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玉弓缘续之坐观谁家衣瘦-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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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世遗没笑,淡淡叹了口气,“你知道颜如草是谁么?”
心头跳了一跳。
“颜如草就是颜如草,还能是谁?”
金世遗苦笑了下,道,“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在后面院子里,寻着了个废弃的牌匾——这个宅子,原来叫做大功坊——”
冷了脸色,接道,“我知道,是我老主子的地方吧?”
他顿了顿,道,“你知道那人死后,这宅子赐给了谁么?”不说话,静静听他说。
金世遗接着道,“皇帝把这宅子,赐给了颜芥。”微笑,脱口道,“小颜相?”
他笑了笑,道,“对,就是颜性德。”
有些笑不出来。颜芥是谁?
湖州颜晦墨,十四任军机处上行走,随驾伴驾四十余年,临了得了个托孤之臣。这位持重老成,做事稳妥的大人,仅得独子。而那孩子自出生起,就吸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钟灵毓秀,神采无双。他原本叫做颜珏,却在十二岁那年,研墨拜香,殿前易名。
从太子侍读,做到天子侍读,冠盖满京华。有人拿他和纳兰相比,说他是汉人当中的性德。
他却偏偏要叫自己做颜芥。
他说,世人如草世事如草,人生草草,认真不得。
他十七岁得病,十八岁病重,名利全抛,孤身远引。
颜芥,小颜相,颜性德......原来还有个名字,是被人忘记的。那才是他的名字。
颜如草。
手里抓了那方锦帕,一时竟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看?”
他挑眉,反问,“你怎么看?”
微笑,“我的意思是,马上走。”
“现在?”
“你昨夜在大功坊外杀了这么多人,我们不得不走。”
他皱眉,“那些东瀛人的尸体也见不得光。”
“颜如草不是傻子,我们不处理,他也会处理的。”想了想,道,“你和南星都不能再留在城里,要不然,麻烦的不止我们,还有颜如草。”
他冷笑一声,道,“他的靠山硬得很,名气也大得很,担心他做什么?”
“靠山硬,名气大?”叹了口气,道,“他要是真的蒙恩受宠,一个人背井离乡跑这么南边来做什么?”
他犹疑了片刻,“你是说——”
垂下头,道,“十八九岁,正是好好的身子,怎么说病就病了,一病就病得不起了?”
金世遗皱眉道,“谁敢暗中对他动手脚?”
冷笑了声,道,“有什么不敢?不是皇帝,就是他自己——他这个样子的,天天在皇帝面前晃来晃去,才学家世相貌品格都是一流,谁和他在一起,不是处处被压制?天下皇帝都是小气的,哪里会允许别人来抢他的风头?这样的人,迟早不容于世,你明不明白?”
“所以皇帝给他下毒?”
“也不一定,”头痛地压住眉心,“我看多半是那小子知机得快,自己给自己投了毒,弄坏了身子,好找借口避到南方来,算是给他的父亲留了条活路吧——他这近况,却是最最危险的,给皇帝捉到了一点不是,就要完了。”
金世遗微微一哂,“他明知自己的情况,还敢收留我们,胆子真不小。”
“是不小,”笑了起来,想了想,道,“要论不知死活,你也不比他好。”
门外有人淡淡笑道,“什么不知死活?”声音浅淡柔和。略微一惊,金世遗却笑了,“之华?”
再见到谷之华,明明只隔了片刻,却像已过了好久。
她依旧着淡青素衣,神色清郁,形容淡淡。她微笑着说,“早。”
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回头瞪了眼抓紧我手的金世遗。
他脸上竟有掩饰不去的笑意,干咳了一声,“什么事?”
谷之华垂眼看了看我们相握的手,道,“颜先生——请你们到后堂上去。”
舒口气,从床上跳了起来,瞟了眼金世遗,他笑笑跟着站了起来,抓住了我的袖子,道,“我们就去。”气氛稍有些尴尬。
谷之华先是回过身去,末了,却停住了脚步,道,“厉姑娘——”
站在她身后,看她纤弱背影,略微感慨。
这女子,跟我争了小半辈子,居然到现在,都不太讨厌她。
她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似乎是长吸了口气,才慢慢道,“厉姑娘,人生不过几十年,不要——拘泥于些旧事了,好不好?”
她语气虽然淡薄,却认真得叫人鼻酸。看了眼金世遗,他正垂头,笑着看我。
缩了缩鼻子,答道,“好。”
“有些事,是注定的,”她低着头,似乎是笑了,“怪我到昨夜,才真的明白;既然明白了,就不该不说出来......世遗哥——”
金世遗叹口气,道,“我听着。”
谷之华的声音,低柔的,很好听。
“太空落的话,说了也没什么意思,我只谢谢你说要照顾我。”
金世遗默然,苦笑。谷之华没再看他,只侧过了头,看着我,笑了笑。
不经意的一笑。她很美,她从来都有种持重的美,不外露,柔和得很漂亮。
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善于表达的,但是她要说的,似乎我又是全懂了。
这世上心境最接近的两个人,或许还是我和她。她笑了笑,一向的柔和,隐有英飒之风。
她左手握着剑,手很稳定。看着她走了出去。走出去的谷之华,是当今的邙山掌门。
现在想来,吕四娘那样绝世风流的人物,看人果然是一流的,光有资质,怕还入不了她眼的。
这女子的坚韧与平和,温柔与包容,都让人安心。她从不左右大局,却往往,在安抚人心。
金世遗拉住了我的手。外面晨曦明朗,略有寒风。他柔声道,“走吧。”
走到半途,便见着了南星。他依旧披着那件诸红色的袍子,上上下下看了我们几眼,冷哼道,“终于舍得出来了?”
