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风云-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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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朱棣本已走到门口,听得金忠这话,忽然回头道:“本王只要这十万南军,不要李景隆!到时候没准儿会放他一马哩!”
“放他一马?”金忠闻言不由一怔,“这是为何?”
“尔不总说九江是当世赵括么?赵括也有赵括的用处!”朱棣高深莫测地呵呵一笑,随即大步流星的出门去了。
三
时近夏至,山东境内暴雨连连。这一日天空又下起了大雨。禹城通往济南的官道上,一队燕军士卒正用马车拉着一百来门火炮,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军。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正是燕王府纪善、燕军军师金忠。此时的他头戴斗笠,身上披着一件蓑衣,正满脸忧郁望着泥泞官道,久久不语。
就在十天前,从德州逃出的十万南军在禹城遭遇了燕山铁骑的截击。是战,燕军携白沟河大胜之势奋力猛攻,已经士气丧尽的南军根本无法阻挡。就在战斗的中途,燕王朱棣率朵颜三卫鞑骑从后方追至,对南军形成夹击之势。仅支撑了不到两个时辰,南军便土崩瓦解,十万将士或死或降,侥幸得脱的不到三万。南军主帅、平燕总兵官李景隆夺路狂奔,仓皇逃回济南城。其余将领自副总兵胡观以下亦皆四散而逃。燕军得胜后乘胜追击,兵临济南城下。
济南是山东省会、连接南北交通的重镇。如今南军连遭大败,主力损失殆尽,长江以北已无军可挡燕军攻势。济南,只要拿下这个济南,燕军便可以此城为基,席卷山东,进而突入两淮,甚至饮马长江!而此时的济南,残兵败将加在一起也不到一万,且都是惊弓之鸟!当金忠接到燕军攻打济南的军报时,他几乎已经看到了靖难大功告成的曙光!
可让金忠始料未及的是,就是这样一个几成空城的济南,却成了拦在燕军面前的最大障碍。燕王率十万大军,携连胜之势,向济南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汹涌攻势。可几日过去,济南城却仍牢牢掌握在南军手中。三日前,坐镇德州的金忠接到燕王军令,命他火速将德州城内的火炮运到济南城下,以为攻城之用。得令后,金忠立刻启程,可刚出德州府,便遇上了这连绵大雨。大雨不仅阻碍金忠他们的行程,更对火炮的使用造成影响。如今济南已近在眼前,可大雨仍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这种情况要是继续下去,那不光是火炮,就是所有的火器,都无法派上用场。燕军以野战见长,本就不善攻城,如果连火器也不能用,那打济南无疑更加艰难。而济南迟迟不克,燕军便不能抽身南下两淮,一旦朝廷缓过劲儿来,好不容易取得的战略优势就将化为乌有!想到这里,金忠已是心急如焚。
“大人,大营已经到了!”向导官一声大喊,金忠抬头一看,燕军营寨已远远出现在眼前。不一会儿,一队骑士冒雨奔来,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燕王的贴身内官、燕王府副承奉黄俨。
“大人,您总算到了!”黄俨见到金忠,当即一声招呼,也顾不得满地泥水,直接翻身下马,拉住金忠的马缰道,“王爷正要议事,得知您到,让我赶紧出来迎接。您马上过去吧!”
金忠一愣,随即向后望望道:“那这些火炮……”
“这些交给奴婢处理,您直接过去就成!”
金忠想了一想,随即向黄俨吩咐道:“火炮都集中到一起,到时候听王爷分派。火药都是用三层油纸包好的,你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要当心些,千万别破损了。火药要是受潮,这些炮也就成了废铁!”说完,金忠不再耽搁,一挥马鞭,直接向前方奔去。
朱棣的中军大帐驻在一个稍高的土丘上头。金忠在辕门处一下马,狗儿便举着把油伞迎了上来。金忠边走边将身上斗笠蓑衣解下,问狗儿道:“王爷今日所议何事?”
“奴婢也不太清楚!”狗儿从金忠手中接过蓑衣,答道,“好像是说有破城的法子了!”
