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牧云录-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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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着几条烟灰黑道的脸,真觉得它无比可爱。当即少女也不扭捏,便飞也似地跑过去,用力跃过那低矮的竹篱,跟着少年到厨房中准备开饭。
少女流落洞庭的第一顿餐饭,便在这简陋的厨房里开吃。粗瓷碗盛着的黄粟饭,粗瓷盘盛着的炒荠菜,还有只阔口粗陶罐盛着的鲜鱼汤,摆列在那张不大的矮木桌上腾腾地冒着热气。等张牧云招呼一声,女孩便袅袅娜娜地坐到那张小凳子上,开始享用这美餐。
本来,这样在别人家做客的感觉已经很奇怪,更奇怪的是,这一看就觉着像硬石砾一般的粗黄米粒儿,战战兢兢入口后竟软滑无比,咀嚼吞咽时根本没割破自己的唇舌喉管。盘中那些碧油油缠在一起的据说叫“荠菜”的细长蔬菜,虽然入口嚼着有些苦涩,但和那软和的黄粟米粒儿在口中搅在一起,却生出一种极为香醇的美味,带着些咸味儿,让自己爱不释口,并觉得更加饥饿。
那罐作为主菜的鱼汤,更是极为醇美。虽然看起来那几条长短不一的鱼儿身子头尾都囫囵搅在一块儿,半沉在飘着几点油花的清汤里,卖相实在不好;但等舀着汤喝到嘴中,却觉一线极鲜美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向唇齿口舌四边扩散,一直鲜到骨子里!
“真好吃!”
虽然尽力不大吃大嚼,本来还有点羞怯的少女这时已完全抛开任何谨慎拘束,就在这简陋厨房桌边吃喝起来。
“慢慢吃。”
看着她这样子,张牧云倒有些莞尔,提醒道:
“别噎着!”
见她喜欢自己做的饭,他自然十分高兴。在少女大快朵颐时,张牧云倒不那么着急用食;和以往一样,对他而言,无论是给贫困的孤儿食物,还是给这位偶尔救来的少女做饭,只要他们喜欢,都比吃到自己肚里更高兴!
又过了一会儿,等那女孩用饭度慢了下来,接近尾声,张牧云便放下自己碗筷,跟她说起另一件事。
“姑娘——”
他道:
“听你口音,却也不像是汨罗江上游人氏。我仔细想了几次,倒觉得你和罗州城有些北地来的客人说话有点相像。但味儿又不同。这样的话,我觉得你一时倒不用着急离开,反倒安全……”
“嗯。”
听张牧云说起这话茬,那女孩儿也放下碗来,认真地听着。自然,张牧云最后这句话,她听懂了。只听少年又说道:
“姑娘,我看你在本地也是举目无亲,要是看得起我,就在我家住下。等过了这一阵,我再替你去四处打听,看看能不能寻出你来历。”
“嗯……”
“谢谢!”
乡村少年的这一番话语,说得极为诚挚,虽然没有什么动听的言语,却让少女觉得十分感动。她此刻正是流落江湖,孤身漂泊,既不知来路,也不知去路,茫茫然无所依存。并且,似乎自己那落水原因并不十分光彩,短短的半天经历,又现自己笨手笨脚,身无长技,这样情形下少年还肯收留,真是十分难为。
想到这些,少女便放下碗筷,低着头,站起来,也不用抬头看少年的脸,便在桌边敛衽飘飘然拜了一拜,跟少年诚声道谢:
“谢谢大哥。“
至此,这位流落洞庭的少女便在张牧云家中正式住了下来。正是: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
………【第九章 春雨如恩】………
吃过饭,做过洗锅刷碗这些琐事,张牧云想到不能总让这女孩儿穿自己短衫,便招呼一声,让她先待在房中,自己去相熟的人家看能不能借几件衣服。
“谢谢大哥。”
文静的女孩儿依旧这般彬彬有礼。
“嗯!”
张牧云也不多说,便出了院子。本来,他家院子这芦秸秆编成的门扉从不关上,这时出门,他也记得随手将它带上。
再次出了家门,转过几个路口,张牧云便走到村南一户青砖瓦房的人家。在这户看起来家底殷实的民户前面,他也不进院门,从半人多高的篱笆墙外一张望,见到院子里有个浓眉大眼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摆弄耙子农具,便隔着这酸枣枝子的篱笆冲那汉子喊道:
“张大哥在家啊!”
听他招呼,院子里那张姓汉子一抬头,看见他,便笑道:
“是牧云啊。快进来。怎么今个有空串门?”
“大哥,也不是有空,其实今天忙得邪乎!”
张牧云听那汉子请他进门,便一边绕过篱墙穿过木门,一边笑嘻嘻地说道:
“到哥哥家串门,只是有事相求!”
“哦?”
长相朴实的庄家汉子听牧云这么一说,便将手中修着的木耙放到一边,认真地问道:
“有啥事,说。”
“张青大哥,是这样——”
原来这庄稼汉子叫张青;这时张牧云也已收了嬉皮笑脸,把今天这事儿一五一十告诉他这同村大哥。只听他道:
“不瞒大哥,今早我我去汨罗河那边戳鱼,可巧救得个女子。听女子说,是她家父母双亡,落难逃荒来的,不巧在客船上落水。”
虽然这张青大哥十分可信,但这年头收藏逃奴可算罪过,张牧云也不敢乱说,于女孩儿来历便编了个话儿遮掩过去。这话说完,见张青听得认真,也没起疑心,他便继续说道:
“我瞧这女孩儿无家可归,着实可怜,便将她收留。起好心留下倒好,不曾想家中没有女人衣服,没法换洗,便想到哥哥,来跟哥哥家叨扰,看看嫂子有没有什么不穿的旧衣裳先借来换洗几天,等过一些时买了衣服再还。大哥你看……”
张牧云说到这儿,还待再说,却见那张青已变了颜色,打断他话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原来就这事?牧云你也真小心!”
