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锁剑录-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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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孩子的脸上有些不高兴,道:“我爹叫我‘麻痘鬼,小毛头’,有时他高兴了又叫我‘小命根,小宝贝’,”他用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就是不叫我的‘尊姓大名’朱小鹏。大鹏鸟的鹏,爹说是一种很大的鸟,可我没见过。”
大概是湿柴闷住了灶膛,隔壁一股浓烟飘了过来,满屋子烟雾腾腾,那边响起菜刀敲击砧板的声音。
孩子听见声音,指着隔壁的厨房,做了个满脸不屑的鄙夷嘴脸,轻声对三人道:“人家的孩子都叫富呀贵呀福呀,我爹还自吹他很有学问,给我取了个鸟的名字。我又不是鸟,人有人名,鸟有鸟名,连这点都搞不清楚,他还偏爱在我面前吹牛皮。”话一完,嗤溜一下钻到隔壁去了。
三人都觉得这孩子很有趣。林紫薇一闻烟雾中并无异味,悄声对儿子道:“世上人性格各异,奇人怪人大都隐居在深山僻壤之中,等会儿你说话得多个心眼。”
不一会,那农夫端出两大碗蛇肉,外加青菜萝卜等几个素菜,又端出一大罈老酒,当面拍掉泥封,给自己和三人依次筛满了,说道:“各位难得来到此地,我先敬各位一杯。”他和付景的碗轻轻一碰,付景已感一股大力压了过来,忙运功相抵。“啪”的一声,两只碗百沫粉碎。林紫薇见碎片要落入菜淆之中,用接暗器的手法衣袖一挥碎片齐飞向门外。那农夫哈哈爽笑,知付景的内功与他仲伯之间,而林紫薇擅长暗器。他重新换过两只碗后,道:“各位难得来到此地,我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子咕咚几声,一碗酒已点滴不剩。付景虽有酒量,但初次相识,怕中了圈套,不敢对干,他只抿了一口,说道:“老朽没先生的雅量,只能小口作陪了。”“甚么先生先生,三人都是练家子的,自是见多识广。我一个粗人怎配‘先生’两字,来来来吃蛇肉。这东西听人说滋阴壮阳,大补元气哩!”他一反刚见面时的为人,又变成了豁达大度的豪爽之人。
林紫薇是个妇道人家,连牛羊狗肉都不吃,哪敢吃蛇肉,自然只挟些素菜入口。
司徒青云从小安富尊荣,看着面前的蛇肉,胸口一顶一顶地向上涌。他镇定心神勉力压住,吃下的素菜才不致“哇”的一下吐出来。
朱小鹏吃得格外有味,满嘴双手都是油腻,听父亲自说是“粗人”,忙接口道:“你自己和我都说,你很有学问,若是……若是甚么太平盛世,也去考个秀才举人当当,反正我也不知秀才举人是啥东西。你还老念着……”他学着父亲口吻:“‘盐再灰叶,一定食,一饱食,在楼香,人不看鸡有,灰叶不该几粒,盐再灰叶……’还说要学灰的样子,爹,灶下的灰很多,你学灰干嘛?”
朱小鹏所背的是孔子《论语》中评价学生颜回的一段话,经他一背全走样变味了。众人一听,都忍俊不禁。付景爽声大笑,林紫微忙转过头去轻笑,司徒青云直笑得弯下腰揉着肚皮喊“啊唷!”
