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京记-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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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摇头叹息:“如今却也闹得越不成话了。宦者出宫,巧取豪夺,竟派了神策军跟着,好大威风。这神策军也是丝毫没有法度,当街之上就调戏民女,成何体统?大唐法纪何在,黎民生计何存?柳河东有言:苛政猛于虎,是之谓也!”言中大有悲悯之意。他又向云仝道:“云兄,你心中一定对我十分看不起。白某拿着朝廷俸禄,要说也是为民职守,此时应该挺身而出,为民做主。哎,可叹我不过是一小小左仆遗,言官而已,没什么权势,又是手无缚鸡之力,便是下去,那些虎狼之徒也不放在眼里,不过吃几鞭子,白白陪着老者姑娘受一场屈辱而已!”
云仝心下沉思,已有了主意,他对白居易道:“学士不必自责,这都是宦官混账,军士残暴,与你何干?倒是你拳拳爱民之情,云某十分钦佩。”
他见鲍三郎手下一众游侠听见喧哗也走了出来,围着栏杆看热闹,就招呼了一声,都喊在自己身边,道:“众位兄弟,你们方才都要看我手段,哪雅间之内地方狭小,不好展开拳脚,现在我给大家卖弄几招,不知还有兴趣?”
众人连声叫起“好”来,有头脑灵活、还没有全喝醉的就想:雅间地方狭小,使不得拳脚,这走廊之内更是狭小,又如何使得拳脚?这边鲍三郎睁开醉眼,心道十余年没见云仝,只听说他武功大进,不知厉害到何等地步,却要见识见识。他与性子顽劣只想见识高强武功的王姓少年哪“好”字叫的尤为强烈。白居易心下大奇。他见云仝满脸义愤填膺之色,便是当时就要跳下楼去,坐那仗义行侠、抱打不平之事,不料想云仝脸上颜色竟变而和蔼,这当口又卖弄起武功来。他又一想,行走江湖之人,行事必有奇怪之处,云仝许是另有深意。
但见云仝微微一笑,四下里扭头看了一看,叹道:“望花楼中这走廊上太过干净,一处泥土也寻他不得。”他伸手在栏杆上一扣,扣下来大拇指大小一片木块,道:“众位兄弟,云某少年时学了一手好弹子,京城里都称我为‘神弹子云大郎’。不是云某自夸,当日确实在这上面下了功夫,一弹子打出去,十丈之内,说打人的左眼,绝不会打到右眼上去。云某弹子技艺,鲍三兄是知道的。”鲍三郎当年吃他一弹子打塌了半边鼻子,此时听云仝如此说来,心下尴尬,吞吞吐吐的说道:“那倒是……”众人中有清醒的心知这栏杆都是以上好枣木做成,枣木最是坚硬,便是寻常凿子、斧头加于其上,也要费点功夫,云仝随手一扣,就扣出一大片木块,手指之力,其不甚于凿子、斧头?心下更是想见识云仝神弹子之技。又见云仝身上似乎没有装着弹弓,就道:“云大哥,兄弟们多不用弹弓,这壁厢又哪里能买来那种物事?”
云仝笑道:“不须弹弓。云某这几年行走江湖,十天之内到有八天一贫如洗,就有弹弓,也早当了换酒,因此上,又练了另一手功夫,就这手指,将木块弹了出去。这万花楼颇高,我们所立之处是三楼,离地约莫有三丈有余罢,忒是近了,就是弹到人身上,打下一片血肉来,也不见功夫。”
众人听了,都是不信。那枣木块即便十分坚硬,还是木头,质量甚轻,拇指弹大的一块,抛在空中,一阵风也吹的不见了,云仝却要凭手指之力,弹出三丈之远,还要打下一片血肉,如何能信?
