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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宵露白-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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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屋内一片静谧。方才运功之时,两人全神贯注,到此刻才觉屋外风雨渐微,那番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不知何时收势歇声,天地间只得沙沙细雨之音,听去轻柔婉转,仿若是山谷唱起一阙安眠夜曲。

  远处燃起火把,遥遥映上窗纸时,在墙角投下一片淡淡光影。钺炽剑静静横于窗下,似镜霜刃被淡光笼罩,剑身四周便有清光流动,那清光在雨后爽净空气中弥散氤氲,仿若月之华彩,惹人遐思。

  寒池俯下身拾起钺炽,目光凝处,有些恍惚。自剑谷归来那日之后,十年来,剑不离人,人不离剑。她忽然想起来这柄剑原不该属于自己。

  十年前五人往剑谷一行,第一眼看见钺炽剑,心神为之摄,双眸再不能移转。剑谷老人评此剑云:火铜炼其刚,水寒蓄之柔,刚柔同体,古今无双。但在自己手中却只能发挥一半威力,着实可惜了。

  楚天运功已毕,长身站起。寒池回转心神,将长剑放于膝上,刚刚松手,身后修长人影转到面前,仍骈两指,搭住她右腕脉息。

  寒池微微抬首,那副清冷眉宇微蹙,似在思忖下一步如何出手施救,神色间颇见沉吟。

  这踌躇之色却是不多见的。寒池将手腕移开半许,开口劝道:“算了罢。我原说……”她本要讲“我原说以我一命,抵江南一命。”但转念间不由住口。

  多求无益。以楚天为人,耗神救自己是赏功,惩治江南等人是罚罪。确是两不相干,原是自己一厢情愿以为可以抵还。想自己欠下那二百多笔血债,多活半日便是上天厚爱,赚了来的晨光。

  楚天手臂轻抬,离了她右腕,中指长出,点在她丹田下中极穴。寒池暗吃一惊,果然,他指力连发,又点颈下“天突穴”、肩头“肩井穴”,转瞬间,十二经常脉和奇经八脉的交汇之所,十二处穴道全部被封。穴道被封,浑身上下便再也感觉不到热气寒流相抗时的剧痛苦楚,纵是体内气涌如潮,也无晕死痛毙之忧。楚天右掌伸来轻轻抵住了她腹下檀中穴。

  ——这是要用强硬逼寒毒出体了!

  寒池口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以他脾气,无谓再劝。愈是旁人以为万难做到之事,他愈不肯轻易罢手。若非如此,以三年之短,何能夺下旻帝大燮半壁江山?

  真气在体内如何运转,已自感觉不到。寒池但觉暖暖内息从丹田中释放,慢慢顺气血散开,流过受伤经脉,却有一片清凉渐渐在体内舒展,四肢百骸温爽舒适。

  耳中突捕捉到一丝微不可闻的响动,寒池遽然张开双目,楚天背窗而坐,灯光暗影下,她并未看见那深不见底的眸中亦芒光一闪。

  一阵脚步声杂沓急促,奔至院前止步。

  窗纸上映出数个人影,叶蹇的声音厉喝道:“什么人!”

  人影晃动纷乱,“当”一声兵刃相交,又是“叮叮当当”数响。一声疾呼远遁,叶蹇喝道:“莫追!院内护驾!”

  众声齐应:“是!”人影憧憧,脚步声响在门外,应是暮云军挡在了屋前。“苍啷啷”院内响起一片兵刃出鞘之声。

  依旧是叶蹇的声音喝问:“出来!鬼鬼祟祟躲在暗处做什么!”

