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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天下倾歌-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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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豪姬仰头,睨眼打量我:“骨骼不错,资质清奇,可学。好!我教你!”
  
  我闻言凑过去,小声地:“你知道梁国的牡丹舞麽?你会麽?”
  
  豪姬长笑:“自然会。你要学?”
  
  “不,”我摇头,想起楚丘时无颜对明姬舞姿的夸奖,突然有点羞赧,“我想学比那更好的舞。”
  
  豪姬放下酒壶,不吭声,只看着我许久,眸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半天沉默,她终于欠身坐直,搂过我,柔声问:“丫头可是想跳舞给喜欢的人看?”
  
  她这声丫头叫得亲切自然,我也听得顺耳,理所当然地,像是和一个极亲厚的长辈说话,于是不再拘束,我撇了撇唇,低声埋怨: “嗯。有人念念不忘梁国公主明姬的牡丹舞,我不喜欢。”
  
  豪姬想了想,道:“牡丹舞富贵雍容,舞姿妩媚,舞步繁错,舞衣华丽,若能把握好,的确可跳得让世人惊叹以为绝无。”
  
  我扬眸看她,坚持不懈:“世间当真没有舞可胜它?”
  
  豪姬不答,只垂眸瞅了瞅我,而后目光移开,仰望着夜空。银发垂落,扫上碧色琉璃瓦,淡淡的雾气蕴上她的眸子,她的容颜,在一瞬间突地清寂而又漠然,红唇紧抿,素日如男子般坚毅豪爽的神态此刻柔宛仿佛檐下樱花,带着一股莫名的悲伤和孤独。我看着,心突地发疼。
  
  垂下眼帘时,正望见她握住酒壶的手指微微颤动着,我心中一动,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不说话。

  “丫头可听说过你祖父的妃子,独孤清?”良久,她道出一句话,问得我一呆。
  
  我思索,掂量着开口:“听宫人提过。相传三十年前独孤妃舞姿倾天下,齐国正是因为有她,宫廷舞才显著五国。”
  
  豪姬笑了,眼睛望着疏月殿外的樱花:“孩子,你方才看的那樱花,可正是她住在疏月殿时种下的。”
  
  “豪姬认识她?”
  
  她不答,只沉吟一下,而后转眸看我:“丫头真要学最美的舞?”
  
  “嗯。”我毫不迟疑地点头。
  
  “三十年前,独孤妃有舞名幽昙,舞姿绝代倾城,当世无出其右者。”
  
  我笑了,宛然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那我就学这个。”
  
  她伸手抚摸我的发,眸光幽幽湛芒,痴然,而又憨然:“丫头,那舞,独孤妃一世也只跳过一次,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着她,摇摇头。
  
  “幽昙幽昙,非心神全备而不能得其神髓,非断肠哀挽不能知其辛酸和等待,只可惜……可惜昙花再美也是刹那光华。一舞之后,芳华尽逝。”
  
  这显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静静聆听着,缄默。
  
  她笑了,笑容一瞬美得似樱花绽放的纯美无邪,一瞬又似昙花衰败后的幽然凄凉:“所以,丫头,那舞我一生只跳了一次。那时候,他要娶白家的姐姐做王后啊,他大婚,我跳最美的舞……”豪姬轻声喃喃,一时仿佛真的痴了,美眸有泪水莹然,似狂,似怨,又似恨。
  
  我抿唇,手指抚摸着她颤抖不停的肩,轻声唤她:“祖妃,你醉了。”
  
  豪姬摇头,容颜一拉隐有怒意:“别叫。我才不是你祖妃!独孤妃三十年前就死了。”
  
  我咬住唇,望着她,不敢眨眼,不敢低头,怕只一瞬的错失,又累她发狂。
  
  “幽昙舞,我舞他笑,舞生风华,舞罢白发……白发……”豪姬大笑着,指尖扬起捋过一手的发丝,眸光朦胧,“舞尽白发生啊……丫头,你看看我现在的模样……你可要学,可还要学?”
  