白居易也是不信,道:“云兄,还是遣人下去买个弹弓吧。”
云仝笑道:“买个弹弓?哪要费去多少工夫,我们等得,楼下姑娘老者却等不得。”他猛的睁圆双眼,怒喝一声道:“第一弹,要打那军士持鞭右手虎口。”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将那木块弹出,只见那木块去如流星,瞬乎间就听持鞭军士一声“啊呀”,叫声甚响,鞭子扔在一旁,抱着右手跳个不停。
云仝哈哈大笑,见一位游侠手中端着一碗酒,看的呆了,他辟手夺过酒碗,道:“第二弹,我要打那姑娘右边军士肩头。”一仰头,将碗中酒水倒入口中,也不看楼下,扣下一块木块,随手弹出,便见哪军士也是“啊呀”一声,抱着右肩蹲在地上,面色之间甚是痛苦。
众人这才齐声发出赞叹之声,云仝微微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他又低头一看,道:“左边军士太过可恶,竟然揭起姑娘亵衣往里面看,第三弹,我就要打在他左眼上,给他添点记性。”一沉吟,又道:“这一弹打在眼睛上,怕是要把他打瞎了。萍水之间,无冤无仇,下此毒手,不是好汉。也罢,饶他一回,这一弹就打在他左眼眉骨之上!”一弹弹出,就见那军士捂着左眼,仰面而到,叫声凄厉之极。
云仝转身,对白居易道:“学士,我这弹子弹得怎样??”
白居易叹道:“白某生平四十余载,方见此神弹子之术,真是神乎之极!他日,我当做一首《云大郎神弹子歌》,以拟其技,以云其事,以壮其志!”
云仝也是一脸得意之色,道:“第四弹,我却要打那无势废物黄衣宦官的裆下。嘿嘿,他本来已去掉了那话儿,我这倒也说不上断子绝孙之举。”众人伸头望去,见那宦官下身原本全被牛车所挡,云仝三弹弹出,三个军士嚎叫喊痛,其他军士惊惧不已,已生警惕之心,抽出兵器,四面戒惧,哪宦官更是将全身躲在牛车之后,只露出了头上宦者帽。众人心想,以云仝神弹,打落帽子甚至打破头颅,那也是理所必至,然而宦官全身躲在牛车之后,又怎么打在他裆下?除非那弹子在空中能拐弯,这却又不可思议之极。
鲍三郎初始尚醉,云仝第三弹弹出,他出了一身冷汗,一肚子酒早已吓的化成汗水,流出体外。这几年来,长安游侠被京兆府捕杀许多,他胆子早已被吓破,面子上看起来还是豪侠气魄,行事却极是谨慎。日常,他教训手下游侠儿,道:“我们做游侠的,面子上风光,其实最是苦恼。朋友又多,一辈子积攒不下什么家业;名声也坏,寻常百姓都视我们为败家无赖。因此上,做人做事就要更加聪明,没钱也就罢了,没命就太过吃亏。大家都要记分明了,跟了我姓鲍的,有几种人万万惹不得,首先就是当官的,官字两张口,他没事都要吃人,我们不过是在坊市间讨点生活,能惹起吗?”谁承想,今日自己请云仝吃酒竟吃出大麻烦来。云仝倒是没惹官员,反与一个四五品的官员结交,但他却惹了比官员更麻烦、更凶恶、势力也更为厉害的宦官和神策军!鲍三郎心头如被云仝弹子弹了,钻心的疼,见云仝又要弹哪宦官,近乎祈求道:“云大哥,罢手吧。这乱子已闯的大了。京兆府须比不得你那塞外军中,若是有事,你走了,我们大家伙儿却要受晦气!”
云仝哈哈大笑,道:“好汉子做事好汉子当,你们又受什么晦气?”
