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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宵露白-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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哮,一头吊睛白额大虫猛扑而出。九人骇然失色,无路可退之下,唯有过独木桥逃命,于是纷纷踏上桥去。那猛虎也是奇怪,见几人上桥,便不追赶,只守在崖头。九人身在半空,那木桥摇摇晃晃,有那受惊过度或者平衡稍欠的两人惊呼一声,失脚摔下山崖。余下七人战战兢兢、九死一生,总算爬到另一边山崖。

  这山崖却是古怪之极的所在。其时正值盛夏,七人都只穿短衫短裤,但山崖上大雪飘飞寒似隆冬,且光秃陡峭,无路可下山,无处可避雪。七人刚受两次生死惊骇,魂胆都寒,加之年纪尚幼,体质虽好,也经不住这样严寒侵逼。不到一个时辰,陆续感到头热脑昏,都发起高烧来。几人虽然之前素未谋面,但此时一同共过生死,都已觉对方与自己一般可怜无助。大家围在一块取暖,熬了一夜。次日清晨,有人从崖下抛上一根绳索。众人大喜,谁知听一人冷冷说道:“你们七人中只有一人能用这绳索,谁先抢了谁就活命,其余六人便活活冻死在这冰山上。”

  原来这便是几人要闯的第二关,过木桥自然是看其身手敏捷,临危不乱的潜质,而七人争一条生路,却有几重用意。一是观其机谋心智。几人都聪颖绝伦,年纪相仿,力气一般。倘若使用蛮力硬夺绳索,其他六人齐上便能推其落崖。要在佼佼众人中脱颖而出,成功夺得一线生机,唯有运用巧智。联合两三强手制服余众,再设法叫同伴丧命,这是一法。或者假装病重不予争夺,待得大家互斗到七零八落再蓄势而发,这又是一法。无论哪一种法子,想要自己独活,那么陷害同伴,心狠手辣在所难免。而此关也正是要锻炼活下来的这人从此心冷如冰,手段狠厉。

  这一关几个孩子如何度过详情不甚了了,结果却颇出人意外,七人中有六人都成功自山崖上攀下,而另一人则是死于高烧,没能等到六人离开崖头的那一天便已病殁。

  这活下来的六人便被领入南府,教其武功,锻炼剑术,据传练功时之苛厉严酷世所罕见,责罚重伤日日不断,另有两人不能忍受折磨,便在这第三关中丧命。余下四人在炼狱般武训中慢慢成长,经年累月之后,终练就绝世武功,名动天下。

  方子孝最初听到这段闯三关的故事,原本憎恶痛绝四剑之心竟也生出感慨叹息之意。自他与寒池相识以来,并不敢拿此事相询,每每想起心中都觉冷意森然,这等幼年遭遇,不幸惨烈骇人听闻,她如今的面貌原是从淋漓鲜血和遍身伤痕中生生锻铸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茅屋内外的两人都悄无声息。方子孝忽从默立中抬头来,唇齿咬紧,低沉了声音恨恨道:“这一切都是此人造的罪孽!”

  他所恨者自然是叛军魁首南王楚天。

  有一件事是他所不知道的,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即便是南府家臣旧仆也未必听闻。其实在那二十四个人里,真正活下来的不是四个,而是五人,其中的一个正是南府少主穆王之子楚天。

  三关酷刑的施行者在当时并不识少主面貌,亦即是说,倘若少主在闯关中遇险,绝对无人施救。或胆怯、或堕崖、或病死……他的下场跟其他二十三人一样,除了靠一己之力,别无生机。当年的施行者都是黑巾蒙面,目的是防范少主成年后向这些将酷刑加诸己身的人惩戒报复。然而这些人在得知真相后无一不惶惶不可终日,落得夭寿而终的下场。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却是楚天的父亲穆老王爷。

