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园-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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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到立天来。”梁家俊边慢慢转身,边露出阳光一样的笑脸,说:“卫……你是谁?”
是错觉,好像这人脸上有抽风动作。
张伟立刻说:“啊,先生,你听我解释,我叫张伟,我是……”
凛冽的眼神像刀片一样射过来,张伟紧张地说不出半个字。
“讲重点。”
“卫灵把名额让我了。”
梁家俊铁青了一张脸,双手紧紧捏住笔杆,啪,价值不菲的银制笔杆随着他眼中闪过的阴沉应声而断。
“你,出去!”
不用他说第二遍,张伟就逃也似地消失在门后面。
居然和我玩偷梁换柱的把戏,梁家俊一向沉稳的眼睛气得冒火。
~f~a~n~j~i~a~n~
手机铃声震天响,卫灵顶着一双熊猫眼,非常不甘愿地从被窝里钻出脑袋。实在太困了,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觉了,好不容易在韵声找到一个半业务半工读生的位子,真的是打杂倒水样样都来,至于画图,整理资料等等最繁杂的活,归到自己身上是理所当然。这一个月他天天加班,前天就因为对方不满意设计图纸的几个部分,上司居然要求他大返工,重做设计图和效果,真把他给榨干了。
“喂……”
“卫灵,你怎么搞的,那份实验大楼图纸呢,人家今天来看了,你弄哪里了?”
“不是说下午来吗,我昨天拿回来做最后修改……”
“不用说了,总之你立刻给我拿来,华意方面的代表早就到了,快点。”
根本连刷牙洗脸的功夫都没有,顺手抓抓翘起的头发,抄起图纸桶和软盘,三步并做两步出寝室大门。到车棚,一摸自行车,气胎还是瘪的,不会吧,连你都跟我作对。
“吧吧——”小路上一辆大奔使劲按喇叭。
梁家俊探出头说:“上车,我送你。”
虽然心里是极度不情愿的,但事情紧急,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催命一样的叫,卫灵咬咬牙,上了贼车。
一个星期来,梁家俊天天下午到这里报到,愣是没抓到人,三天起改大清早堵截,今天终于看见人了,怎么一个月下来,脸色这么差,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去哪?”
“韵声。”
梁家俊一听,脸霎时间就黑了,闷声不响发动汽车,卫灵迷迷糊糊地打盹,也没发现他不对。十分钟沉默之后,韵声到了,卫灵打开车门,正好在大门口看见同部门的业务员小陈。
“嘿,你小子够牛的,坐大奔上班。”
“王工呢,我把图纸带来了。”
“王工早陪华意代表去工地了,你要是用大奔赶过去,兴许还能追上。”
卫灵一听傻了眼,工地在北郊,足足5公里的路,这要怎么去啊?
梁家俊慢慢开车过来,喊:“上来吧,我送你过去。”
卫灵无奈,只好再坐进去。刚坐稳,随手接到一袋豆浆包子。
“你不是没吃饭吗?”看他一脸奇怪,梁家俊说。
“谢谢……”声音低不可闻。
梁家俊忽然狠狠捶了拳方向盘,忿忿说:“你宁可到韵声也不要去我那?”
看他一副有火发不出,哑巴吃黄莲的样子,卫灵忽然很想笑,喝着热乎乎的豆浆,心里不禁偷偷浮现一个念头,这家伙其实还不错。
建筑工地临时棚里,韵声方面拿着图纸小心翼翼地解说着,华意那方要求很紧,尤其是大小姐沈云,留过洋的人样样都要和国外看齐,光是外墙设计就返工三四回了。
“您觉得还满意吗?”王大工程师滔滔不绝讲完,赔笑脸问。
沈云伸出纤纤玉指翻了翻,说:“前两天我说的实验大楼改得怎么样了?”
王工一听就变脸了,图纸现在还没影呢,看啥不好,偏认准这个。
“怎么,你们还没改吗?”沈云皱着眉头说。
“已经改好了,沈小姐,您看看还满意吗?”卫灵从人圈里面挤进去,终于在最后一刻赶上了,其他人俨然送了口气,王工掏出手帕擦擦自己已经寸草不生的额头。
沈云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小伙子,为什么有眼熟的感觉?
