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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流浪的星星-第37章

小说: 流浪的星星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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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斯苔尔一直走到蓄水池那边,接着她继续往鳄梨园走去。她穿着简洁的衣裙,赤脚套着一双贝督因人的凉鞋,那是她和雅克一道从海法的市场上买来的。她听着泥土在她的脚下吱嘎作响。随着她渐渐往前走去,日光也一层层地亮了起来。现在,地上已经有影子了,树的侧影在群山山峰上显现了出来。小鸟在地面前飞着,一群盗贼般的紫翅京鸟在田野上掠了过去,往池塘的方向滑去。
    渐渐地各种声音开始响起来了。艾斯苔尔——地都识别出来。她想这些声音,每一种都深植在她的身体里,就像是一句话里的词从前往后地延展着,将它们的根牢牢地嵌在她最遥远的记忆里。她熟悉这些词,她一直都听见的。她在尼斯,或是在罗科比利埃,在圣·马丁的山里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小鸟的轻啼,牲畜棚里山羊和绵羊的呼唤,女人和孩子的声音,水管的匍热声响,屠宰猪羊时网膜的震颤,还有风车的声音。
    有一阵,虽然没有看见,但是她听见由哈南的羊群往德鲁兹人村庄那边的牧区去了。接着牛仔把牲畜棚的门打开,领着牛群到池塘边喝水。
    艾斯苔尔开始穿越田野。太阳出现在石山上方,照着高处的树丛,在池塘上投下一片红霞。而在她的体内,也有这么一个太阳,这个红红的,燃烧着的点,而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想起了雅克。她还不想跟他说,不马上告诉他。她不愿意因此而有什么改变。她不愿意有别的什么人出现在他们之间。在出发去前线以前,雅克对她说他们到了加拿大以后在那里结婚,而他就在大学里学习。艾斯苔尔于是不愿意说其它的事情,不和雅克说,也不和任何人说。她不愿意太多地去考虑未来。
    她穿过依旧荒凉的田野。往山上走去。走了很远很远。这么远,她不再听得见人们的声音了,也听不见牲畜的叫声。她爬到鳄梨园那儿。现在太阳升得很高了,照亮了池塘和灌溉用的运河。在南面很远的地方,卡麦尔山的穹顶在海上薄雾间漂浮着。从来没有过一片风景给了艾斯苔尔这样的感受。它是那么广阔,那么纯净,然而同时又是那么陈旧,过了时的样子。艾斯苔尔不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一切,她是在用所有梦想过这一切的眼睛,所有熄灭在这向往上的眼睛,所有那些在斯图拉山谷中迷失的,所有登上那无窗火车的孩子的眼睛。艾斯苔尔和伊丽莎自站在“七兄弟”号的船舶,望着在海平线那边突然跳出来的海法海湾,阿科海湾,还有卡麦尔山以及群山那暗暗的轮廓,这一切已经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的事了。
    有什么东西在艾斯苔尔的体内渐渐地长大了,在她的中心膨胀起来,在她体内存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不可能知道。这是如此强烈。她简直为之颤抖。她再也走不下去了。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在一棵树的树荫下,慢慢地呼吸着。这好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然后穿越了她的身体。她想起了在土伦监狱里约埃尔说的那些话,那些在他喉咙口延展开来的神秘语言的词语,就这么填满了她整个身体。现在,她本来是想重新找回它们的,每一个,就在这片土地上,在这阳光下。她想起伊丽莎白和她穿着又脏又湿夹杂着海盐的衣服,提着几包换洗衣物下船时,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这海滩的情景。
    她重新开始向前走去。出了园子,在灌木丛中前进着。她已经远离了基布次,走进了到处是蝎子和蛇的危险地带。而突然地就感到了害怕。这就像是在从前,在罗科比利埃附近的公路上,她突然感到了笼罩在她父亲身上的死亡的阴影,而那空茫在地面前展开来,于是她跑啊跑啊一直跑到喘不过气来。
    艾斯苔尔开始奔跑了。脚步声回响在山际,血在突撞着耳膜,还有心,狂跳着。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奇怪地空茫。田野好像已经荒弃了,整齐的田梗在太阳下闪着生硬的光芒,好像是一个消失了的世界留下的痕迹。天空里没有小鸟。
    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艾斯苔尔碰到了羊群。羊在山沟深处停了下来,延着田野分散开来,山羊甚至沿若斜坡在吃甜菜的幼茎。它们叫唤着。声音尖细尖细的。
    当她回到基布次的时候,艾斯苔尔看见房子门前聚集着好些男男女女。孩子们也没有去上学。在中央大楼的阴影下,平台的水泥地上,横陈着由哈南的尸体。艾斯苔尔看见他那张非常白皙的脸庞向后翻覆着。他那干瘦的双臂贴着身体,手掌摊开。阳光从白色的墙壁上反射回来,点燃了他的双眼和他的黑发。这真可怕,他仿佛仅仅是在中午的暑气中睡着了。在他的衬衫上,有一块大大的暗红斑迹,这是凶手留下的。
    就在同一天,艾斯苔尔得知了雅克的死讯,他在台怕里亚德湖边的前线上被打死了。那些士兵来通知她这一消息时,艾斯苔尔什么也没有说。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想:这下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

