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锁剑录-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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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睿连连叹息道:“我俩出逃已久,见浙江武林豪杰各自四散外逃,不由心灰意冷。再则无以为生,双亲是否健在,实令人挂怀。”
秋天的西湖清丽而又略为憔悴,湖中的三潭印月,北面孤山中的亭台楼阁尽是迷迷朦朦,回首清波门一带已火光冲天。
柳若烟惊叫道:“爹,清兵在放火烧我们家的房子。”
柳凤起跪在船头朝玉皇山遥拜,因为他家的祖坟都在玉皇山麓。自崇祯十七年后,他一直奔波在外,未曾回家扫墓,现在祭奠祖宗的打算又已落空,心中不禁黯然伤神。他深拜不起,道:“儿孙不孝,未能守住祖上家业,今已不能祭奠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待天下重归太平之日,儿孙定回杭州告奠谢罪。”
柳若烟不禁神色凄迷,今后恐怕只能江湖寄余生,永无返回的企望了。
柳凤起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但我大明气数未尽,天下的英雄豪杰已揭竿而起,各路藩王均据地相抗,终有恢复大明的一天。”
六、重返杭州(下)
小船绕过三潭印月,隐约见苏堤上已有清兵把守。艾新角虽身受重伤,但已饬令水陆副将苏里尼和奴格尔务将三人缉拿归案。
后面已有几艘小船紧追不舍。唐明睿自小在长江边长大,深谙水性,但对杭州的地形不熟悉,问道:“向哪个方向行驶?”
谷幽兰一直一言不发,见清兵前堵后追,急得张惶四顾道:“这回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困在湖中,恐插翅也难飞了。”
柳凤起知六和塔至九溪一带清兵沿江结营,不宜从南偷袭,而转北行驶上宝石山,山后地势开阔不易逃脱。别看苏堤上重兵把守,似一字长蛇阵,一冲入里湖,进入西北山峦之中,就如鱼归大海虎进深山了。他要唐明睿先转北后转西。
后面四艘画舫三前一后地追了上来。前面三艘坐的是苏里尼、奴尔格和一个佐将忽里察,后面画舫上坐的正是艾新角。他已包扎了半张脸,右臂夹了木板挂在胸前,到了双方相隔七八丈处,他命船上的兵卒放箭,箭簇飞蝗一般飞向小船。
唐明睿展开银扇,银光闪动处飞箭纷纷落入湖中,苏堤上的清兵已张弓等候。
柳若烟待画舫稍近,摔手射出了几枚搜魂夺命钉,几个清兵中钉栽入湖中,挣扎了一会沉入湖底。几个艄公是被清兵临时强拉来摇橹的,见毒钉厉害,一齐翻身跳入冰冷的湖中,潜入水底逃命去了。画舫无人摇橹,一时在水面打转。几个清兵抓住橹柄拨划,稳住了画舫,行速却已大不如前。
艾新角犹坐在船头的太师椅上,督令着兵卒加力使劲。
陈梦瑜把竹篙交还给唐明睿后,对柳凤起道:“柳大侠,我去去就来。”他脱掉长衫,一个猛子扎入湖中,潜到艾新角乘坐的画舫底下,取出玉箫朝船底一阵乱捅。他的玉箫坚逾精铁,船板应手而碎。
艾新角令兵卒用长矛大刀向水中乱刺乱劈,陈梦瑜一一避过,将四艘画舫的底部捅出几个大洞。他回到小船上,湖水虽已寒冷,他仍笑着对艾新角道:“艾将军请坐稳了,西湖龙王正在水底列队恭候你的大驾!”
