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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九州牧云录-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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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岁愈长,心境便大变,不仅去了原先的吝啬狠辣,还一心向善,赢得个“善人”之名。

    据张牧云曾听眼前这智光方丈宣扬,大概八年前,祝百万听了自己劝诫,便常散家财,修桥补路,恤老怜贫,为自己来世往生极乐积攒功德。而祝百万为人又至孝,家有一位遐龄高堂;眼见着她今年七月便要过七十大寿,谁知就有个不开眼的云游僧人上门,说什么祝宅中老人寿止今年六月出头。听得这般耸人听闻之言,要换在当年,那祝百万早将这乌鸦口的僧人打成烂泥。不过他现在已佛迷心窍,当时一听此言竟着了忙,赶紧跟和尚讨教破解延命之法。结果,那和尚便指点一法,恰带挈了张牧云生意。他说的是:

    祝百万老母本该到八十高龄善终,只因她儿子行事损了阴私,便过不得今年夏暑。本来这是天命,更改不得;但近来祝百万多结善缘,此事便有了转机。要想老母延寿,他须早去那玉池山中云台峰上千年古刹宝林禅寺中,舍千两纹银,求手写《延命地藏菩萨经》百部。若能赶在五月前求得全经,他母亲到八十以前便再无灾厄。

    当时僧人说出这法,原本一脸紧张的财主便笑了起来,跟僧人说道:

    “原以为甚么登天摘月之事,不过千两纹银而已!”

    祝员外“千两而已”的白银,虽已够普通人家赚上百年,对他来说确实只如九牛一毛。当即他便好生打了那僧人,赶紧亲乘快轿赶到那罗州东南玉池山中的宝林禅寺,跟方丈支持拜托此事——而张牧云口里的“东主”智光,正是这宝林禅寺的方丈住持!

    这便是今晚老和尚智光来张牧云家的因由。因为以前张牧云也曾去过宝林寺中为寺中录过法牒经文,和合寺上下处得极好,这回这老住持便也特地来带挈这知趣少年的生计。

    这便是智光去城里化缘特地经过张牧云家的缘由。不过,他这番好心,那少年却还有些不敬。听老方丈说完,他有些怀疑地问道:

    “老东主,莫非祝百万家那和尚是你派去的?”

    “哗啦!”

    小后生话音未落,老和尚“哗棱棱”一记禅杖又落到他头上。

    此后,这一老一少二人就在这柴门小院前开始了紧张激烈地讨价还价。

    “二两!”

    “五百文!”

    “一两半!”

    “五百八十文!”

    “一两!”

    “六百八十文!”

    “一两!!”

    “七百八十文!”

    “一两!!!”

    “……好个狠人,成交!唉,真不该让你知道工期紧……”

    没压下价的老禅师正是后悔不迭!

    于是,张牧云最终就这样以一部一两的价钱接下这抄经活计。而此时,洁白的月色中,那位张牧云明明觉得是他占了便宜的老奸僧,还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跟自己摆出一副苦瓜脸,抖着禅杖悲愤说道:

    “张小施主,你赚得这么多!我寺中菩萨又要少塑一座金身了……能不能再便宜点?就当布施;我给你在佛祖面前多算点功德……”

    “去去去!”

    张牧云最见不得老和尚这小气嘴脸,当即便叫道:

    “送客!”

    便推着他赶紧走。

    见他赶自己,智光一边赖着一边说道:

    “别急,别急,我还有话要说。施主你不知道,无端驱赶出家人,是要折寿的!”

    这么一说,结果那少年却赶得更急,老和尚只得放赖,使出禅定功夫,脚下芒鞋一把抵住土里一块石头,转过身把那张牙舞爪的少年推了推,一本正经地说道:

    “牧云啊,我有正事。你不记得我一直跟你说,你顶上露三光,脚底踏五芒,神既澈骨又清,与我佛家大有缘。你若来跟我修行,不出五十年,必有*成!”