朱小鹏不知众人发笑的原因,眨着大眼不解地说道:“我爹本来就是这样念的,我又没漏了一句。”
那农夫狠狠地瞪了朱小鹏一眼,神色中露出恨铁不成钢之意,又杂有他教子无方的意味,轻拍了朱小鹏一下道:“还要多嘴,在你的嘴里猪肉都变狗肉了!”他略一沉思也不忌众人在旁,摇头晃脑地念道:“子曰:‘贤者回也,一簟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者回也’。我辈穷居深山,志在安贫乐道,谬哉乎?”他指着朱小鹏连连叹息:“顽皮成性,可谓朽木不可雕也。”
朱小鹏可不爱听父亲对他念了不下百遍的“盐再灰叶”的话。他见三人都在屏息相听,咧笑了一下,低头自吃蛇肉,农夫念完后,他问道:“爹,你说的‘朽木’是哪一种树?”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农夫直摇着头。
孔子的《论语》,付景童年在私塾里学过,林紫薇幼年时也读过,不禁对农夫肃然起敬,她站起来敛衽一礼道:“在深山中遇见一位文武双修的高人,幸何如之。”
农夫连忙还礼,面上显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随即又放声大笑:“之乎哉也我自己也不懂,只懂得个大概意思,一字一句的也解释不清,不过假充斯文罢了,让三位见笑了。”酒过三巡,他的话渐多了起来。林紫薇问道:“请问先生尊姓大名?”那人直摇手:“山野粗人,名字不值一提。”
朱小鹏自顾吃肉,一听插言道:“名字又不是宝贝,说出来又不犯法。”他对付景道:“我爹叫朱一夫,别人称他‘四明狂客’朱一夫。”
农夫大怒:“吃你的肉!没遮没拦地想讨揍?到外面练功,练一百遍。”
朱小鹏见父亲脸布怒色,不情愿地走了出去。
朱一夫转脸问道:“看三位都不是一般之人,到此有何贵干?”
林紫薇已料到他必有此一问。现在不明对方的真相,他父子俩为啥隐居深山?看朱一夫的功夫怪异,朱小鹏也甚有功底,如果是强盗一伙或是强盗的眼线,那直言相告等于给强盗通风报信。如果是逃避官府的追捕,那又当别论。绰号“四明狂客”,似乎处在正邪之间,真猜不透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她正想询问他为何隐居山中,也考虑如何回答朱一夫的盘问,付景已站起来问道:“这邻近山中有没有强盗?”
林紫薇的考虑一下子变得多余,立即接言道:“不一定是强盗,或许是占山结寨,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
朱一夫神色略变,忙提起酒罈给各人倒满了酒,作圈一敬又一口干了,道:“没听说过这一带有强盗,也没有甚么绿林好汉。如果有,我敢住在这里?来来来,且喝眼前酒,万事不关头。”
林紫薇已看出朱一夫似在回避,在桌底下各扯了一下付景和司徒青云的衣角,付景已心神领会,司徒青云因腹中饥饿,乡村素菜又难以下咽,猛喝了几碗酒,头脑已有些木钝,一脸的茫然。 。。
八、耍蛇顽童(下)
“三位是哪里人氏?”朱一夫问。
这可一下子难住了林紫薇,看对方的神色有些捉摸不透,已在怀疑他们的身份了。若如实相告,他与抢动的人者是同伙,那今日就危险了。若不如实相告,假编一个地址,被对方识破,又怎能套出真情……
付景见她踌躇不语,打了个哈哈:“踪迹不定,浪游天下,江山变改天下乱,同是天涯沦落人。来,还是喝酒为妙。”巧妙地给他搪塞了过去,把答题推给了林紫薇。
司徒青云一放酒碗站了起来道:“在下三人是金华府人。”林紫薇连使眼色他也没看见,道:“这是我的娘,这是管家付景二叔……”他还要说下去,林紫薇一言喝止:“青儿,大人的问话是你小辈回答的吗?”
司徒青云一见娘的怒色,才知失言了,悻悻地坐了下去。林紫薇见已无法遮掩下去,干脆笑吟吟地站起来道:“在下三人正是金华人氏,一亲戚被辣手西施所劫持,才寻访到贵地,多谢盛情款待,我敬朱先生一碗。”
“辣手西施?”朱一夫仰头思索了一会,点了点头,问道:“不知夫人是否知道金华府的司徒大侠?”
