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牧云录-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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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月婵终于越来越确定自己的身份。
“嗯,我天生便是吃苦的料。”
此时的少女已完全不怀疑自己当初猜测的出身,还欣喜于自己的大力,庆幸能翻上翻下地做粗活,为少年分忧。而就如她遗忘了自己起初的面目,这浩大的天地间另一头,却也将这一隅暂时忘却。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本来那居庙堂之高的不应遗忘这处江湖之远的贵胄天娇,谁知几月过去,也不见漫天的缇骑遍野寻来,不惟是洞庭湖边,便连三峡一带也早已偃旗息鼓,不再追寻。这样寻常人不能理解的疏忽,却让这俩本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小儿女,真个“偷得浮生半日闲”,就在这汨罗河宁静的乡村中悠然自得地过起自己的小日子来。
闲言少叙;不知不觉便到了六月末七月初。就如同张牧云腰间那根死缠烂打的竹片腰带,让人气闷的暑热也无法解脱地到来。其实,相对于罗州城里人而言,每年张牧云家的夏天已经延缓到来。他家的屋院就傍着村里的北山,那山上绿竹婆娑,碧树成林,只要不是最炎热的天气,这满山的青翠总能给张牧云家带来一股清寒的凉气。而山下又有那条潺潺的清溪在屋后蜿蜒流过,在将从汨罗河中带来的溪水一路流淌到洞庭湖中时,也顺便带走张家屋宅中的几分暑气。
不过,这日子眼瞅着便往七月中去了。虽然那古诗“七月流火”柄不是指真地炎热如火流,但这句话常常被这么误解,也确实说明七月的暑热在一年中已经登峰造极。放到张牧云这小院落而言,便是那七月流火之中燠热的暑气已避无可避了。这时本来冬暖夏凉的土屋已成了烘炉,到了晚上一股热气萦绕不去,直烘得人整夜睡不着。在这样的情形下,这屋院中月婵不知道的一年一度的露天板床,便又到了搭建的时候了。于是到了这天晚上,张牧云便忙前忙后,把屋中的长条凳搬出四张,在院中空地上齐整地摆好,然后便摘下堂屋的两扇门板,分别在两排凳子上安放牢靠。几乎没费多少事,简易的床铺便搭好。然后他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青竹竿,在床板的四角地上立好,撑起从屋内拆来的纱帐。到此时他这夏夜睡觉纳凉的露天床榻算是彻底支好。这过程中,主要只是张牧云忙活,月婵只在一旁看着,偶尔搭把手。等到两张相隔不远的纱帐床铺变戏法般出现在眼前,她这才好像彻底反应过来,被少年简简单单的活儿打动,还不等拿来枕头,便已经欢呼一声钻进纱帐中,因为太急倒差点把不太牢靠的竹竿带倒!
于是过不多久,她和她的义兄便这般相隔不远地只着衬衣地躺卧。虽然才相处几个月,也都有十二三四岁年纪,此时的二人却如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孩童,近在咫尺地并头躺在门板上,于夜晚微凉的清风中一起仰望满天灿烂的繁星,卧看那牵牛织女……
………【第七章 尽说含情单为我】………
七月流火,倒真似流火,即使入夜之后,这小院中除了开始有一丝清风,转瞬间那周围的空气便又变得热烘烘。虽然躺在露天,张牧云却仍似觉得自己身处火炉中。这时候他的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白布小衫,仰躺在门板上,虽然四肢可以随意舒展,却觉得怎么摆怎么热,总找不到一个凉快的姿势。
这般辗转反侧折腾之时,便想找旁边的女孩儿说说话。透过粗线的纱帐,张牧云往那边看去,却见到如此闷热之时,那少女却安然不动地躺在门板上,两眼静静地看着天上。
“莫非天上有啥稀奇?”