“哦?”金忠闻言精神一振,也不再说,直走到帐门口,便挑帘而入。
一入帐门,便见朱棣一身戎装,正襟危坐于帅椅之上。帐内两侧还站着朱高煦、丘福、朱能、张玉、李彬、谭渊、郑亨、房宽、张武等一干燕军大将,而在序班的最后,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青年男子。只见这男子年约三十上下,头戴黑色垂带软巾,身穿玉色宽袖窄缘遥溃洳乓惶踉硖写潜曜嫉纳贝虬纭V皇谴由聿目矗巳顺さ蒙跏强啵唤霾幌窀錾保吹顾聘鲷耵裎浞颍欢涿嫦嗳瓷跻躔海茄奂佑ス潮牵萌嗽趺纯匆膊皇娣�
“世忠来了!”见金忠进账,朱棣露出一丝笑容道,“连日大雨,世忠一路辛苦了!”
听得朱棣说话,金忠才把眼光从这生员身上收回,跪下行了个叩首礼,道:“谢王爷关心,辛苦点倒也没什么。要紧的是不负王爷使命,一百零二门盏口将军、十八门碗口将军,皆是李景隆在德州留下的,现已悉数拉到济南城下,待老天放晴后便可使用!”
朱棣含笑摆摆手道:“此事暂且搁下,暴雨连绵,火器一时半会儿也派不上用场!”随即,他又手指那个生员道,“与尔介绍个人,他叫纪纲,是临邑的贡生,八天前在禹城投效本王!”
听朱棣这么一说,金忠立马想起来:前几天在德州时,曾听回德州传令的内官说起,在追击李景隆的路上,有一人直闯军前,欲毛遂自荐。据说此人不仅武艺高强,还机敏异常,竟连闯过燕军几道堵截,直到距燕王马前仅十余步时才被马和他们拿下。当时金忠听了,还以为这人是聂政、郭解之流的侠客,此时才知竟是一个研习孔孟的贡生!见朱棣如此郑重其事当着众人之面为自己引荐,金忠忙也收起先前因其面相不佳而生出的几分厌恶之心,当即侧身向生员一拱手道:“当日纪兄闯阵自效,忠在德州闻知,便对兄台之武功胆略赞叹不已。今日一见,方知兄台竟是文武双全之俊杰之士,此番便先有礼了!”
“岂敢!岂敢!”纪纲知道金忠在燕军中的地位,见他抢先行礼,赶紧又还了一大揖道,“昨日王爷与在下遍说燕藩英豪时,数次提到先生智谋过人,实乃当世高人。今日得见,纲足慰平生,往后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听纪纲这一番言辞,金忠心中更加惊异——当初自己入燕藩时,有着道衍的大力保荐,可燕王也是几番考察,足过了一个来月,才纳己入府,逐渐引为腹心。眼前这个纪纲投军不到十日,燕王便毫无顾忌地跟他叙论燕藩要员的短长,这份信任来的也未免太快了吧!
“纪纲亦通习谋略,世忠将来运筹军略之时,可让他从旁襄赞一二!”朱棣含笑对金忠言道,随即又话锋一转,“来日方长,这事以后再慢慢与尔说。今日尔来的正巧,昨日纪纲想了个速破济南的法子,本王听了觉得不错,此番便借着议事的机会说说,世忠可与诸位将军斟酌斟酌!”说完,他将目光瞄向纪纲。
纪纲会意,转向朱棣一躬了躬身,随即走到大帐左侧挂着的地图跟前。高煦和众将听得有速破济南的方法,个个精神大振,忙都一窝蜂的挤到地图前。金忠微微一愣,便也踱步凑上。
可能因是第一次在这么多高级将领前宣讲的缘故,纪纲一开始颇有些紧张。不过他很快便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方形标识侃侃道:“二郡王、金先生还有诸位将军请看,这里便是济南。济南城共有四座大门,南面的舜田门接历山地脉,地势较高;东之齐川、西之泺源二门,皆处平原之上,地势平坦;北面的汇波门为水门,正连着大明湖……”
“这些我们早知道了,哪用你这般啰嗦,直接讲怎么破城便是!”挤在最前面的谭渊是个急性子,见纪纲磨磨唧唧,顿时大为不耐,当即出声嚷道。
纪纲笑道:“谭将军勿急,且听我说。破济南的法子便在这地势上头。”随即他又指着济南上方一条弯弯曲曲的长线道,“这便是大清河。此河虽不比黄、淮,但也是山东境内一条大河。大清河在流经济南境内时,正好向南一个急拐,然后在济南正北方五里处又折而向北。这南北变势之交点便是泺口。此处便是平常时,亦是水流湍急,每年到冬季时,济南府便要征集民夫在此加修堤坝,否则到夏天时一旦溃堤,大水便将奔涌而下,直扑济南……”
话说到这里,金忠便已明白,一思之下,他的脸瞬间变得雪白,当即出言道:“莫非你是要……掘堤灌城?”
