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略 (完结)BL-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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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低头看胸口,原来上面的血,也不尽是我的。这块玉帮我挡住了划空而来的重击,只没入了箭尖的一点。
想起刚才我的昏厥,不禁喃喃道:“这么说,箭上是有毒了……”
军医默然地点点头。
我道:“若是没有这块玉挡着,箭头全部没入,又会怎样?”
“小人不敢妄言。”他的白须清颤。
“赦你无罪,你说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子中箭极浅,尚且昏厥;若是这箭头完全没入,中毒后尚能行路几个时辰,但一到夜晚,寒气逼至,便会毒发而亡。”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响在耳边,擒杀我么……一股气堵在胸口,我无法坐视……
沉默片刻,我皱眉对吕释之道:“扶孤到城楼上去,将士们见孤中箭,定然士气衰弱,这才让燕军有机可乘。”
胸膛上包着一层一层的厚厚的白布,外面仍是套上了那件满是鲜血的战袍,在吕释之的搀扶下,我再次走上城楼的阶梯……一步一步,耳边的战鼓声击打着我的胸口,鲜血的味道也越来越近。
心中不再是兴奋,只剩悲凉。
还有十级不到的阶梯,我轻轻挣开吕释之的手,淡淡地道:“放手。”
城楼上我不需要搀扶,我上楼的意义,是鼓舞士气,让将士们放心。哪怕还有最后一丝希望,我都不愿意放过……我真想活下去……回到长安中,再看一眼母亲……
吕释之叹出一口气,便松了手,城楼上的景象随着一级一级的阶梯,一点一点地展现在我眼中。一瞬间,恍然如梦。
却见城上攻势比我中箭时还要猛烈,我的中箭看来让燕军士气大振……
我刚一上楼,便有人注意到了我,大家似乎在窃窃私语。
按压下胸口的疼痛,我朗声道:“北燕宵小鼠辈,怎能与我大汉为敌!愿众将随我杀敌,死守城池!北燕军伤亡近半,本是强弩之末。孤已无碍,还望众将奋勇!”
果然过了不久,燕军见城池久攻不下,便渐渐歇下了攻势,缓缓地撤去了。
回头,却见站在我身后的吕释之愁眉不展,他满脸都污渍和血迹,但我仍然看得出他焦虑的神情。
我和他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暂时的平静,燕王在等他儿子和楚王的援军。援军到,大事定。
燕军一旦退却,孓城便解围,马上不断有探子飞报,说是楚王与燕王世子合兵一处,尽起蓟城兵马,向孓城攻来,明日午时可到。
回了馆驿,着人给我细细的擦身,身上的脏血和尸臭这才淡了些。
我闭目躺在塌上,吕释之坐在我的旁边……胸口的气血不在翻滚,只剩冷硬冰寒。转头向吕释之问道:“今日燕军折了多少兵马?”
“燕军今日攻城,折了一万三千有余,五千多具尸首在城楼上。”
我点点头,睁眼目光呆滞地望着房顶:“父皇一日之内,便可听闻战报;若是派飞骑驰援,三日之内便可到达孓城。而楚燕合军,明日便到。这两队人马中,无论是谁来,我命休矣。”
一时间房中尽是沉默,也许是因为已经预见了死亡,我的胸口反而没有焦躁,只剩沉静……还有沉静中的绝望。
死地求生,平时读的兵法韬略,在我的脑中如流水一样从飞驰而过……
猛然忆起……既然楚燕合军而走……那……蓟城内必定空虚。
我怔了怔……
心中有什么,似乎如有了生命般,开枝散叶,自己生长起来……
就如同从一个点……缓缓地迁出一张网……
脑内思绪穿梭不知……一瞬间如决堤的洪流,猛浪若奔。
我深深地吸气,哑声对吕释之道:“你着人将城上那五千具燕军尸首上的军服剥下来,洗净了;再将燕军遗落的旌旗都收好;军中选五千敢死甲士,穿上燕军的军服,夜里出城,绕过山脉,抄小路直袭蓟州空城。”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也不再考虑风险。
若是败了,我落个史书上的荒唐名声;若是胜了,我便能将棋局走活。
吕释之闻言一愣,他坐在我榻边,眉头紧锁,虎目微张:“如今蓟城确是空城,但燕王大军就驻扎在孓城外,我们区区五千人,又怎么出的去?”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续道:“刚才是其一,其二,你去军中散布谣言,务必让燕军的探子听到,就说孤下城楼之后,头眦欲裂,体力不支,你作为中军将帅,已决定弃城。其三,今夜你命一千军士背上包裹,赶着牛车,二更时出孓城西门,绕过孓城西边的密林,再悄悄从东侧门潜回,再出西门,再绕路潜回,如此往复其四,你将我的銮驾,用白布包裹,守卫銮驾的士兵,皆尽戴孝。将校以上的将领,全部为我服丧。”
吕释之眼中一闪,沉吟道:“太子……是想让燕军认为您已中毒身亡,我军无心恋战……作出已弃城的假象?”
不错……我能如此,只因这是死地……
——刚才我的思路乱窜,自嘲间不禁想起,若我死了,我身后的母后会怎样,跟着我的吕氏族人会怎样,楚王会怎样,燕王会怎样……
母后会沦为后宫不再有说话分量的妻子;吕释之会默默地引着我的尸体回长安,打开棺材的时候,会有蛆爬出,父皇会笑一声:不肖子,然后御驾亲征。楚王会冷笑一声,尔也想荡平天下诸侯王?出师未捷身先死……徒引耻笑。
燕王会因为我的死随军掩杀,直杀得吕释之带着我的遗体仓皇而奔,并引着军直冲孓城……
不错……燕王定会引军直冲孓城……鲜衣怒马,飞骑扬刀……
一箭定乾坤,再张扬笑意,也掩不住他如火的气焰!