这样热烘烘地空气中,还能这般悠然地望着天空,定然是天上有什么稀奇物事了!张牧云正烦闷无聊,一见如此,赶忙也放平了身形,枕在一块软木上的那颗脑袋使劲向后仰,要看看那天边有什么古怪稀奇。
“……”
就这般仰面看了一会儿,却现那天上也只不过一弯月亮,万点繁星,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有甚稀奇。
“奇怪……月婵妹子看啥看得这般津津有味?”
牧云心中纳闷,又忍了一时,终于按奈不住,便准备转脸问她。还没等侧过身子,却听得那安详躺卧的少女忽然轻轻说话:
“大哥,现在是不是凉快了一些?‘心静自然凉’的。”
“我们一起盯着天上的星星看,就记不起那么热。再过了一会儿,就睡着啦……”
“呃……”
本就轻柔的叮咛隔着蚊帐传来,被纱线一滤,愈加变得温柔飘渺,好像两人间没有了距离,就在他耳边呢喃。就在那一瞬间,本来烦热的少年只觉得肺腑一热,肚腹那儿宛如冬天被热水茶碗一挨,霎时一股醇酒般的热流激荡全身。本来平凡普通的建言,一时间竟让少年十分感动;等游离于心魂身躯之间的激流退去,眼前的景物又回归了正常,张牧云细一琢磨,却觉得现在果然不似刚才燠热。星光之中,他便侧脸瞅了瞅那边纱帐中优美的剪影,也安下心来,仰面静静地看那浩阔的星空。
也许是刚才那少女温柔可爱的主意吧,眼前这张牧云早就看腻的星空,此时竟显得如此地美丽恢宏。此刻那夏夜的天空,如一块巨大而深黑的幕布从前到后从左到右地拉展在空中,灿烂明灭的星辰交织着各色的光辉将静默深邃的夜空点缀得无比生动;一缕缕灰色的夜云如山间的烟岚悠悠飘过,那半爿月轮便似一张蘸着水幕闪着明光的弓。静静地仰望苍穹,过了一会儿张牧云觉得那高高的云天变成了一条深深的河,光辉灿烂的星辉是水面泛着月华的涟漪波纹,缓缓流动的夜云是水底飘拂的水草,也许下一刻就有肥美的鲤鱼从波光粼粼中跃起……
而这时在那近在咫尺的少女眼中,头顶的星空也好像一条幽深的河,那光辉灿烂的星辉是水面泛着月华的波纹涟漪,缓缓流动的夜云是水底飘拂的水草,而下一刻也许就会有肥美的鲤鱼从波光粼粼中跃起——所有的一切不约而同,但恍惚中似乎还多了一位面目可亲笑容灿烂的少年,正拧着一竿细长的鱼叉,出手如风地打破水面宁静的同时,也走进了她的梦里……
………【第八章 听风声以兴思】………
又过了几天,大约快到七月半的时候,这一天上午,虽然天气一样炎热,艳阳高照,张牧云仍带着月婵去了罗州城里。过了这么多天,张牧云觉着也该好好寻个营生,用那二百两银子做本,做点正经生意。
到了罗州城中,两人就在街边闲逛,两双眉目四只眼睛一路踅摸,这兄妹俩只管打量哪些生意合适自己。到得今日,有了手头那笔不菲的银两,张牧云对那些沿路摆摊的小摊小贩已不屑做;若来罗州营运,自然是要租一沿街店铺,做点风吹不着、日晒不到的大生意。对于这样的行当,张牧云心里其实没啥底。对他而言,以前三教九流似乎啥活儿都干过,但事到临头回头一想,却好似啥正经的都没做过。有心要去那些街坊商号打听打听,可那些老板又贼精,要来照顾生意可以,稍微多问几句,便支吾搪塞,只不说真话。
就这般走走停停行得一程,那东天上的太阳渐往中天去了。街边柳树上的知了叫得更欢,日头也变得更毒了。走了半天,还没拿定什么主意,却见跟着的月婵已两颊通红,粉汗直流,张牧云便让她先在路边一棵柳树下歇着,自己先去前面那些店铺中打听。
离了月婵,沿街走了约摸百来步,张牧云一抬头,正见前面有家面馆倒是生意红火。饶是这大热天气,却仍有许多客人进进出出,离得老远便听见里面人语喧哗,显见生意十分兴隆。见得如此,张牧云便抬脚过去,准备去那家面馆中瞅瞅。只是,正当他走到近前一只脚刚跨进面店时,却忽听得有人在后面喊道:
“张牧云,牧云老弟!”