“你叫什么?”
“我……我叫卫灵。”
沈云若有所思点点头。看了图纸后又去工地现场。
这天算是平安度过了,卫灵被王大工程师一顿好骂以后,终于如释大赦结束了,几个上司们陪着沈云,众星拱月乘上车,一排车队扬长而去。
卫灵被丢在工地大门口,出来的车根本没有他的位置。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呐,这就是当小虾米的命。卫灵徒步上公路,指望能搭辆个人小巴,边走边在心里咒骂,神气什么,赶明我发达了,照样弄辆宝马玩玩,想去哪就去哪。
虽然这样想,肚子却不争气,使劲叫唤,看看日头,太阳偏西了,他却连中午饭都没得吃,又饿又悃又头晕,走不动了,索性一屁股坐在路沿上,低下头,歇一歇也好。
梁家俊开着车,打老远就看见路边这个正颓废的人,慢慢开过去:“喂,还没死吧?”
这不是找麻烦吗,卫灵一听就知道是谁,浑身神经痛,懒得理他。喀,开车门声,接着,是硬底皮鞋落地的声音,再后来就觉得有个人紧挨着他坐下来。
“喂,精神点,年纪轻轻的,多难看。”
“去去去,大叔,您老精神好,可别坐这里,怕冷着您。”
“你小子就不肯吃点亏,是吧?”梁家俊笑骂说。也不跟这小毛头一般见识。
“喂,你怎么这么闲,大白天跑这来干嘛,公司倒了。”
“我是闲啊,早上给人当司机,跑这里跑那里的,到现在连个谢都没捞到。”梁家俊挺气闷。
“哦,那谢谢您啦。”
他居然用这语气,表情这么干脆,完全的白开水味道,让人听了更气闷。梁家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才舒服点。
“喂,你讲点文明好不好,不要让别人吸你的二手烟。”卫灵皱着眉头说,饱受酸液折磨的胃加上烟雾摧残,很痛苦的。
“你要是拒绝二手烟,就请自动挪窝,这里大的很啊。”梁家俊伸手一挥这看不到尽头的公路,脸上很无辜,气得卫灵埋下头,捂着肚子不理他,没有看见他掐烟的动作。
“饿了?”
废话,卫灵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煎熬中忽然闻到一阵食物的清香。一抬头,梁家俊叼着大半截灭火的烟,从车里拿出一个大盒子,里面是四菜一汤,还热腾腾的冒气,他欢呼一声,抢到怀里。
“嘿,慢点慢点。”梁家俊边说边递上一杯汤,这么吃法早晚噎死。
呼,好饱,打个十足响的饱嗝,抗议已久的胃终于满了,摸摸肚子能感觉它满意地蠕动,排出空气给食物挪地方。梁家俊不知什么时候坐到车里抽烟,似乎是在等他吃完,看见他收拾了筷子、盒子,就站了起来,挥手赶了赶烟,打开车门让他上来。
“你真在这等我?”即使再迟钝的人都料到了。说实话,人到最困难的时候,滴水之恩也能感同身受。卫灵心里是有那么点感动。
“废话,上车,反正都到这了,顺带捎上你回去而已。”
卫灵这次很利落地上车,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车里依然是一片沉默,可是,和早上的沉默相比,这次却多了一份回暖的感觉。
开出十分钟,梁家俊咬咬牙,把自己憋了一天的问题问出口:“卫灵,你……为什么不到立天来?”
卫灵竖起大衣领子,卷缩在座位上,含含糊糊说:“这不是挺明白的。”
“什么意思?”