我惨然一笑:“死地求生,也只能如此了……孤中箭而倒,万人所见。再加上那一箭的力道,燕王定然知晓,那一箭中毒深浅,燕王也能忖度。他定然万万想不到,我胸口竟带了一块玉,而那支箭,竟正好射在那块玉上。”
吕释之点点头:“臣谨遵太子命。”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若是明日楚燕合军,便再无胜迹了。燕王背主,本就焦躁,还望他今夜贪功冒进……”我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你让剩下的一万军,八千在城内设伏,分两千,拿着我的旌旗帅旗,趁燕军来袭城的时候,去夺了燕军的空寨。不用恋战杀敌,只用将营寨内插满的燕王旗帜,全部换成孤的旗帜便可。”
说罢我顿了顿:“如今背水一战,还请吕将军使忠诚之士辅佐我。”
无论胜还是不胜,成还是败……这都是我最后一次赌博了……
他郑重地点点头。
却见他抬眼时,目光却凝在了我的额上。
他眼神奇诡,却丝毫不能引起我内心一丝波澜,我只是淡淡地问道:“怎么了?”
他的双眸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仍是犹疑:“臣可否失礼……?”
我淡淡地道:“舅父随意。”
却见他颤颤地伸手摸向我的额头,我忽然感觉一个硬硬的东西似乎镶嵌在上面,却听吕释之颤声道:“原本,殿下这里可是一颗红痣?”
我也不禁愣在了那里:“是。”
吕释之起身便向屋外走去,半晌,手中拿着一枚铜镜而回。他将铜镜双手呈上。
我在他的搀扶下坐了起来,一眼望去,只见两眉中间那里……仍是菱形的形状,可质地却如火色琉璃,似乎在日光下微微流转,我心下微动。
不禁回想起我中毒箭后的身体状态——四肢百骸如热火焚身,按说是发热了,但头脑却异常清晰……似乎是身体内凿开了一盏用之不竭的泉水……
心下震惊,我颤颤地伸手抚上双眉间,硬如赤铁,艳如琉璃。
放下了镜子,一瞬间头眦欲裂,我推开吕释之道:“若是有什么事,舅父就叫醒孤,孤这会儿先睡片刻。”
“诺。”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霭色沉沉。昏黄的光线弥漫在房室中,我像往常一般撑着手坐起,胸口一阵撕裂的钝痛,我这才想起,原来我中箭了。
吕释之见我醒来,忙在旁边倒了一盏清水递给我:“燕军正午退去后,便一直无动静。太子吩咐之事,臣已全部照做了。”
我点点头,接过水抿了一口,水中微微的甘甜涌了上来,我心下苦笑。这是生灵的甘美,我一个将死之人,却能享受如此的美味。仰头,将水喝干,递了空盏给吕释之。
胸口仍是不适,却似乎比上午好多了。吕释之在旁边扶着我坐起,我沉沉地道:“成败,就在今夜了。”
吕释之静默地坐在我的身旁,我靠在塌上静养,胸口上的伤到不怎么疼了,只听见屋外的米漏声,滴答滴答。
时间从未如此难耐,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淡淡的尸臭,我看着夕阳落入天边,看着黑色一点点地蝉食暮色,看着黑暗一点点地侵蚀而来,看着月色缓缓升起,星辉缓缓隐去……似乎一下子便过了千年。
夜了,外面寂静得毛骨悚然……
夜越来越深,四周只闻虫鸣,整个孓城没有声响,如同一座空城。打更的声音响起,原来已二更天了——那辆热孝的銮驾,已经出城很久了吧……那些头上包着白布,手里拿着包袱的汉军,也应该从西门出,侧门入,绕了很多圈了。
就在我以为这份宁静就要凝固的时候。廊上终于响起脚步声,那人的影子映在帘外,微风轻动,我双目呆滞地看着那抹黑影,如同等待着自己的判决。
风中微微吹来铁锈的味道和如同白蜡的腐臭……
“报——探哨回报,燕王尽起营寨中尽三万兵马,倾巢而出,像孓城奔袭!”
死死地闭眼,再睁眼,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却见吕释之已挥手让那名传令兵退下。我沉沉地道:“扶孤起来。”
“太子殿下……这……”
我看着外面如鬼般的夜色:“孤要去城楼上。”
吕释之深深叹了一口气,黑夜中一步一步,顶着夜风的凄厉,扶着我上了城楼,我的头发散在风里,只见整个孓城中黑洞洞的,没有一点火光,就好像融进了夜色里。
登高眺望,只见远处明晃晃的火把集簇若灿,月下如一条蜿蜒的火龙,浩浩荡荡向孓城盘旋而来,在黑夜中是那么耀眼那么明亮。
我似乎看到了血腥的一片……那是漫山遍野的残肢……上面飘动着阴霾的瘴气……
我将自己隐在暗处,看着他们由远及近,一队一队全部来到了孓城脚下。我几乎可以听见战马嗤嗤的喘气声,和燕军中压抑的低语。
任何细微的响动,在如此寂静的夜里,都显得声如雷鸣。
“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