张青很不高兴:
“牧云你不想想,大哥可是从小看你长大的,平时没能多少看顾,现在有了这等小事,还费得你这么一说!你且等等!”
热心肠的庄家汉子朝张牧云一摆手,便扭头朝后院叫道:
“二姐,二姐!”
“来了来了!”
张青没嚷几声,便从后院匆匆跑来一位妇人,身穿着蓝地白花的布衫裙,头戴着黑丝线的髻网儿,正是典型的农村婆娘打扮。
“当家的,叫我做啥?”
这位妇人正是张青的婆娘,姓赵,也是同村人,因为排行第二,当姑娘时被“二姐二姐”地叫惯了,嫁过来后这称呼也没变,反正小村小户不讲究,她丈夫平时还是叫她二姐。话说这赵二姐,听了丈夫召唤,忙不迭地来到前院,这时手里还端着个木瓢,里面装着些碎米粒,显见刚刚正在喂鸡。来到前院中一见张牧云,勤快的二姐儿便叫道:
“原来是牧云啊,是不是你有事?”
“是啊!”
也不用张牧云开口,那张青便接口说道:
“二姐啊,牧云兄弟家来了女客,一时没衣服换洗,你赶紧去屋里瞅瞅,在你那堆裳子里挑几件好的赶紧给牧云拿上!”
“喔!”
听了丈夫的话,那赵二姐却站着没动。见她这样,张青顿时便有些红脸,正要喝叱,却听二姐问道:
“牧云小兄弟,敢问你家女客大约多大年纪?”
“呃,看样子十三四岁吧……”
“噢!”
听了回答,赵二姐便转向丈夫道:
“当家的,那我得回趟娘家。我屋里那几套你给我置的衣裳,都老气,牧云屋里的穿不得。”
“呃……回娘家就回娘家,哪那么多废话!”
听了妻子的话,张青心里赞她心细,却恼她埋怨自己眼光,便也没什么好声气。
“嗯呐!”
那赵二姐倒是顺从惯了,被丈夫这么一喝,也不觉着生气,顺手把手里的木瓢递给丈夫,便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拢了拢耳边的髻,便待要走。这时张牧云又说道:
“嫂子,我也跟你一块儿去吧;那女娃在家等着,我拿到衣服便早点回去,不来跟哥哥家道谢了!”
“嗯,这样好!”
张青点头称是。又想了想,便叫住二姐,着她去拿篮子去里屋装上二十个鸡蛋,十个带给老丈人,十个送给张牧云家,当作给新客的见面礼。见他如此盛情,张牧云推脱一阵见推不掉,便也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此后他如何随张青媳妇去她村西北的娘家取姑娘时衣服不提,约摸一个多时辰功夫后,那赵二姐便一人回来,跟张青说事儿都办妥。交待完,这妇人正要回后院去,却又被丈夫叫住,说有事要跟她商量。
“二姐。”
只听张青说道:
“你别着忙去喂鸡,先听我说点事儿。”
“嗯呐。”
妇人停在院子里。
“嗯,刚才你没去牧云家吧?”
“没去呢。”
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这么问,赵二姐有些奇怪。刚答完,又怕丈夫责怪,她赶紧又添了一句:
“你又没叫我把衣服亲手送去。”
“不是说这个。”
人走后丈夫语气温和:
“二姐,我是刚想起另一件事。”
“什么事?”
“嗯,我也不知道牧云收留的那女孩儿,长得怎么样。过几天你给我找个机会去看看。”
“喔?为什么?”
听了当家的话,赵二姐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见她迟钝,张青稍有些不满,道:
“真是个笨婆娘,比我这大男人还不晓这些事。我是在想着,牧云他也不小了,过年就十五了吧。当年我有他这么大的时候,早是娶媳妇汉子了。我是想着,这娃儿命苦,看他家那光景,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娶上媳妇……”
正待张青说下去,却不防被他那低眉顺眼的媳妇给打断:
“我说当家的,你这么说,我可要说你一句白操心。”
“嗯?怎么白操心?你倒给我说说听听。”
“嘻,当家的你不记得了?我可听说了,当初张叔张婶过世前,可是给牧云这孩子定下了亲事的……”
“闭嘴!”
听婆娘这么一说,张青正是气不打一处来,忿忿叫道:
“说你笨就是笨!上回我没跟你说过张叔订下的那门亲家?邻村的李叔可是跟我说过,他上回去湖西辰州帮人送货,听人说了,牧云那头的亲家现在富得邪乎!”
本来说话和缓的庄家汉子现在说得如竹筒倒豆一般:
“那王家,不仅那个大王庄地面儿全成了他家的,还听说在辰州城里开了不下四五家米铺绸缎庄,正是富得流油!你看,这样贫富悬殊……现在可不是古时候,人情真真比纸薄。就不说这个,那当年张叔在的时候还是个秀才,跟王家主人订下娃娃亲,一个有功名一个只是商家,两下凑凑还好说;可是现在你看看,张叔坟头上长着的红茅草都烧过十几茬了,这亲事还能作数?”
“唉!”
忿忿说了一通,虽然朴实却洞悉世情的庄家汉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停了一会儿,便有些难过地跟婆娘说道:
“你不晓得,我当年受过张叔好处的……这些年自己过得也紧,没帮上牧云多少忙,心中也惭愧。偏生牧云这伢儿,论别的比谁都机灵,就在这事上死心眼,认死理。唉,你也别不信我的,这事儿……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