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萧墙-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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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州绛王云涵看了眼堂下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左相,不觉笑出声来:“左相大人大概不这么觉得吧。”
兖州藏王云溪眉目敛华,引尊祝酒,神色平淡:“帝君明日大婚,臣下还是当敬酒一杯,愿君后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云澜饮下一杯酒,却摆摆手道:“五哥不用客气,这样的话还是留到明日再说吧。”
云涅微有异色,欲言又止。
云涵只是笑看歌舞,一派从容。
云溪不动声色,饮一杯来还一杯。
云澜敛眉,又复笑道:“吾等兄弟四人多年未见,薄酒一杯敬往昔情谊。”
此次三藩作乱歇罢,这六王入帝都觐见也无非想知道另三位藩王何时分封。
华堂歌舞几时休,苒苒物华浓,世间不过人情恶、欢情薄。把酒言欢,忆往昔,都是烟花随流水。空绚丽之色,不过浮华一场。
流云过,风萧瑟,月下梅林一袭白裘人影。
穆槿走近,轻声道:“帝君,夜已深,请回宫歇息。”
云澜看了他一眼,冷笑:“真是巧,为何吾每次夜游都会遇到帝师?”
穆槿低头:“帝君自少年起便喜夜游,臣下牵挂……”
“不必说了!”云澜打断他的话,又淡淡问道:“今日仅只三王赴宴,卿怎么看?”
“二位皇叔心思曲折,为何不赴宴,臣下尚无法猜测;白乾王偶染风寒虽过于凑巧,但王爷贵为帝君同母兄弟,又袭同爵位,自是有可信之理。而三王赴宴,臣下斗胆问帝君封藩之事想再拖几时?”
“吾倒是忘了卿是个迂腐的家伙。”
“是,臣下不喜惊世骇俗,”穆槿猛然抬头,“莫非……”
云澜满眼讥诮之色:“削藩不是帝王亘古的心事么,你倒是清楚。”
“帝君三思,此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吾自然知道,不过略微试探,倒真有人急不可耐,”云澜轻笑,“其实三王本来无需作乱,吾并不打算这么早就血洗藩国……”
“帝君……”
“不是卿教吾要爱天下之人么?”云澜伸手,折下一枝白梅。
穆槿微叹,转开话题:“明日帝君大婚,今日还是早些歇下吧。”
云澜把玩花枝:“我最恨红颜祸水,我恨帝父为了一名外番女子倾尽天下,我恨他轻信小人逼死了母妃。可是先生,我终是要大婚了,我将来又会害死谁,又是谁来恨我呢?”
穆槿看着云澜孤身而去的背影,还是记忆里的一袭白。自从那少年亲眼看到生母被赐死后,便习惯了白衣素锦。许久没有听到他那一声先生了,曾经狡黠灵动的孩童终是一去不复返。那个人长成了雪夜里奇袭逼宫的少年藩王,成为了朝堂上不动声色心思深沉的年轻帝王。得到的是倾天权势,失去的却是那样说不清道不明。
将来谁来恨你又有什么重要呢,最后不过都是一坯黄土。
灵帝大婚前的这一夜风雪寂寥,天地间这场浩荡的白,不似开始也不若结束。
火把几重,深宫内游动。宦臣那一声尖锐的“刺客——”划破了厚重层白。
黑影几纵掠过,惊鸿一瞥。灵帝站在窗边,神色不变。
白泽三年冬,灵帝大婚,六藩王入帝都觐见。
大婚前夜,刺客夜袭明岚宫,灵帝被掳。
妖孽尽出
这夜风雪寂寥,寒入九霄。内皇城停云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烈烈风声穿城而过。
今夜本该是年轻的灵帝大婚的日子,可是昨夜帝君却遭掳,此刻满城家家户户前还糊着红色的纸花只有随风零落。
闭城令下。停云城,困。
少年一袭白裘立在窗边,略显稚嫩的脸半隐在裘皮后,目光冷冽锐利。
“你还真是心急啊,小鬼。”绛王云涵摇头,赤珞珠垂额微晃,烛光下一片璀然。
“你自是不用担心。”少年冷冷道。
“那是那是,帝君是你同父同母的兄弟嘛,只有你对他最是忠心耿耿,”云涵讥诮一笑,“年轻的白乾王,你看,他连他曾经的藩位都传给你了。”
少年目光一凛,却不欲再多辩,只是转过头对宿紫王云涅道:“大皇兄,停云城已查毕,沿途也派出暗军追查,明日是该彻查外皇城邯城了吧?”