右手又扣下一块木块,便要弹出。鲍三郎一见要糟,情急之下双手成爪,扑向云仝右手。他生平有两样功夫享誉京城,一是手中朴刀,刀法换做“破阵刀”,使将开来,等闲十余名汉子靠不近身,一是“飞鹰爪”,双手卷曲如鹰爪,使出擒拿功夫,但就贴身挨上,任他是多英雄的汉子,也甩不脱他双手鹰爪。他见情势危急,便使出“飞鹰爪”中最厉害的招数“饿鹰捕食”,双爪恶狠狠的抓向云仝。他知云仝必不会伤他,招数之中没留后手,全力而为,双爪之间,隐隐有风声传出。
云仝微微一笑,道:“好啊,鲍三兄又要与我较量比试,这‘飞鹰爪’倒也使得地道。”说话间,左手一轮,就将鲍三郎双手抓住,拇指扣住他左手脉门,无名指和小指扣住他右手脉门,鲍三郎全身酸麻,心中暗叹:罢了罢了,十年前我还能与他一斗,十年后,他拿我就像老鹰抓小鸡!云仝一边弹出最后一颗弹子。
众人二三十只眼睛只瞧着哪弹子飞奔而出,却先弹在牛车附近一尺有余的地面上,然后从地面斜向折向哪宦官。哪宦官叫声别有异趣,尖利如铁钉挂铁锅,凄厉如夜枭啼叫,众人霎时间如大冬天吃了西瓜,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云仝哈哈大笑,笑容甚是豪爽,楼下一众军士、宦官都听到了。他们抬头向上看去,见三楼当中立着一个虬髯汉子,意态豪阔,向着楼下指指点点,似乎说些什么。
楼下军士当中走出一个,他在这帮军士中职衔最高,仰头喝道:“楼上相好的,宫中宫使奉皇命办事,你吃了熊心豹胆,敢横插一手?”
云仝又是一声大笑,声震云霄,如在哪军士耳边炸响了一颗雷,他感觉心胆都似乎要被震裂。他大声道:“什么宫使,不过是没卵子的宦官。皇帝老子好没见识,用这种废物祸害百姓!”
楼上楼下众人听到云仝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话中又如是嘲笑宦官,心中都又惊惧想笑。
哪军士一时震在当场。他心下急转,暗忖楼上那虬髯汉子武功甚高,刚才一声大笑,似乎是“当头怒喝”,那是只听说过没见过的高深内功,这且不说,就情势而言,打伤四人的似乎就是他,他为人甚是精细,片刻间就看出四人不过为四块拇指大小的木块所伤,虬髯汉子离他们至少有十丈之遥,如此距离,谈笑间用木块伤人,他听都没有听说过!一众军士当中能打的不过是自己与那右肩受伤者,就是那军士没受伤,两人合力,怕连身都不能挨到虬髯汉子旁边!神策军向来在京城横行无忌,更没有哪一个敢这样欺辱他们,他一时心头无计,与手下众军士商量几句,众军士也都被吓破了胆,竟没一个敢说出上楼捕捉哪汉子的话来。
无奈之下,他仰头喊道:“青山不在,绿水长流,相好的,咱家姓薛,名霸道,今日有职事在身,异日必当上门讨教!”他参军之前,在黄河道上做些没本买卖,对江湖上找场子哪一套甚为熟稔;心想,最好这汉子上当说出来历,只要他仍在京城,过几日集起上百号兄弟,一起杀进门去,管将他剁成肉酱。
云仝哈哈一笑,道:“无名鼠辈,也学人找场子。嘿嘿,这位姓薛的好汉,‘神策四狼’听说过吧?也罢,好汉子敢做敢认,你回去向鲜于郭、魏无须打听,就说丐帮云仝向他们问好。或者你下阴间向吕远、冯钟二人打听也使得,最好让他们向阎王爷请个假,一起向我索命就是了。”
哪“神策四狼”号称神策军中四大高手,职事甚高,薛霸道平常就是见一面也难于上天,更别说向他们打听什么事了。五年前“四狼”中冯钟被人砍下头颅,三年前吕远被人杀死在家中,从这虬髯汉子口中,薛霸道似乎听出这两人竟也是他所杀,心中更是像打鼓一般,仅有的一点胆气也跑到九霄云外,场面话也不敢说了,怕惹怒了云仝,这就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当下就要带着军士回营。
谁想到哪宦官此时却缓过气来。裆下本是人身极脆弱之处,但也许因为他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