“不错!”纪纲点点头,兴奋地道,“眼下已是五月,离夏至不过数日时光。且这几日山东大雨不断,大清河水量暴涨,正是掘堤的良机。我军可兵分两路,王爷率大部移至历山脚下扎营,另遣一将领数千之兵守住泺口,扒开河堤。只要堤一溃,不出三日,济南便成一片泽国……”
“不可!”纪纲正说得眉飞色舞,忽然一声大喝响起,将在场众人吓了一跳。众人侧目一瞧,金忠已是满脸怒容,一双眸子死死瞪着纪纲,似乎要冒出火来!
“先生为何说不可?某觉得这法子不错啊!”纪纲还未说话,旁边的谭渊便楞乎乎地问道。
“胡说!”金忠狠狠瞪了谭渊一眼,遂又转向纪纲道,“济南乃山东省会,城中庶民不下十万。若是灌城,这十万黎民奈何?”
纪纲这才明白了金忠反对的原因。暗讥这位燕军军师迂腐的同时,纪纲呵呵一笑道:“先生方自德州来,或许不知,如今城中壮丁,早已被悉数征发上墙,同南军一起抵御我军。我军之所以连攻济南不克,便是这帮庶民拼死抵抗之故。由此可知,济南一城,已死心党附奸佞,抗拒天兵。其既已不为民,吾又奈何以民视之?”
“一派胡言!”金忠仍是一副怒发冲冠之态,当即驳道,“济南士民十余万,其中守城者能有多少?顶多不过两三万而已!其余老弱妇孺可有登城?且即便是壮丁,尔又怎知其抗拒我军乃是发自内心?焉知其不是受南军裹挟之故?大水灌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纵南军当死,阖城庶民何过?当遭此大劫?”说到这里,金忠越想越气,又补了一句道,“此策阴损太过,有伤天和,尔出此下策,欲置王爷于何地?”
纪纲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投军自效,便是想得到燕王重用,从而赚得一番大功名。这水淹济南是他加入燕藩以来所献的第一个计策。昨天在朱棣面前提出时,这位王爷虽未当即应允,但也明显心有所动。也就是在提出此策后,纪纲明显感觉到朱棣对他的器重又加深了一层。可就是这么一个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良策,却被金忠斥为阴损狠毒!这一下纪纲如何下得来台?而金忠那句“欲置王爷于何地?”的话,更有说他纪纲“心怀叵测”的意思了!被逼到这个份上,纪纲虽不愿得罪金忠,但也不得不为自己争上一争。
压抑住心中的恼怒,纪纲淡淡道:“先生这话或有不妥。在下献此策,不过是为我军早破济南,这‘置王爷于何地’之诘,在下岂能当得起?”
金忠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得有些过了。毕竟就事论事的说,纪纲之策其实不失为破城之良法。只是为破一座济南城而要十万黎民受灭顶之灾,这是一向以仁义为信条的金忠所不能容忍的,故方才乍听之下,一时怒上心头。想到这里,金忠略带歉意地一笑道:“吾方才确是心急了些,言语间有失分寸,纪兄莫要怪罪!”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