    这老和尚不愧是方丈,随口一说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走走走!”

    一听他又死皮赖脸地哄他上山出家,张牧云手下赶得更急。这时候,见劝不动的老方丈又灵机一动,突然想起之前里面屋中传来的那个清脆声音来——一醒悟这茬,一心只想拉少年皈依的老方丈顿时着了急,死命返身往小院门口那儿跑。一边跑他还一边宣着佛号:

    “阿弥陀佛!怪不得如此有佛缘的衲子不出家!却是为女色所迷!善哉善哉!”

    ……这一番喧闹,最后直费得张牧云许多劲,才把那扔下铜钵丢掉锡杖死扒着院门只想往屋冲的老和尚给轰走。

    而等玉池山上的老方丈回复了宝相庄严,重又在月色中悠悠而去时,累得满头大汗的少年却在柴门口静静伫立,望着那皞洁月色中飘然远去的老僧背影,神色凝重,久久无语。这时月婵也出来,立到他身边,与他一同呆望那背影,却不知生何事。

    月下静驻,悄然良久,那张牧云才忽然如梦初醒,转过身来,跟旁边的少女说道:

    “这些和尚,真了不得!”

    少年眼热得几乎眼中要喷出火来,跟少女忿忿说道:

    “等咱攒够了本,也去山中开座庙;你当知客,我做住持,一定赚大钱!”

    “呃……”

    初闻此语,月婵愕然无言;呆愣片刻,才展了如花笑靥,冁然应道:

    “嘻,好呀!~”



………【第十九章 利荣驰念,何如漱月吞河】………

    待送走智光老和尚,月婵便张罗着安排好晚饭,和张牧云一起坐到桌边吃起来。而这时候,张牧云一心只想着明日如何去山中抄经赚大钱,竟和平时不一样,少有地食不下咽,捧着碗在板凳上坐立不安,只差就要抓耳挠腮。

    就这样吃到一半,倒是本来吃饭时很少说话的月婵先开口。就着腌瓜子吞下一口粥,她便住了筷箸,轻声细语地叫了一声:

    “牧云大哥。”

    “嗯。”

    “大哥,那智光大师的庙里,女人能进么?”

    “能啊。和尚不近女色,和尚庙倒不是不进女色。月婵你是想明天跟我一起去吗?”

    “嗯!”

    “那也好!”

    张牧云爽快说道:

    “把你一个人留家里我也不放心。”

    说罢正要继续喝粥想心事,却听那少女又道:

    “大哥,也不是……”

    “呃?”

    张牧云忽然有些糊涂。只听月婵柔柔说道:

    “牧云大哥,我可能会写字。”

    “哦……”

    “啊?!”

    乍听时心不在焉,等转念一想,张牧云霎时两眼放光,“砰”说一声搁下碗筷,急切道:

    “你真会写字?快写来看看!”

    “嗯!”

    应过少年,屋里也没笔墨纸砚,月婵便扭身去灶下找来挑灶膛的火叉,以它一个稍长的叉尖作笔,又拿厨房泥地当纸,开始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而这般写划时,也亏得她大力,为了跟张牧云展示自己会写毛笔字,虽然执着沉重的铁叉,却仍然如拈着紫毫竹管那般把握,一丝不苟地在地上勾划描写。

    “呃……”

    厨房中,张牧云挑了挑油灯的灯花,探着头凝神屏气地看少女在地上写下的这行字。等她写完,张牧云看她写的正是“延命地藏菩萨”六个字。

    看着月婵写下的这几个字,张牧云忽然有些呆住。

    “月婵她……”

    张牧云头一份有些吃惊地是,月婵居然会写字。要知这年头,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就算是罗州城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家闺秀们,据说也没几个会写字。其次他震惊地是,会写字也便罢了,女子这几个字还写得十分好看。看字形,端秀娟雅;再仔细体会一下,却在拿端严的字构之外,于那些点划勾捺中品出好几分龙飞凤舞之意。

    “怎么会这样?!”

