,想努力将其吞下去。
其实,好吃不好吃他完全吃不出来,因为……
……这啥玩意儿啊,咋肉这么硬呢!
他觉得自己腮帮子都酸了才能马马虎虎地将肉囫囵吞下。
眼见南哥儿那掩饰不了的辛苦神情,女人们奇怪困惑了。
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突然低下头闻了闻手上的肉块,然后尖叫:“郑百河,你这个混蛋,谁让你在肉里面加硬化粉的!”
某个切肉的家伙恶劣地笑了起来:“哈哈哈,谁要你们都只顾着将好吃的给南哥儿!”
“啊!”那少女尖叫一声,撩起裙角,拎着那块肉冲上去,一边还交代南哥儿身边的阿婆:“阿婆,让南哥儿别吃了,他身子不好,仔细吃坏了!”转脸就将肉往那家伙嘴里塞:“我让你加,我让你加,你给我全吃掉!”
“啊,烫烫烫烫!”那人将手上的切肉刀一丢,去找身后的几位共犯:“救命啊,小呆,阿旺……”
南哥儿身边的阿婆迅速夺下南哥儿手中的肉,“南哥儿,别吃了,阿婆给你切别的,那几个小兔崽子,让春桃教训他们。坏小子,肚子都是坏水,看看我们的南哥儿,这小身板儿……哎……”顺便抓起另一块肉开始划拉。
南哥儿黑线地看着阿婆心疼的样子。
……那啥,阿婆,你们,完全露陷了啊,这样可以么?
硬化粉一般衙役是不会有那种东西的吧?我听都没听说过啊。
而且,春桃拿着那还冒着油的滚烫烤肉也没有觉得烫的样子耶……
最后,阿婆,您觉得您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家,轻易地将一块不下十斤的肉抓起来……
很正常么?
不过……
南哥儿转头看着闹哄哄的人群。
其实,肉什么的,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到。
只是因为在此刻,所以才会觉得格外的香,格外好吃吧……
7、第 7 章
7、第 7 章 。。。
半夜突然醒了过来,满头冷汗地坐起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漆黑发呆。
——他梦见了过去的事情。
并不是被押入天牢的那三年,相反,是与那位年轻君王渡过的十三年岁月。
而且,尽是美好的回忆。
却让他满头冷汗,被生生吓醒。
……我有多久没有做那样的梦了?
现在的我,想起那时候渡过的时光,只觉得那么压抑而黑暗。
简直要让人窒息。
而我,居然还当成最快乐的时光。
那真的是最快乐的时光?
……因为得到了其他兄弟善意的问候,所以开心;因为欺负自己的家伙被另一个兄弟打得半死,所以开心;因为找到了替罪羊逃过一劫,所以开心;因为想要拉拢的对象接受了送去的珠宝,所以开心;因为清除了所有的继承者——与自己一同成长起来,相处了十余年的兄妹,再也不会有人能威胁自己,所以开心……
……好可怕。
南哥儿不禁打起寒颤。
低首一瞬间,发现看到的双手都是血红。
发出小小的惊呼声之后,意识到是自己的错觉。
捂住脸,感觉到指尖冰冰湿湿的触觉,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我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来?
如果一开始就那么死在火中就好了。
我想回去,回到那个安宁的世界,有我爱笑爱闹的伙伴朋友,有爱护我的亲人,有暗恋的女孩儿……
……这里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
我应该死掉的,而不是如孤魂野鬼一般孑然生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我恨这一切!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因为没有时间。
就像是一头被猎人追迫的惊兽,他将一切力气都用于往前奔跑,连喘息都怕没空。
现在,松懈下来的他,终于有多余的力气去怨恨,去憎恶。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
眼泪已经止住,他只觉得心中有点茫然。
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过。
现在天还没亮,也许还是半夜,窗外风呼呼的吹过,虽然身处室内,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外面一定很冷。
不过,这对于现在心绪烦乱的南哥儿来说,倒正合适——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穿好衣服,颤抖着走了出去。
这个世界的冬天总是很冷,而又不比现代有空调羽绒服,哪怕是在王宫身裹裘皮棉纱时,自己也不耐寒,之后又在天牢浸泡了三年,身体的底子算是彻底的垮了,现在还没有大冷,就已经觉得身体开始冰冷,无论怎样都很难发热,每晚都没办法顺利睡着。
现在在县衙,能有饱饭吃都是自己努力的结果了,他当然不奢望要什么裘皮了。
将棉麻衣多穿了几层,然后才推开门走出去。
门一开,风就呼的一下撞了进来,几乎要将他吹走一般猛烈。
他不自觉地缩着脖子后退几步。
跟前一阵狂风过去后,他才哆哆嗦嗦地笼着袖子往外走。
现在的确是半夜。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虽然现在衙门的开支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但基于节约的考虑,只在门口挂了两盏灯笼,衙门内几乎是漆黑一片——除了通往茅房的那盏可怜兮兮的小灯笼。
他当然没有兴趣往茅房那边去。
于是也不管眼前漆黑,就这样高一脚低一脚地漫无目的随便走。
他没有考虑自己要去哪,也不去想自己想做什么。
就这样茫然地走着。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冻僵时,看到前面的凉亭上有一抹黑影。
被吓了一跳的他本想立刻跑回去,但马上反应过来,这衙役里面除了自己还会有谁?
同时,那影子发出动听清朗的声音:“南哥儿?”
……果然是县令大人。
南哥儿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伤感混乱,抽抽嘴角:“大人,您不休息,在外面转悠什么呐。”我记得您可是起得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啊!
“我啊。”莫树轻笑着道,“看梅花。”
“哈?”南哥儿莫名其妙地应了声,一边跌跌撞撞地往莫树所在那个凉亭走去。
虽然在自己刚来时,县衙看起来很寒酸,但从格局来看,证明这个衙门也是花了大心思修葺的。
至少凉亭假山人工湖那都是有地,只是都没派上用场而已。
“现在,还没有到梅花开的时候吧。”记得梅花应该是大冷的那段时间开吧?现在还早呢。
“恩。”莫树应了声,“现在还没到时候。”
“……”那你看毛啊!
一阵冷风灌来,他不自觉地缩脖子缩脚,再加上衣服穿得很多,一个没注意左脚绊住了右脚,身体重心一个不稳,就往下栽。
结果,被托住了。
“哎?”他呆呆地本能地抬起头。
但是黑漆漆的啥也看不到。
“……小心。”莫树道,一边扶着他的手臂将他往凉亭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