唐明睿竹篙一插,小船向北行驶,孤山一带的清兵一齐呐喊,列阵等候。
小船忽地转向西方,陈梦瑜道:“柳大侠,待到前面玉带桥时,何不跳上苏堤再冲杀一阵,能杀一个算一个。”
后面的画舫已开始下沉,船上的清兵顿时乱了阵脚,任艾新角叱斥喝止,在船上惊呼逃窜。
但画舫沉到了船舷,已不再下沉,艾新角和几个兵卒都趴在顶上,随着水波一晃一荡。
柳凤起意欲杀他个回马枪,见后面的小船如飞赶来,叹息道:“也是这厮命不该绝吧。不过他的右手已给我废了,留着左手无已大用,等于成了废人,也许让他活在世上更为难受。”
小船穿过压堤桥时,柳凤起、谷幽兰、陈梦瑜拨开射来的飞箭,飞身跃上苏堤,柳若烟也紧跟而上。清兵想不到四人有此一举,一时乱了阵脚。
柳凤起使出三分功力,落掌处清兵非死即伤,纷纷跌入湖中。谷幽兰出手更为辛辣狠毒,清兵以为一个半老徐娘是四人中最弱的一个,长矛大刀齐向她的身上招呼过来。谷幽兰一用“星河旋转”,周围的不少兵卒都已中剑倒地毙命。柳若烟的“搜魂夺命钉”如催命符,中者登时死于非命。陈梦瑜的玉箫确有大家风范,自成一格,招式大起大落,遇者莫不望风披靡。柳凤起暗暗钦佩他的悟性之高。“镇江双英”确非浪得虚名。他虽排名在唐明睿之后,但已非一般的武林名家能敌。他已如此,可见唐明睿的武功如何了。
而对清兵,陈梦瑜似乎不甚经意的随手挥洒,所使的招式正是从南宋状元张孝祥的一首《念奴娇》中演化而来。其词是: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
如“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一句,陈梦瑜提膝旋转,手中的玉箫横切对手的中路,突化为满天的箫影,自然是时近中秋,月华万道了。到“更无一点风色”时,玉箫飘忽不定,似一缕一缕的轻烟穿过刀戟轻点清兵的额际、印堂等处,别看轻柔无力,实则举重若轻,中箫的清兵不是鲜血喷射就是脑浆四溅。到最后的“不知今夕何夕”一句,手中的玉箫也似醒非醒似醉非醉的茫然无态,忽东忽西的分击对手……
谷幽兰看他的身法姿态美极妙极,静中有动,动中有静,把洞庭的月夜,水波月影演绎得淋漓尽致,将舞姿般的身法和武功的威力融为一体。她连声喝采,问柳凤起道:“柳哥,这套箫法是何人所创?”
柳凤起赞叹道:“是他自己增损古人的玉箫技法而成的‘洞庭月夜箫法’。”
谷幽兰暗自称奇。
阴云四合,竟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回首西湖上如帘如倾,隐隐约约见四艘画舫仍在三潭印月附近漂荡。
柳凤起对谷幽兰道:“姑苏一带自古便是名流雅士的汇萃之地,历代人才辈出,习武之人的气质也和别的地方不同,自然多一些*雅韵。”他高声对陈梦瑜道:“陈兄弟,你的箫法高明得紧呐。”
清兵实尝了四人的苦头,见艾新角又困湖中,另外三人哪里还敢追赶?
谷幽兰执住柳若烟的手,柳若烟含笑看了谷幽兰一眼。清波门一战,柳若烟才深知谷幽兰对她的呵护体贴,哪里有一点乖戾狠毒的女魔头影子?也难怪父亲当年喜欢她了。
陈梦瑜已到了柳凤起的身边,说道:“陈某笨拙,让柳大侠见笑了。”
四人跳回船上,唐明睿一点水面,不一会,到了丁家山,他竹篙一撑,身子已轻飘飘地落在岸上,说道:“你们都杀了不少清兵,独我在船上只有干瞪眼的份,下回若碰到同样的场面,该轮到梦瑜你来守船了。”他问柳凤起道:“柳大侠,该朝哪个方向走了?”
“向正西走。”
前面山峦起伏,山深林密,一进入山中,再也不怕有甚么追兵了。
柳凤起这才有时间问起今日的凑巧之事。
唐明睿道:“哪里知道你们已在杭州,前几日听到太湖已聚集了不少义军,想去太湖入伙。两人到杭州后觉得以后是否有时机游玩很难说,所以留了下来……”
柳凤起道:“两位兄弟,我一路上听说明绍两地已有不少起义军队,不如一起前去投奔如何?”