  没有应声。

  一时四下皆寂,只听夜雨沙沙,窗纸映出火光明灭闪烁。风中传来几点清脆铃音,“叮玲玲叮玲玲……”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屋外众人呼吸渐渐粗沉,忽然火光大亮,似无数火把在小院四周同时点燃,照亮方圆一片夜空。

  “啪啪”两下击掌,铃声骤歇。

  四周重又落入一片寂静无声,连风声都息,空气仿佛凝滞。而当凄厉短促的惨叫声划破了这凝滞,嘈杂声音便似在霎那之间倾泻而出,人声、风声、夜鸟惊啼、呼喝之声、惨叫之声、金铁交击之声响成一片,窗外人影憧憧,点点火光映在窗上,交织乱影闪烁。 

  寒池去看楚天,他双目微阖,面容平静,仿似对屋外发生一切浑然不觉。

  “彭”的一声,一个人影扑在窗上,发一声垂死呻吟,身形落下,白色窗纸留下一道鲜红血痕。

  “少主……”

  寒池右手在剑柄一握,下意识的绷紧了身子。

  “管紧你自己罢。”

  楚天眼未张开,淡淡说道。

  厮杀声不绝于耳,过一刻,有一人影抢到窗下,声音带三分局促:“少主!敌人数倍之众,府军已死伤近半,请示下:是否暂退?”

  楚天慢慢睁眼,面上一抹若有若无笑意隐隐浮动,眼底却有杀气渐渐升腾。

  “挡住!”

  叶蹇听这冷冷二字,心头一凛,沉声应道:“是!”

  风声、呼喝声、兵刃交击声更甚之前,惨呼此起彼伏,守在屋外的暮云军不断有人被凶猛掌力击飞震退,尸体撞上屋窗、木门、墙壁,房梁上灰尘粉末簌簌下落。

  寒池握剑之手泌出一层冷汗。暮云二百精锐,叶蹇百涂更是刚猛无匹,战况犹如此惨烈,敌人凶悍高强竟是前所未遇!

  窗外有人大笑道:“南府百涂果然不凡!”虎虎风声大作,“彭”一声巨响,似两道极劲掌力相击,叶蹇怒喝:“府军不得擅离院门一步!”声音却在十余丈外,且微带虚浮,显与强敌对掌内力相抗,勉力出言发令,自己一时脱身不得。

  屋外暮云军连连惨呼,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突听一个苍老声音说道:“听闻南府小王爷在此,深夜拜谒,还望赐见。”

  纷乱声响中,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异常,说话之人显备上乘内功。

  “你心乱了?”耳边响起楚天悠悠语声。

  寒池一直眼凝窗外,此刻转目,楚天一双深眸也正看着自己,目光微带讥嘲之色。她心中一凛,腹下微痛,楚天劲力催动,神阙墨梅针被逼出体外半寸。

  寒池暗自咬唇。身经多少次危急险难,早已修成波澜不惊、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城府,但此刻自己仍不能似他这般等闲自若平静一如往常。心神纷乱之际,不得此一言警戒,贸然妄动,便要前功尽弃。

  屋外语声又响,竟已在门外数尺:“在下诚意求见,小王爷何以不答?”

  楚天轻轻撇了撇嘴角,懒得搭理模样,却更将劲力一催,毒针受迫震动,伤口处渗出一线黑血。  

  ——就凭楚天两个字一出,任谁都不敢小觑,何况尚有钺炽剑在。敌人近在咫尺,窗外火光灼灼,但这小小茅屋岿然不动,谁敢踏入一步!

  楚天将目阖起,左手握住右臂,双掌中都有丝丝白雾升腾,内力与寒毒相抗正到了紧要关头。

  屋外人声终于显出不耐,冷笑一声:“先礼后兵,小王爷既不允见,我等可要冒犯了!”语声落时,窗上人影却是向后退了数步。

  难道是要涌身冲门而入?

  寒池心惊,余光中楚天闭目凝神,眉间微蹙,运功已到最后一刻。

  却听弓弦声响,尖锐风声破空刺耳,一蓬黑点似雨水泼向窗纸,眼见顷刻间便要透窗而入。

  来不及了!

  寒池右手倏然挺起,两人就坐窗下,情势急迫,即便他内息被阻受伤,也好过乱箭穿身,此刻唯有挥剑阻挡。将心一横,便要纵身跃起。

  “寒池!”

  她突听他唤,身形不由一顿,猛地里三股强烈热流自丹田直冲头顶,她受震向后飞出,面前的人影陡然急转,迎窗抬手一挥。

  尖利啸声骤止,那手臂一挥之后横在身右,脚下却空无一物。

  难道……失手了?寒池心中一凉,一口血便喷出。

  却听“噗噗”轻响,他右臂缓缓垂下,衣袖中断箭纷纷而落,楚天一手推开屋门踏出去:“青山红翎箭,百步穿肠毒。绿林爻帮王震川千里迢迢来送死么?”