什么话......干咳了一声,“颜如草找我们?”
南星淡淡道,“他老早就想叫你们了,但你们两个话痨,一说就停不下来了......”
停下脚步,挑起了眉,冷笑道,“我就奇怪,你以前认得颜如草?怎么一副和他挺熟的样子?”
南星对我笑了笑,淡淡道,“我不认识,有个人倒和他交情不错——”
他说了这半句,却笑笑住了嘴,看向我后面。
回头一看。颜如草施施然走了过来。
袍袖宽大如仙。
颜色苍白如玉。
却笑得好不风流漂亮。
再一看,这秀毓的少年,右手居然举了个松油火把。神色闲淡,仿若只是拿了根照明蜡烛。
不详的预感。大白天的——想做什么?
他一开口,居然也是一句话,带着叹息的口吻,“终于舍得出来了?”
南星对我眨了眨眼,我别过了头。
这两人......不好起来掐架掐得眼都不眨,好起来默契得叫人郁卒。
没好气地盯着他,“你又干嘛?”
颜如草笑了笑,晃了晃手上的火把,火光顿时暴长,“我要干什么,你看不见么?”
金世遗拉着我后退一步。干咳一声,小心翼翼地问,“纵火?”
颜如草笑得得意非凡,悠悠答道,“对。”
“烧这里?”
“对。”
“你疯了?”
他叹了口气,“你看我像么?”
看着他平静无比的神色,老老实实道,“真的有点像——”
颜如草;没答;缓了神色,却对金世遗道,“你的箭伤如何了?”
金世遗怔了怔,道,“还好。”
颜如草微笑道,“你知道射你一箭的那个邱汕,是什么来头?”
金世遗皱了皱眉,“不是来补俞白囿的缺的么?”
“他是来补缺的没错,”颜如草点点头,颜色若旧,却带些微讽,“但他这个人,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做事手段又狠又绝,很难对付。”
金世遗冷冷道,“你认得他?”
颜如草苦笑看了我们一眼,“我和他拜同一个老师学文,求同一个师傅学武,同一朝为官大概三四年,你说我认不认识他?”他顿了顿,又道,“况且——”
“况且什么?”
颜如草笑了笑,道,“况且他从三岁开始就看我不顺眼,四岁开始最大的乐趣,就是找我的茬,揪我的小辫子,乐此不疲,从不厌倦。”
怔了怔,看他平淡的神色,顿时头痛,“颜如草,你直接说他是你的死对头就好了——”
颜如草淡然一笑,道,“如今我可以烧了么?”
看了他半晌,撇了撇嘴,“那个——要我帮忙么?”
火势蔓延了开去。偏首看旁边的颜如草,正背着手,淡淡微笑。并没有心痛的表情。
他明白这样最好。引起了那么大的动静,若是旁人,还能脱身,但他却是颜如草。
忌恨他的人,似乎真的到处都有。莫说今日来的是邱汕,换作来了别人,他也逃不开去。
如今要找他错处的人,多了去了,一半是忌他,一半是讨好皇上。
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把火把房子尸体通通烧光,什么都不留下,然后我们几个寻机远走,以免落人口实。后续作得要绝对干净。这一点,颜如草比谁都明白。
只是......
这房子也算是人家几世的基业了,到了这人手里,他却随手就烧了,眼都不眨一下。
叹气。早知道先卖掉多好啊......
这房子占地广阔,处地又空旷,火势倒不至影响到别家。
这地方人本就不多,时气又还早,倒是烧得欢快,并无人发现。
到了鸡鸣十分,那火势已渐渐小了下去。颜如草满意地四处兜转,看什么地方烧得不干净的,就随手上去添一把火,居然做得甚是顺手熟练。忍不住讥讽道,“你不去杀人放火,真是可惜了——”
他抬起头来淡淡地笑,“这世上很少有我不会的。”
不知为何,却有些笑不出来。
他的袍子,和他的人一样,清淡的颜色,束得整齐,却在风里,有些乱了。
满院的狼藉,他站在犹有余烬的火场里,说这话的时候,一样很安静。
接着他的话,轻声道,“其实——你能少会几样——就好了。”
他偏过头,递出去手上的火把,又点起了一处火头,仿佛在笑,声音却唏嘘得叫人叹息,“是啊,要是能那样的话,就好了——”
人世倾轧。真有无才是德这回事。
他太好。而世间,从来都容不得这样的好。
他微微笑着,忽然道,“我——曾经有个朋友,惊才绝艳了一世,却不惜自己放浪行骸,不问家事,好让其他人都放心地把家主的位子,交给了他的哥哥,他牺牲了十年,这十年让所有人都放弃了他,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心无大志,只爱烟花——可是到最后第一个容不得他的,就是他的亲哥哥......”
静静听着,隐隐,有什么地方,不对......
颜如草淡淡道,“这世上有很多事,做了不一定值得,但是——”他看着我笑了笑,接着道,“——却不能不做——”
“就像你给自己下毒?”
他笑了,悠悠道,“对——”
他束起了袖子走到院子的那一边,日头渐渐出来了,这样看过去,看久了,那身影就开始有些模糊了。
火慢慢熄了下来。
南星去雇了辆车子,绕到西面巷子口等着。谷之华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完整没见血的。她对我们笑了笑,坐到了前面车驾的位子上。
帘子放了下来。我和金世遗坐在一边,南星与颜如草坐在一边。
车子走得平稳,南星抬起头来看了眼金世遗,没好气地道,“喂——”
金世遗皱了皱眉,“你叫我?”南星道,“不是叫你我叫谁?”
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