林紫薇略一犹豫,也就不再隐瞒,道:“那是外子。”
“啊呀,原来是江南武林盟主的夫人林女侠到了。”朱一夫忙站起来抱拳一拜,朝门外道:“鹏儿,遍数练足了吗?如练足了,快进来见过贵客。”
外面的朱小鹏答道:“快了哩。”
林紫薇三人放眼门外,一棵树梢上站着朱小鹏。他活像松鼠一样倒窜下来,又“嗤溜”一下窜上树顶,快捷灵敏的动作令人叹绝。他翻身落地,溜进门内,惊奇地扑闪着大眼分别看着三人,不知该向谁磕头。朱一夫把他拉到林紫薇面前,按了一下他的后脑,他才向林紫薇磕了三个响头。
朱一夫重整杯盘,一叠声地劝酒。
朱小鹏抓住罈子往自己的碗中倒酒,朱一夫夺过酒罈给他倒了小半碗。他学着大人的模样敬了三人一碗,然后用袖子一抹嘴唇站了起来道:“爹,刚来时我就说过,他们都是好人。”
好人坏人,真人假人……朱一夫心头突地一跳,他们自说是大侠司徒函辉的夫人儿子,可从没见过面,又分不清是真是假,难保世上没人打着他的招牌招摇撞骗。一夫呀一夫,你呀越活越长进了,光凭他们的一面之辞就信以为真……他心里想着,口里却说道:“司徒盟主一向可好?”
林紫薇一想若照实回答,司徒家的面子荡然无存——连赫赫有名、声震江南的司徒函辉给一伙不知来历的强人绑掳了,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日后还何能继续在江湖上走动?她有若难言,口里应敷着:“好,好,托各位同道之福一切都好。”
朱一夫早就听到传闻,金华司徒家黑夜遭劫,人被劫持,眼前这位夫人却说“一切都好”,定然是冒充的假货,前来刺探军情……
他见院子中已遍铺月色,屈指一算还是上望之日,忙打发孩子先去睡下,朱小鹏扭曲着身子不肯,他拉他到侧室之内,与朱小鹏轻声耳语了一番,才走出来重新入席。
他见三人都有了几分酒意,将三人延请入另一端的侧室,跟在后面若有所思的多看了几眼付景腰间的朴刀,暗道:“这人倒是个劲敌。”室内原有五个铺位,别看摆设简陋,却也一尘不染,别有一番清雅之处。付景先选前面临窗的一床躺下,司徒青云与他相邻。那意思很明白,若一有事,首挡其冲的就是他。
司徒青云从小娇惯,经受不起连日的劳顿,再则喝了一点酒,一躺下便进入了梦乡。
付景和林紫薇却怎么也睡不着,细想朱一夫的一言一行,心里总是不踏实。不过以往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还怕朱一夫一个人,互相间又没冤仇,就是劫财,身上已没有多少银两。一听说她是盟主夫人,对她又颇为恭敬……但愿今夜无事……不知不觉间已沉入梦中。不久,林紫薇又突然惊醒,咦,我怎地睡去了哩?她听着屋外的山峦上松涛阵阵,除几声夜枭的叫声外,也偶尔夹杂着几声狐叫。她想警醒一些,但睡意还是无情地袭掩过来。
在迷迷朦朦中,忽听外面人声嘈杂,火把映红了室内。
付景早已抄手在刀,越窗而出,见茅屋四周已围了不少人,屋顶也站着两个黑衣人,估计连后门也已堵住了,林紫薇忙摇醒儿子,两人一前一后从窗口跳出,一个大汉越众而出,问道:“朱大哥,朱大哥……”
一夫应声开门,手握一支一尺多长的毛笔走出来,道:“你们倒来得好快唷。”
付景一听暗叫一声惭愧,这朱一夫原是强人安排在这里一个眼线,自己虽已想到这一层,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强人来得这么快,而且朱一夫父子又没外出,又是谁通的风报的信?
付景傲然而立,计算着三人若同时出手,几个毛贼还不在话下。要他三人跟他们去,那可打错了如意算盘。他鼻子里哼了声,冷冷地斜视着黑衣人。
那大汉对林紫薇更是恭敬有加,道:“请三位即刻便到青枫寨去,寨主有言,司徒夫人到了,也就是大恩人到了,请到山寨中一叙。”
林紫薇稍理云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