  天下人都知南府四剑何其飞扬不驯、剑藐四方,唯在少主御前俯首倾拜,奉令唯谨。天下人不知道的是十二年前某一个夜晚,倘若楚天独身离去,那四人早已死于冰崖之上。四人臣服少主却又不为这活命之恩,而是震叹,他尚在冲龄便有此手段心智,冷眼旁观,已知各人缺陷,逐一降服,分崩离析的局面转而众志成城,同心协力竟能逢凶化吉,全部逃出困境。而楚天之所以去而复返,却是遵从父王所言,为自己日后的复仇大业挑选可用之人。

  木门“嘎”一声被推开,方子孝微微一惊,转面去,寒池已从屋内走出。他忙迎身上前,看到她面孔时不由一怔。

  寒池向他抱拳行了一礼,道:“多谢先生灵药救助,我的伤已无碍了。”

  方子孝见她神清骨秀,哪还有半分病容,惊诧之余亦大喜过望。

  寒池指一指江中小舟,道:“劳烦方先生带路,我们不要误了白云燎上的良辰佳期才好。”

  方子孝又是一怔,随即轻敲自己额头一记,笑道:“可不是!看我,已经把卫兄弟和苏小姐的喜酒给忘得干干净净了!快快,咱们快去,可别喜酒不吃吃罚酒了!”两人同到江畔上舟,双桨荡波,小舟顺江向西而去。

  此时微雨渐歇,江面升腾缭缭水雾,远处密布彤云却自渐渐散去,露出极高远的一片清朗天空。夕阳早已落在天的尽头,余辉残留,霞光抹上流云,消逝处绚烂依旧。

  寒池长身站在船头,江流平缓西下,已无需摇橹。方子孝却坐在舟尾,看江风吹动她的衣袂,长发飘拂肩头,黄色淡淡的身影在眼前慢慢远了、更远了,渐渐消融在晚霞里,模糊了轮廓,终成天尽处的一丝淡云的影子,风吹过,不留一点痕迹。

  也许云去处,有另一个天涯,只是他看不到罢了。方子孝终于将目光移开去了。

  “方先生,那里就是白云燎?”

  方子孝抬头,寒池展臂指向正前方的一个小岛。小岛离船尚有数里之遥,只是眼前江面开阔,无遮无挡,再远的景物也是一览无余。

  方子孝不及她的目力,站了起来,等小舟又往西飘了一阵,才摇头笑道:“不是。不过也不远了,香屿就在它的后头。”

  “就在后头?”寒池诧异道,再展目远眺,这小岛后面水天茫茫,空无一物。

  方子孝却是微笑点头。

  寒池素闻白云燎神秘难访,宛若仙山幽境,没有方子孝的筹划,她自不会想到要让江南隐居是处,便是连她自己也只是知道香屿在西州江中,确切所在却一无所知。而此时居然近在咫尺,仍不得见,不免好奇心起,却也并不再问。

  她想起一事,走向船尾。方子孝见她走近,有些局促,忙又站起身来。

  寒池自袖中取出一段灰褐色老树根,道“枫根虽是治病良药,先生下次不可再涉险了。”神色间淡漠清冷,这句话虽有关怀之意,听来却也极为冷淡。

  方子孝听着心中却是一热,寒池又道:“红影谷的黛螺顶是在冶江之南,倘若被南府军看到先生,或有性命之虞。”

  方子孝忙道:“不打紧。姑娘不用担心,我去采药的所在不是江南的黛螺顶。”

  寒池奇道:“难道江北也有一座名叫黛螺的山峰么?”

  方子孝道:“正是。”见她面露怀疑之色,解释道:“其实原本冶江两岸只有一座黛螺顶,却是江北的这一座,传闻已故穆王妃婧夫人正是在这座黛螺顶上投江自尽的。后来南府得了半壁天下,江南便也出了一座黛螺顶,想来是为了纪念王妃之故。其实在红影谷的那座山峰原本叫双螺峰。”

  寒池听他说完,整个人也怔住,脑海里想起红影谷中那座山峰的形貌,更觉疑惑,不由喃喃自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入南府时尚在冲龄,成年后机缘巧合之下,方知道自己一生命运其实是因为一个女子而改变。这个女子就是已逝去二十一年的穆王妃婧夫人。