“我不想欠人情,尤其不想欠你这份情。”
梁家俊无语,虽然他事后有想过,可是从没有正视过,自己或许是用最伤人的方式来处理他和卫灵之间的问题,那五十万,或者工作的承诺,都只是为自己开脱的筹码,他非常清楚,在当时,自己心里根本就没有愧疚或是道歉的成分。明人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一句简单的诚心诚意的“对不起”才是最正确,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可为什么他想不到呢。
沉吟再三,梁家俊终于开口:“如果……卫灵,如果我现在真心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几秒钟的沉默却好像环绕整个太阳系那么长,梁家俊等不住,侧脸一看,那小子居然缩在位子上睡着了。苦笑着摇摇头,把空调开大些,可别让他冻着。
卫灵回到寝室连睡二十多个小时,关了手机,拔了电话,带上眼罩耳麦,除非是地震洪水,否则,谁也别想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中途迷迷糊糊饿醒来过,扒了床边早就准备的东西塞了一通,继续躺下去睡。
第三天早上阳光明媚,他就像冬眠过后的刺猬,终于从床上坐起来,伸伸懒腰,去吃个饭吧,肚子饿扁了。然后打起精神去上班,估计那儿已经有一座山高的工作等着自己呢。
在学校餐厅猛灌下三碗豆浆,五个大肉包子,稀里哗啦吞下大盘炒面,呼,八成饱,拍拍肚子去车棚,星期五瘪掉的“宝马”车轮胎,到了星期一只会更扁更没气。
问门卫大爷借了打气筒,一下一下起立下蹲地做机械运动,忽然空无一物的脑子里回忆起来,已经是三天前了,第一个想起来的人脸,却是他躲在车子里抽烟的样子。自己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好象是梁家俊在后头抵着他的背,一路踉跄,摇摇摆摆推上三楼,自己梦游似的掏出钥匙,自顾进门关门,然后倒在床上人事不知了吧。
中间有醒来,出于本能,消灭一切干扰睡眠的声响,关了一直叫唤的手机,一怒之下拔了叫唤不停的电话,最后被擂门声逼得戴耳麦。现在,终于清醒了才想起那么一点。
“卫灵。”门卫大爷拎着一个包过来,说:“你来了我才想起来,两天前,一个人在我这留个包,叫我交给你。”
卫灵接过来一看,没错,这不是他的背包吗?那时候一定睡迷糊了。
“是你的吧?”大爷说:“那人穿得倒气派,连来了两次,打电话,上去敲门却找不到你,就只好把包留这了,这人是你谁啊,真叫个热心。”
“呵呵,也就一个朋友。大爷,谢谢啊。”卫灵笑着应了一声,蹬上“宝马”车上班去也。
一路小蹬,清晨的空气在发间吹拂,像那天车里淡淡的烟草味道一样吹拂过耳迹,意识在一点点回来,那个给自己盖上大衣的手,那个撩起自己头上乱发的手,还有那个扶自己上楼梯到最后是抱着自己上楼梯的手。
“没错,我打那一直看着昵。”刘心宇不知什么时候打哪儿跑出来,呵呵笑得那个叫暧昧:“你小子啊,居然藏着掖着不说,害人家还替你着急,光想着给你找个好情人,原来你已经有这么帅的人选,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产有家产,关键是对你好,你没看见那天他对你有多体贴。”
去,恶心的娘娘腔,死都不愿意变成他这种样子的人。卫灵低头看看地上,果然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那天,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两个就在车里那么个,接着又那么个,然后又那么个,下了车以后还那么个……”刘心宇坏坏地在他耳边低语,又蹲路灯顶上嘿嘿笑。
“他到底把我怎么着了?”卫灵听了快崩溃了,大叫。
刘心宇兰花指一挥,说:“算了,不逗你了,都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吻个额头有什么,心里美的吧你?”
卫灵咬牙切齿:“靠,他居然又趁机占我便宜,非拆了他骨头不可。”
一进公司,设计部里的气氛就不对,几个要好的同伴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最亲近的小陈想和他说话,却欲言又止。文秘小姐们躲在电脑后面窃窃私语,一看见他走近了,慌忙低下头去做事。
怎么回事?
忽然,工工从自己的小办公室出来,看见他一副惊讶的样子:“小卫啊,你怎么来了,整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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