又要去投奔义军,对她的切齿之恨不管不问,谷幽兰霎时变了脸色,冷冷地道:“柳哥,那夜我在绍兴城在暗地里看见了你的内兄司徒大侠,他已当了鲁王的贴身侍卫,相当于以前的锦衣卫,你还不如去投奔他更好,也可谋个一官半职。”
柳凤起未听出话外之音,惊疑了半晌,内心仍不相信,传闻他被强盗劫持,财物又洗劫一空,怎么又到了绍兴呢?他问道:“你问过他因由了吗?”
谷幽兰语声哽咽,道:”我是夜访时暗中看到了他,他又不识我,怎么问他?看他的模样官职不低,盟主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可喜可贺呀柳大侠。”
柳凤起这才听出谷幽兰语含讥讽。他对她的脾性了如指掌,知她向来看不起当官的人,对武林人士投靠官府尤为厌恶。若在以前,说不定她会冲进去将当官的杀了。他明白谷幽兰一遇上烦心事不明挑直说,总爱旁敲侧击,唠叨个不停。他知晓谷幽兰的心思,想陪她去寻找诸葛长虹。他连诸葛长虹是死是活都不知,到哪里找去?徒费了时日而已。一旦知道他的下落,再去报仇也不迟。他不接她的话头,心里却暗自奇怪,内兄明明被强人劫持,怎又到了鲁王身边?其中定有一段隐情。
“我想你的内嫂也已夫荣妻贵了,”谷幽兰仍不依不饶地道:“大概已当了诰命夫人,我等江湖女子与之相比,可说天上地下,寒鸦凤凰之分了。”
略一品味,柳凤起已知谷幽兰大概是对昔年林紫薇牵线作伐之事仍耿耿于怀。他又不便解释,这种事越辩释越觉理亏,事实已在,就像染缸之布,任你漂洗也恢复不了本色。
当然,谷幽兰想到昔年之事,仍有一股怨气,但柳若烟在场又不好启口。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当然已拣了便宜了。”
柳若烟见大人议论,不便插嘴。从谷幽兰的语气中,她已听出嘲讽之意。她不明白谷幽兰对舅舅一家为甚么抱有成见?待日后双方见面,舅母温良大度,两人的关系自然会冰消雪融。
柳凤起道:“两位兄弟,那我们还是先到绍兴,我得先见一见兄嫂,免得他们再牵肠挂肚,烟儿可留在兄嫂身边,我等到后如何,再酌情考虑。”
唐明睿点头称好,又道:“柳大侠,咱们有话明说,我两人散漫已惯,不大愿意和当官的为伍,那种七禁八令的使人忍受不了。”
又是想到“内兄内嫂”,柳凤起的心中惟独没有她!谷幽兰的脸已像阴沉沉的天空一样。她忙低下了头,心头涌起一阵阵的彻骨寒流,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早知如此,她又何必赶到杭州来。她本想杭州相会后,求他和自己一起去寻找仇人,作个帮手。哪知他根本没将自己二十多年的苦难当一回事。如果她提出,恐怕也是白搭。她越想越恼,越恼越气……几度欲出口痛骂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自己总归是孤独一人,纵然是心上人也靠不住!漫漫风雨,何处是她的归宿?何日才能报仇雪恨……
雨越下越大,几丈外已模糊不清。四人要避开沿江扎营的清兵,不得不在沿江的山中行走。
谷幽兰神色惨然,默默地走在最后面。她心里正在犹豫不决,她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林紫薇。年轻时别人都说她谷幽兰为人*,言语*,但至今未失身于人,仍是一个黄花老闺女。她跟着前去,林紫薇定会记恨她数月前信中所写之言,并且还会把她看轻看贱了,认为她是杨花水性的女人。
半夜时分四人冒雨到了富阳。各人都已心身疲乏,准备找一家客栈先住一宿,待明日天明时过江。
柳凤起回头一看,不知甚么时候,谷幽兰已不见了。他心里吃惊不少,她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