  我被她近乎疯狂的模样吓呆住,缓缓摇摇头,小声:“我……不学了。”
  
  豪姬瞪着我,先是冷笑一声,后又柔柔笑开,凉凉的指尖摸上我的鬓角,轻声道:“对,丫头不学才是对的。无颜不是你祖父,他不会负你,绝不会。”
  
  我无措地点头,拉住她的手。
  
  她却一把甩开我的手臂,扔下一旁的酒壶。玉碎琼浆溅,空气中酒香四溢。我不安地回眸看豪姬,却见她已起身,大笑着飞身而下,停伫樱花树上,金衣翩而起舞,莲步袅娜,银发恣意挥洒如飘练。
  
  “舞奈何,情奈何,碧天昭昭,玉颜夕落。恨奈何,怨奈何,不如归去,且罢君休!”
  
  “祖妃!”眼见她越来越疯癫,我忙起身唤她。
  
  “不许叫!”她跺脚狠狠震落一树樱花,金衣迎风鼓起的刹那,她点足离去,一逝如烟霞飞动。
  
  我默然立在宫檐上,望着疏月殿外那纷扬不歇的雪色花雨沉思。

  月移影动,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站得腰酸了,腿麻了,身子渐渐凉透,我才弯腰捡起放在一边的连城璧,旋身下了宫檐,步至樱花树下。
  
  方才还是一株开得好好的樱花,如今花蕊尽无,唯落一树干褐的枝桠。
  
  我叹气,无奈回头。
  
  转身的瞬间我却怔住。
  
  清朗的月光下那袭雪锦透着微微闪动的银芒,无颜静静地站在远处,负手悠闲,正看着我轻轻地笑。
  
  “丫头,过来。”他命令。
  
  我不听使唤,僵在原地。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身形一闪,来到我跟前。
  
  我垂头靠上他的肩,低声:“无颜,长辈们的故事,我已知其一了。”
  
  他默然,半天,才伸手环住我的腰,淡声道:“我方才来时见豪姬离去的模样已猜到了。”
  
  “她既是祖妃,又为何会是听命于你的密探?”我抬头看他,问出心中的疑问。
  
  无颜抿唇,眉宇微拧,深沉的眸色间不知是忧还是愁。
  
  “为了报仇。”
  
  “什么仇?”
  
  “二十三年前,天下最负盛名的独孤一族所有将军皆死在那场齐楚大战中。齐国败而无由,军有奸细,将士皆冤死。豪姬想查出幕后指使,所以甘愿当密探,藏居安城搜集线索。”
  
  我蹙眉,想起王叔的话,奇怪:“不是说泄密之人是楚桓?”
  
  “不,不是,”无颜叹气,唇边微微勾起,似有似无的笑意中带着一丝让人难测的诡异,“那奸细,与晋人有关。”
  
  我想了想,闭了眼,不再问。

  夜下静籁。
  
  就这么依偎在他怀中,在疏月殿前,在樱花树下,我惘然,忽然想起了年少的日子。“无颜,还记得以前麽?”
  
  “什么?”
  
  “那时也是春天,蝶儿在飞,鸟儿在叫。阳光斜斜透着茂密的梧桐树叶洒下来,一地的斑驳光圈。那时的樱花树下,湑君吹笛,阿姐抚琴,大哥舞剑,你抱着我坐在宫檐上,看着天空,数着云朵……不快活麽?”
  
  无颜沉默。
  
  “不快活麽?”我再次问他。
  
  “丫头,”他的手在我身上缓缓移动,抚着我的发,“那些日子,不可能再有了。”
  
  眸中隐隐有水气茵氲盛起,我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无颜,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放过湑君吧?”
  
  他不应。
  
  “无颜?”
  
  他依然不应,左顾言他:“你若想夷姜,我可以帮你找到她。”
  
  我慌得握住他的手:“别,不要。”
  
  “怎么?”
  