  二十一年前,那时的穆老王爷身为先帝长子,还是大燮的当朝储君。那年春天,帝都觞水河畔杨柳依依,繁花烂漫,太子与一位来自西州的妙龄少女相识相恋。但即在太子要上恳天诏,聘这名叫“婧”的女子为妃时,这可怜的女孩却不知犯了什么滔天的罪过,被先帝下诏处死,太子伤心欲绝,长跪宫门不起,哀哀苦求,但天意难回。

  太子最是情长意重之人,不惜甘冒欺君大罪,将女子救出,用另一女尸替了阿婧。此事终被先帝知晓,雷霆盛怒之下,废太子为穆王,远黜南荒,永世不得再回帝都一步。先帝终念他痴情若此,将阿婧许为穆王妃,随行南迁。

  但原来,这一切都是皇二子旻王夺嫡之争的一场阴谋。阿婧获罪是旻王生母皇后贤文夫人陷害所致。先为太子救出阿婧而后泄漏消息者,却正是旻王自己。这一切,全在这双母子的操纵之下如期上演,穆王恍然时,为时太晚。

  那日白露,穆王偕婧夫人渡冶江,夫人怀胎十月将满,身体虚弱,一路颠沛流离,高烧不退,自知不能久活,只望能为穆王产下腹中孩子。行到红影谷中,夫人望远处山峰红叶遍野,美不胜收,留恋不去。穆王遂扶她上山赏叶。来到山巅枫林处,婧夫人腹痛,产下一子,取名“天”。夫人临终悲泣,穆王为一己弱女失掉整个江山,愧疚之情无以弥补。唯有嘱子楚天,望其成人后,辅助父王,重夺大燮山河,面南而称帝。

  夫人逝后,穆王日夜思念。不敢忘其嘱咐,一片心血培养爱子,文治武功,严加训导。又选资质上佳幼子数名陪读练武,以资日后起事,可堪重任。

  大燮旻正一十五年,南府果然起兵,楚天自立南王,率大军三十万,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征北之战。

  旻正初年至今,十年治世,天下昌平,百姓安居乐业。是以天下人大多叹息这一场杀伐###祸起无由,但其实这是一场蓄势已久的复仇之战,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位在白露节惨死黛螺顶枫林的穆王妃婧夫人。

  寒池回忆起这段无意中听闻的往事,一时思潮纷乱。方子孝见她黛眉深蹙,似有烦难疑惑之意,这副形貌在她身上实为罕见之极,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婧夫人投江身亡的传闻极多,或许并不足信也未可知。”

  寒池皱眉问道:“先生知道婧夫人为何要投江自尽么?”

  方子孝回想片刻,道:“也是传闻了,不知是否真有其事?大概十八年前,那还是先帝天佑四十一年,先帝驾崩,太子旻继位。各地封王纷来帝都吊唁梓宫,穆王虽被先帝下诏此生不得再入帝都,但旻帝降旨,着他到大冶城奔父皇之丧。穆王南归途中,借宿黛螺顶下一座馆驿,那日正值白露,穆王携夫人上山顶赏枫。不想旻帝忽然驾临,率领禁宫侍卫也上到山巅。

  当时帝都人们纷纷传言,旻帝召穆王来朝,以奔丧为名,实则想趁机杀之以绝后患。只因穆王以皇长子身份位居东宫多年,虽后被贬南蛮,但先帝临终念念难忘,遗诏虽传位二子旻,朝中多有疑议,二皇子改诏夺宫谣言极甚。

  那日在黛螺顶上,三人说些什么自然也无可探究了,但婧夫人投江之后,旻帝撤兵,穆王安全渡过冶江。”

  方子孝侃侃说完,寒池心中疑虑更重。

  倘真如他所言,那么穆王亲口告诉少主之事又当如何解释?

  她又问道:“婧夫人一死,旻帝为何就罢手撤兵?这段传闻只怕多有不实之处。”

  方子孝缓缓摇首,悠悠一叹道:“这说来更加捕风捉影,曲折离奇了。据传,婧夫人其实早已与旻帝相识,更可能是旻帝少年时的红颜知己。”说到这里一顿,寒池面色一变,心内震动可想而知。他接道:“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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