云涅微呷香茗,淡淡一笑:“你大可不必过问我们,此刻我们不过是你的阶下之囚。”
白乾王云深冷冷一笑:“大皇兄何道此言,此间时局动荡,我不过是请诸位在行宫暂歇。”
“哼,你以为你是谁呢?”云涵哈哈一笑,目光甚是不屑,但殊丽之色已然只剩苍白,“白乾王也不过区区卑鄙手段,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啊。”
云深嘴角噙笑,目光似悲似喜,道:“你们又何苦逼我?我这么做全是因为你们已调兵往帝都而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藏王云溪喟然笑道:“原来我等心思皆是如此。”
云涵也笑道:“我辈自然志在天下,虽死无憾。”
云涅看他二人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
云深尚有几分稚嫩的脸上恢复了一片冷漠淡然:“既然如此,我们便无话可谈了。这是今日的解药,照例只有两份足量,三位哥哥好好分配吧。”
最是无情帝王家。
白泽三年冬,五藩王速调兵往帝都。期间,帝师穆槿与白乾王云深软禁五藩王于班诺行宫星风阁。
出了星风阁,云深仰看漫天静默的飞雪,有些恍然。他知道他不过是灵帝的一颗暗棋,他日无用之时或许只沦为弃子。
可是我真的可以做到为了你亲手弑兄么?你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兄长,可他们又是谁?
天地茫白,适合那种冰冷寂静颜色的人如今不知在何处。云深极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安。
转过回廊,一袭青衣,是帝师穆槿凭栏而立。
“帝师,两位皇叔已安顿好?”云深问。
穆槿颔首:“二位藩王已是经历风雨之人,此下也甚为平静。”
云深冷哼一声:“两只老狐狸。”
穆槿迟疑片刻,又道:“白乾王此次手段过为偏激了。”
“你是想说我手段下作吧?”云深冷笑,“帝师便是如此教导帝君的么,爱天下之人,行敦厚之事。可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帝师可曾教导帝君深宫之中如何自保?我看帝师还是适合满口仁义,去祭天祈求早日寻得帝君吧。”
穆槿低下头,眼眸里却满是冷冷的笑意。那个人怎需要他来教深宫自保?那个纯真的孩童早已长成为满腹奇诡冷酷之计的年轻帝王了。只要未死,他就可以站在檀台上等那一袭白衣归来。穆槿闭上眼,感受蛊虫在体内细微的脉动。
生死蛊。汝若薨逝,吾自当陪葬。
冷冬的庭院未有芳华,干瘦的枝桠伴着满院清冷,别是料峭萧索。
雪细碎,临风似香屑飘散,又如落英飞花。
一个人静静坐在水榭边的凉亭里,白色衣袍,华裳垂地。他的神情也如冰雪般冷寂,眉间盈满怒气。
“你还在生气?”一个声音淡淡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白衣人冷声道。
“我杜桀要做的事,不一定需要理由,”那人挑眉一笑,一身绣金黑袍在这满院的寂白中愈显张狂,“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总有一天要将你掳上啼血崖。”
年轻的帝王极力压抑自己的怒气:“你可知后果?仅此一夜,必是天下大乱!”
杜桀嘲讽一笑:“灵帝的侍卫连我都拦不住,又如何躲过大婚之夜某些人的爪牙呢?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报七年前青州玉山前的救命之恩。”
云澜惊讶的神色一晃而过,释然道:“七年前,青州玉山前救下的人就是你?”