张牧云闻声回头一瞅,正见那街上来得一人,这人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粉面阔鼻,长身大脚,眉目豪朗,身上穿一套鲜亮的团花紫薄裳,手摇着檀骨折扇,身后五六个家丁簇拥着正朝这边吆五喝六地奔来。
“哈!”
“原来是周大官人!”
一见得此人,少年不自觉便有些点头哈腰,赶紧一溜烟过去,到了这周大官人面前,弯腰控背地打了个问讯,然后陪着笑问道:
“周大官人许久不见,今日巡看街景呐?”
“哈,也就是闲走走。”
那周大官人眯着眼,打量了张牧云一时,这才大大咧咧地笑骂道:
“臭小子,许多天不见,倒生分了。什么大官人大官人的,你叫我周大哥就得了!话说,这几个月大哥有事也找你不着。是不是财了啊?”
“哪能呢……就是人穷事忙,去山中替和尚抄了大半月的经书。再说了,就是点小财,在周大哥您眼里,还不如从家里随便扔点破烂呐!”
“哈哈哈!”
周大官人听得仰面大笑,十分受用地道:
“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嘴滑——不过你这句话不假。不是你周大哥喜欢说大话,我家里扔点破烂,可真要值不少钱。看来你确是财了啊?来,咱找个地儿跟大哥好好说说!”
——张牧云只不过随便一撩拨,刚才一路摇摆好像眼睛长在天上的周大官人,也不顾天热,竟和他已在这街边聊了半天!
话说这张牧云陪笑说话之人,倒确是个老熟人。这位一看便是富家公子的周大官人,名叫周亮,住在北城庙坊街头一家。周亮家中,家资巨富,不仅城中一条街全是他家产业,在那城外的碧野乡村中,还有千亩良田、十来处庄园。落下这般大产业,原是他家中几代簪缨,祖上做过几回大官,虽然到了他这代游手好闲,可那偌大的底子在那儿,就是完全不闻不问,每年的进帐都至少在数千两之上,几辈子都花不完。
按理说,这样巨富之人,和张牧云这样的穷苦小厮八杆子打不着,绝不会似现在这般亲热。若说现在这熟稔劲儿,还是全因这周亮生性豪侠,虽然是纨绔子弟,却目高于顶,一心只效着侠客行径,老想着行侠江湖,打抱不平。比如也就是个浮华公子哥,却给自己取了个“沧海飘萍客”的别名;不过说到底,毕竟只不过一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无论怎么用心,到头来总弄成个四不象。这些年无数桩尴尬事儿做下来,“沧海飘萍客”的雅号无从说起,最后倒落了个“小霸王”的匪名!
而这些年来,张牧云只在市井中厮混,为了讨口饭吃,只要不犯法的事儿,啥都干。因此有一回不知怎么那小霸王周亮在街头跟人争风呷醋、好勇斗气,不小心竟遇着个强手,三下五除二手下家丁竟被打得七零八落,满地乱滚,眼见便要落败——也是事巧,小霸王只急得六神无主,一转脸一眼正瞧见那位正袖着手在街边看热闹的张牧云,也是病急乱投医,急切间也没顾看他是不是个半大的少年,便也紧急雇了他,许下重诺,让他且抵挡一时,好让自己脱身——
谁也没想到,那时这身形长大身量却似乎单薄的少年,一听抵挡住对面那帮人能有一吊钱,顿时一蹦三丈高,红了眼,一把抄起旁边的扁担,如虎入羊群般冲入敌群,泼了命似地朝那些人猛打!打斗间这少年也被人敲得鼻血长流,却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