    虽然贫贱,于书法一途张牧云却是内行。为了糊口,他在写字上是下过真功夫的。虽然识字也许并不太多,但那字儿是写一个好看一个,个个精健遒劲,就是比上那些自幼下功夫的童生也不遑多让。只是他现在看到月婵字迹,却仍是暗自点头,自叹不如。也许,若是放开来书写,自己在恣意大气上可能略胜于她;但放到行家眼中,从那细微笔划间体现出的基本功,自己比少女仍是颇有不如。这正是他震惊之处。

    “莫非……”

    眼见着这精妙书法,不由得他不胡思乱想:

    “莫非这女孩儿是出自公卿王侯之家?”

    自收留月婵以来,张牧云心中头一次产生这样怀疑。

    而这时,那少女却一直等他月判,胸脯里扑通扑通直跳,惴惴不安。等得这一时,眼见着张牧云两眼直,满面肃容,月婵便以为自己写得其实不堪入目;含着羞赧忍了一时,便终于羞愧难当,抬起脚儿便准备将地上字迹擦去。见她动作,那少年却如梦初醒,一摆手,阻住她道:

    “月婵,你这几字写得很好。等会儿再擦吧,我再仔细瞧瞧。”

    “是嘛!”

    闻听少年此言,月婵正是又惊又喜,顿时收起足儿,往后退了一大步,好让牧云大哥好好瞧瞧。这时满心欢喜的少女并不知道,她牧云大哥内心正是思绪起伏:

    “唉,恐怕这回我这祸算是闯大了!怎么当初就敢随便往家领人。莫非当时我看她千娇百媚,就……啊呸呸!我张牧云乃罗州好汉一条,平生不二色,一心只依父母婚约,誓娶辰州王家小姐,自是不会有这样龌龊想法的!”

    这么一想,他心绪倒忽然开朗起来,心里叫道:

    “吓,我管她是不是什么王侯显官家逃出的下女!老天让我救着她,分明便是给我赐下一笔财注,我若不取,那是忤逆老天爷意思,要遭天打雷劈的!嗯,我还是先听老天爷的话,落得眼前快活,把这笔钱财赚了再说。以后蹲监坐狱以后再说,何况还不一定呢!”

    心中转过这念头,他便理直气壮地跟月婵说道:

    “好妹子,这份工算你一份了!”

    之后又絮絮叨叨:

    “妹子你不知道,也亏得出了大财主;以前我帮那些和尚道士抄经书从没这么高价的。现在说得一两银子一本,可巧有你帮手,咱就能赚双份银两了。要是以后这般好事再多几回,咱俩再遇上什么娶妻嫁人之事,便好备下彩礼嫁妆钱……”

    “……”

    听张牧云越说越离谱,那月婵直羞得满面通红,虽然局促,却又不好开口反驳,只得躲在昏黄的油灯辉影里,垂下娇艳欲滴的容颜。

    不管如何,一番计议后这俩小男女俱是大喜;草草饭毕,便一起去堂屋中在中堂画前点了炷香,双双罗拜于地,感谢天官赐财,并祷祝佛主保佑那位舍得疏财的祝大善人,让他老母渡过难关,长命百岁。

    拜毕,张牧云便跟那少女说道:

    “今日早些睡吧。明天我们得一早起来。”

    说着他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经了几场雨水,我看屋上茅草也旧了。现在山里应该还能寻着经秋枯萎的红茅草,这回去山里便顺便打几捆回来。到时候妹子要记得提醒我,因为我见了银子便易忘事。”

    “嗯,好的。”

    于是,张牧云就开始铺展这堂屋床板上的被褥,准备睡下;月婵则又去厨房灶下看了看火星,然后才解了围裙,准备回里屋歇息。

    而就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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