  我悲哀地垂下眸,嗫嚅:“这个时候阿姐没有消息,对我而言才是最好的消息啊。”
  
  他愣了一下,而后低了头,双手捧住我的脸,轻轻吻下来……
  
  刹那眼前似有樱花陡然绽放,春风缭绕,歌女声酥,远远地,耳边仿佛听到有女孩明亮轻灵的笑声,正一声声数着:“大哥一枝,阿姐一枝,湑君一枝,其余的,都给我二哥。”
  
  “公主,为何要给无颜公子留这么多?”爰姑柔宛的声音里慈爱满满。
  
  我扬头笑了:“二哥最爱夷光啊,自然给他最多。”
  
  爰姑笑,接着又怀疑地看着我手上折下的花枝,问:“无颜公子是男儿,怕不爱花?”
  
  我撇唇,一本正经地纠正她:“谁说的,二哥漂亮胜似红颜,花比较适合他。”
  
  话音刚落,头顶一道紫影迅速坠下。我还未反应过来时,那修长的手指已经敲上我的脑袋:“休得胡说!敢言本公子与花为道,有损我的英名!”
  
  我抬眸,望着头顶上方那张啼笑皆非的俊美面庞,笑得差点岔过气去:“英名……哈哈,你还有英名……”
  
  “丫头!再笑!”无颜沉下脸,面色铁青,看起来真的怒了。
  
  我蹭过去,眨眨眼,望着他赞叹:“可是我的二哥真的很好看啊!”
  
  他憋住气狠狠忍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既然好看,以后夷光的眼睛只看二哥一人,好不好?”
  
  我摇头,抛开花枝笑得潇洒,彩袖一扬,指了指苍天:“不,夷光想看这天下。”
  
  这下,轮到他笑得放肆了。
  
  我转身踢他:“好好说话呢,不许笑!”
  
  “好好,不笑不笑,”他一把搂过我,踩着樱花树飞上梧桐,“你既要看,我便陪你。”
  
  ……

  
  “噗哧”,想起往事,我禁不住笑了出来。
  
  无颜离开我的唇,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丫头!再笑!”
  
  我抿唇,刚要扬眸时,眼泪却倏然而落。
  
  “哭什么?”温暖的指腹在我脸上轻轻抚过,他望着我,目中慌张而又怜宠。
  
  我沉默一下,而后轻声道:“我不要看天下。天下不及你。”
  
  他呆了呆。
  
  随即风目中眸光大亮,似焰火在燃,光华炯炯,炫目而又迷人。
  
  勒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缩,他使劲地将我揉向他的胸膛,箍得我全身都痛他却似乎还觉用力不够。
  
  我突然觉得自己傻,这样的无颜在身边,我还要学什么胜过牡丹舞的幽昙舞?
  
  我伸手摸摸怀中的玉璧,暗道:母后,这就是女儿的良人啊,你看到没?保佑夷光吧,夷光不要痛,不要离别,不要孤苦,我只要一生守着他,不离,亦不弃。
  
  
偃月阵法
  
  夜清籁,耳畔唯有虫鸣声细碎萦转,梧桐寂寂,一树碧寥。樱花拂落满地,月洒银辉,如霜光泽下,那些花瓣依然柔软鲜灵。偶有夜风摇曳而过,空气中飘浮起丝丝缕缕的香气,幽凉浅散,淡得宛若不存。
  
  恰良月思圆,正静好无双。
  
  可倏而宫外却闹起一阵纷乱急促的马鸣嘶叫声,铁蹄踏玉石的岿然,伴着铠甲相击的整齐脆响一齐打破了这月下难得的静谧。
  
  禁卫调军?
  
  我愣了愣,而后心思一动,忙伸手擦擦犹自湿润的眼睛,抬头看向无颜,紧张:“夜朝有事?”
  
  他点头,剑眉微扬,唇角勾了勾,神色依旧平静且安然。“适才夜朝接到前方斥候急报。梁有鬼马骑兵五千来援湑君,烧了我方粮草,还突破了龙烬围困梁军的南线,湑君与来援军队里外相应,龙烬不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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