  是了,他几时失手过?

  寒池心中一轻,才觉丹田血气翻涌,又是一口鲜血自口中涌出。

  似被劲风袭迫,木门“嘎”一声合上,寒池眼前骤然一黑,不复见那颀长背影。

  屋外厮杀声被这关门声一断,顿时低了下去,金石交击掌风拳势,由密转疏由强转弱,最后只余叮叮当当寥寥几声响在屋外较远处。院内却是突然之间便完全静了下来。

  黑暗里,寒池将手探到腹下,小心翼翼寸寸摸索,触到那枚墨梅毒针时,发现针长三寸,已有二寸八分逼出体外。她身子被震落在小屋南墙,离窗最远,屋外火光虽大,却透不到她身上。

  寒池将息片刻,收敛心神,提一口丹田内息向神阙迫去,“噗”一声轻响,最后一枚入体毒针终被起出。她松一口气,放软身子靠墙而坐,知道自己一条性命已自鬼门关捡了回来。

  最后一刻,楚天连三道劲力急催,硬生生将大股真气在瞬间注入她的体内,寒毒受巨大热力冲击,逼出大半。他虽来不及将胶结丹田的余毒逼出,但依靠那股真气护体,只要她守住内息不乱,小心压制,便无性命之忧了。

  浑身酸软无力,便有一阵阵倦意袭来。屋外静得出奇,她昏昏欲睡的神智捕捉不到任何声音。

  ——不!不要睡!

  她努力撑开双眼,触目是那扇被利矢射破的窗,窗外负手站立一人,那背影熟悉,正是楚天。

  寒池振作一下精神,勉力爬起,自地上拾起钺炽,挨到窗下。看清院内情形时,却是心中一惊。

  双方早已罢手,敌人似有忌惮,尽数退到院外。寒池向四下环顾,包围小院者不下百人,院门外一人八十开外年纪,白髯黑发,满面红光,她认得此人,正是江北绿林城的爻帮帮主王震川。

  再看院内,方才一场恶斗之后,暮云军所剩无几,此时仅有二十余人站在楚天身侧,执剑拱卫,叶蹇也在其中。百涂入鞘,他却是盘膝坐在一旁,双掌相合,显是受了极重内伤需要立即运气调理。院外众人之中亦有三人盘膝而坐,闭目运功。寒池看三人面容与王震川肖似,便知定是爻帮三杰,方才叶蹇必是被这三人困住,互斗掌力,以致两败俱伤。他父子四人成名已久,爻帮乃江北第一大帮,今日大举来犯,实力果然惊人。

  院内院外一时都无人说话,忽有脚步声从西首传来,却是七八名紫衣爻帮弟子,捆缚几人押解而至,一弟子手捧一物走到院前。

  王震川眸中波光一闪,操手接过那极长兵刃,向院内笑道:“小王爷,在下实无恶意,不过奉陛下谕旨相请往大冶城谒驾。如今百涂已伤,青凌剑又在我手,殿下孤掌难鸣,不如两下罢斗,就跟老夫走一遭吧。”

  寒池闻言更吃一惊,凝目看去,那被押解几人正是江南雪儿诸人。暮云军应敌仓促,定然无暇再顾他们,六人捆缚手脚却被爻帮俘去,王震川不辨几人身份却认出了青凌剑。

  只听楚天淡淡道:“南府与爻帮素无纠葛,原来是为旻帝卖命。”他微侧了面孔,斜睨院外之人道:“赤州方丰城一战,你受旻帝谕旨卫护之大将军钱胜龙,丧命在我南府钺炽剑下,如今竟还有颜面再接他的君命么?”

  王震川手持青凌剑志得意满,听这寥寥几句却勃然变色。只因他自负武功绝顶,平生恨事莫过在一个年轻女子剑下把君命重托之五虎上将人头给丢了。此事世人皆知,钺炽也因与他这武林宿耆一战而名声大嘈。

  王震川怒气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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