蒙特利尔.圣母街.1966年冬

    透过封闭凉台的窗子,我望着那条始终如一的街道。天空是那么遥远,那么白,就好像我们这是在大气最高的一层地方似的。街上的雪尚未融尽,斑斑点点的。我看见了上面落下的车轮那弯夸曲曲的印迹,还有脚印。在我的大楼前有一座花园,树已经光秃秃的,直矗苍白的天空。就是在这花园的尽头米歇尔留下了他最初的足迹。山坡依旧一片皑皑。只有乌鸦留下过痕迹。在街的两边,路灯高高的,顶都被压弯了。晚上,它们就会发出黄黄的光晕。沿着白雪覆满的人行道停了一排汽车。有好些已经几天都没有动过了,车顶和玻璃上的雪已经结起冰来。我还能看见罗拉那辆自冬初就出了机械故障的vw车。好像是冰期的残骸一般。
    在街道尽头,车在十字路口刹车时纷纷点起了尾灯。橘黄色的和白色的公共汽车在街角拐了弯,沿街一直下到十字路口。我就在那儿坐车到马克·吉尔大学去。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了罗拉。她在上戏剧课。她也快生孩子了,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攀谈起来的.我们一起坐那辆Vw去龙格尔,或是去王家山峰的公墓,去看那些住在坟墓里的松鼠。这一切是如此遥远,简直都不像是真的了。现在,公寓空了,只剩下了一点纸片,书籍,还有瓶子。
    离开真的是很难。我不是只想到我这些年来所积累下来的这么多东西。得打包,送人或是卖掉。昨天在院子里就举行了这样的拍卖,在罗拉家前面。是菲利捕把所有的东西搬过去的,叫了米歇尔,还有罗拉的女儿索艾。碗盘,家用电器,旧玩具,唱片,还有一迭《国家地理》杂志。拍卖后简直就是过节,我们喝酒,跳舞。菲利浦太声地说着话。米歇尔和索艾很快就馏走了,那样子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和朋友们一块儿去玩保龄球了。
    这是星期天,下了雪。罗拉想要让大家一起去公墓,就像孩子们还小的时候那样。天很冷,我们白白找了一阵,还是没有看见住在坟墓里的松鼠。
    再回来可就更难了。我怀着一种痛苦仔细地看着街道,想要把所有的细节都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我的脸一直凑着窗玻璃,凑得那么近,额头上都感觉到了玻璃的寒气,还有我呼出的气,也在玻璃上划出两道水气。马路看起来没有尽头似的。一直往下延伸到那光秃秃的树丛里,那砖石的大楼里,延伸到苍白的天际。仿佛只要随便乘上一辆汽车我便能一直到达那里,海的另一边,到我母亲伊丽莎白身边。
    现在,我要走了,在我脑海中出现的竟是特里斯当的脸,他的脸很温和,还是那么孩子气,完全是那天在圣·马丁,我们开始在山间流浪时,我在栗树的阴影间看到的那张。大约是一年前,我得知特里斯当也在这个国家。好像说他在多伦多工作。在某个上广或是在某个旅馆里,我弄得不是很明白。有人对非利浦提到了他,还给了电话号码,潦潦草草地写在一个火柴盒上。我想了一会儿,后来我丢了电话号码,便忘记了。
    现在,就在要离去的时刻,我又看见了他的脸,但这是我生活的另一侧了,这少年时代总是在刺激我,因为我一路走来无时无刻不碰到他,因为我指责他在窥视我,我要看见的不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大腹便便,头发花白,在多伦多做着他的生意。不,我要看见的是圣·马丁的孩子,那个时候,这世界的流程尚未改变,我们依旧相信一切都是可能的,甚至战争就在我们身边。我父亲就在那里。站在门坎上,特里斯当重重地和他握了手。或是在水流潺潺的山谷深处,特里斯当将耳朵贴在我赤裸的胸口,听着我的心跳,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这一切是怎么被摧毁了的呢?我的内心深处那么痛,我无法忘记这一切。
    很难再回来了,比离开还要难。我是为了米歇尔回去的,为了让他终于能找到他的领土他的天空。为了他终于能够回到他的家园。我突然意识到他的年龄和我当年登上“七兄弟”号正相仿。惟一的区别,在于今天,乘飞机只需几个钟头便能穿越将我们与自己家园分隔的海底深渊。
    我望着这条街,感到一阵头晕。我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遥远,简直无法碰触,都是在时间的另一个尽头,必须经过那段如死亡般痛苦的漫长旅途。我想我必须付出一生的时间才能到达。而这就在那儿,明天。正是站在这条街的尽头。在信号灯的另一侧,橘色和白色的车子拐了弯,消失在大楼红色的墙壁间。

    现在我想的是她,萘玛,我的姐妹,她有着印第安人一般的倒影和苍苍的双眸。我只遇见过她一次,偶然地,在耶路撒冷附近的西罗埃公路上,她仿佛是从一团尘云中飘出来的,又消失在另一团尘云之中,而那时,卡车正装着我们开往那座神圣的城市。有时我能够感觉到她那只手轻轻地搁在了我的臂上,我感觉到她目光中的询问,当她在那本黑簿子的第一页用拉丁字母写下她的名字时,我一直在看她。那便是我所留下的,关于她的最鲜明的印像,虽然时间如此流逝,虽然尘土很快又遮没了她,就是这本黑簿子,写下了我和她的名字,好像有一种神秘的纠结在里面。
    我梦到过这本簿子,覆满了细细的字迹。仍然是用我们当初轮流拿过的黑铅笔写下的。我梦到过我能够分辨这簿子上的字迹,读懂了她所陈述的一切,她是为我在写,写一个流浪的爱情故事,也许就是我自己的故事。我梦到过邮局为我邮来了这个簿子,或是它就放在我蒙特利尔公寓的门口,由一个神秘的信使送来,就像狄更斯时代那些被弃的孩子。
    于是我也买了一本黑簿子,在第一页写下了她的名字:萘玛。但是我写的是我的生活,几乎每天都写,我在大学里的学业,米歇尔,还有和罗拉的友情,与贝雷尼斯·恩伯格的相识,菲利浦的爱。还有伊丽莎白的信,等待回信的那份心情,美丽的山峦,土地的气味,地中海的阳光。是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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