“当年见得帝君白马轻裳,风流足少年。惊鸿一瞥,转瞬七年。”
云澜神色一整,又问道:“你刚才说大婚之夜宫内会有奇袭?”
“有人雇佣鬼影堂的杀手于大婚之夜行刺,所以我只好早一步下手了。”
“你又是如何知晓?”
“帝君不知暗教与鬼影堂已是水火不容?”
云澜皱眉:“江湖纷争与朝堂之事怎可同日而语?”
“倘若其中一方越过界,帝君又要如何阻止呢?”杜桀讥诮地笑。
“以退为进,吾容许你的报恩。”
“那还真是谢帝君隆恩啊……”
云澜冷冷一笑,道:“经你这一搅局,想来天下之势已乱,吾且等妖孽尽出。”
杜桀也笑道:“那么,你又当如何呢?”
一夜落雪,北风凄。
衣裳单,铁甲寒,不解战袍,剑匣冷光寂。千里路迢迢,蹴踏崖谷,铁马八千骑,行军疾。
“吾倒是愿意看看,这兵权,谁握得最牢。”灵帝如是说。
功名尘土
朔风吹雪,铁甲结霜。冰河入梦,剑戟凄寒。
三更鼓,惊醒一城霜降。
楚霁风跃下战马,却听得夜风疾,身上铁甲透骨寒。他皱起眉,转身道:“看来我们最早抵达,今夜就暂驻扎在邯城之外吧。”
“将军,若遇上其他各路兵马当如何?”传令官楚沐霖低声道。
“静观其变。”
楚沐霖停了片刻,又道:“大哥,我们此去是勤王还是逼宫?”
楚霁风冷冷地盯着他看了半晌,道:“楚氏一族既遭贬至丹州,自然一切听从绛王吩咐。你在军中当注意身份,不可妄语。”
“是,将军。”楚沐霖低下头。
千秋梦一场,功名尘与土。
楚霁风立在帐外,看着千里行军的士兵在冻土上安营,心中感慨万千。此去是勤王或是逼宫?本该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万丈豪情,卷入的却是权力争斗。冰天雪地中千里行军,寒衣不寄,万顷雪原埋冻骨,君王可知?
今夜雪止,云开月明。
想当年战边关保家国,千山雪天涯路。边塞月下羌笛悠悠,壮士悲歌终不悔。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一腔热血洒冻土。
而如今为人家臣,豪情空减。悲中谁知将士心,今月空照征夫骨。
月夜人不静。邯城为帝都外城,此刻绛王丹州兵马已至。邯城内人心惶惶,相忆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帝都染血。
楚霁风领十万精兵驻扎城外,却是肃静寂寥一片。将士们虽疲惫,却强打起精神。此夜风声凄迷,他们千里行军,却不知敌人是谁。敌人或许是帝王之师,他们败了便再无活路;抑或许是另几位藩王的兵马,却不知晓有几路兵马实力如何。绛王下令行军后便再无消息传出,这几日或许事态有变,或许他们是最后抵达的待死之师。
风如悲泣。冰雪大地上被卷起的寒气冻伤了四肢,也冻伤了人心。
一阵马蹄声在雪夜里逐渐清晰,只见一骑白马轻骑踏月而来。马上的人披着白色的斗篷,脸隐在宽大的兜帽后,看不清五官。他翻身下马,声音清冷:“疾行军令,我要见楚将军。”
楚霁风在帐内见到白袍使者时,他仍未脱下兜帽。未明敌友之前,楚霁风不愿多说,只道:“你是何人?”
白袍人语速甚慢:“我是何人不重要,只问将军丹心安在?”
楚霁风握紧拳,心中惊痛,却强自镇定道:“你这是何意?”
白袍人冷笑:“楚氏一族遭贬乃先帝之弊政,不知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