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风云-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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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基循声向内一望,不由得也是一愣——站在屋门口的不是别人,竟正是三天前他们在同归客栈遇见的那个唱戏少女!
“这可真是巧了!”稍微的错愕后,瞻基立刻反应过来,随即走进院内,笑着对少女微微一揖道:“满堂娇姐姐,咱们又见面了!”
少女这时也回过神来。她见瞻基等人一脸风尘,顿有些明白,遂道:“你们这是要借宿吗?”
“正是!”瞻基点了点头,又道,“天色已晚,我等无处栖身,不知姐姐可否容我们在贵宅歇息一宿?”
“何必这么文绉绉的?俺这破房子也称得贵宅?”少女莞尔一笑,又落落大方地道,“你是俺的恩公,住一晚怎会不成?”
“恩公?”这个称呼让瞻基有些意外:就在三天前,少女还视自己若仇人,不想才这么几天,就变成了恩公!
这时,少女的姥爷也走了出来,见是瞻基,也吃了一惊,忙作揖道:“原来是恩公来了!您能借宿,那是俺三生有幸!”说着又数落少女道,“怎么让恩公在外头坐着?赶紧请恩公进屋!”
少女这才想起瞻基还站在门外,当即脸色一红,随即侧身一让,瞻基笑着走进屋子,道:“满堂娇姐姐住这里?你不唱戏了吗?还有,我怎么着就成你恩公了?”
少女一边忙着收拾屋子,一边回道:“你这人怎就这多要问的?这里就是俺家,俺现在也不唱戏了,这恩公……”这时少女的脸突然微微一红,扭过头不肯再说了。
瞻基正自纳闷,老汉已经跟了进来,搬来几张凳子让瞻基几个坐了,笑着解释道:“那日撞见恩公时,俺们正商量着她嫁人的事。当时那个戏班班主的儿子看中了俺家赛儿,想娶她过门。俺们不愿与他们结亲,但又怕开罪了班主,把我们撵出来,往后衣食没了着落。正没奈何间,便遇着恩公,赏下一百两宝钞,这才有了底气。当晚俺们便辞了戏班,回来置两亩薄田,安安生生过日子。却不想刚安顿下来,便就又遇得恩公!”
瞻基这才有些明白。唱戏在明代是下九流的营生,戏子们籍属乐户,归于贱民之列,地位十分低下。这对老小虽然跟着唱了两年戏,但论身份仍是农户。一旦少女嫁入乐户,那终身都将受人歧视,就是子孙也别想再抬起头来。想通这一层,瞻基遂哈哈一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是不经意间做了件好事!不错,农耕乃国之本,务农才是正道!唱戏终究不是正经活计!”
“俺们都是穷苦人家,倒不在乎营生中不中听,不昧良心不违王法就行。只是那班主儿子得了肺痨,他们娶赛儿过去,其实是想冲喜。俺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年纪轻轻的就守了活寡,将来日子就没法过了!”
“原来如此!”瞻基点了点头,又去看少女,发现她已不在房内。老人见此,遂道:“她给几位恩公做饭去了!”
“哦!”瞻基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不好意思地笑道,“真是给您祖孙添麻烦了!方才听您说赛儿,想来就是这位姐姐的名字了!只是不知老人家名讳?”
“哪里添麻烦,您将她从苦海里捞了出来,她侍候您一顿饭,有什么不应该的?”老人忙回了一句,方又道,“俺叫白英,俺外孙女姓唐,赛儿是她的小名!”
“原来是白大爷!”瞻基笑着称呼白英一声,又认真道,“我记得在开河站时赛儿姐姐曾说过,你们当初就是因为缴不起皇粮才卖了地。方才听您老说要再置办田地,那岂不又跟当年一样?”
“那时候俺年纪大,赛儿又太小,所以没办法下地。这两年过去,她也可以干些活了。再说……”白英呵呵笑道,“现在赛儿年纪不小了,也到该找个婆家的时候了。只是她这孩子从小性子就烈,这两年又跟着俺在戏班子里厮混,名声上头不好听,想找个好人家怕不容易;而且她也一直担心嫁出去后俺没人照料。所以咱们合计一下,索性再买几亩田,有了家业,将来就可以招个老实本分的汉子上门。这样家里也有了劳力,赛儿也不用受婆家欺负,俺死后也能有个送终的人!”
“啊!”听说赛儿即将嫁人,瞻基颇有些意外,随即发出惊讶的呼声。不过他很快察觉到了失态,见坐在一旁的金纯和蔺芳都望着自己,瞻基脸微微一红,旋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遮掩道:“如此倒也甚好!”
这时唐赛儿从后院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馍馍和一碟咸菜,放到众人跟前的桌子上,道:“穷家破业,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正巧昨天俺买了点麦子回来磨了,蒸成馍馍准备这两天慢慢吃的,你们就来了!恩公要是不嫌弃,就将就着凑合一顿吧!”
“如此便已甚好!”瞻基应了一句,又将目光投向赛儿。赛儿刚在伙房忙活完,用水洗了脸,刘海上还挂着几滴水珠,随着她说话一颤一颤的,再配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上去愈发显得俊俏动人。瞻基打量了一眼,便心神一荡,又想到白英说她要嫁人的话,心中没来由的有些失落。正寻思着跟她再说些什么,赛儿忽然一拍额头道:“哎呀,还有豆汁粥在锅里煮着咧!俺这就去拿来!”说完抬脚便走。瞻基正伸着脖子望向她的背影,白英又开口道:“光顾着跟恩公说话了,还不知道恩公高姓大名!俺爷俩也好给您立个长生牌位!”
“老人家您说笑了,我比赛儿姐姐还要小些,哪当得起您立长生牌!”瞻基被说得一乐,旋将其他心思收起,转而用早已备好的说辞应付白英道:“我叫金基,南京人,家父在朝中为官。这次是奉父命外出游历,以增见识!”说着又指着金纯他们道,“这两位是我家中西席,那三个是家奴。”
“原来是金少爷!”白英早就猜到他是官家子弟,故也没太吃惊,这时赛儿又端着一大碗色白如玉的豆汁粥上来,放好后一抹鬓角,对瞻基笑道:“就是这些了,几位恩公慢慢吃!”
金纯他们早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先头馍馍一上来,他们便不住地往肚子里咽口水。只是瞻基一直在和白英说话,他们也不敢先动筷子。此时饭菜上齐,几个人便眼巴巴地望着瞻基。瞻基本还想和赛儿搭几句讪,见众人神色,便也不好再说,只命李谦将在开河站时买的风鸭也拿上桌,大家拿起筷子便开吃。白英本想和赛儿单独到伙房去吃,被瞻基强留在席上,赛儿便独自进了后院。她是黄花闺女,不方便和男人同席,瞻基也不好阻拦。
吃完饭,赛儿麻利地收了碗筷去洗,瞻基他们则和白英坐在一起说话。聊了一阵,众人的话题就自然而然地扯到河工上头。蔺芳对瞻基道:“少爷,再往北走就到寿张县城了。这一代地势南高北低,这里要再找不到建渠通路,待过了寿张,即便水渠建成,也引不到梁山这段来。若果如此,恐就只有放弃汶水,另寻他法了!”
瞻基心中微微一凛,继而面露忧色道:“我听宋先生说过,要治会通河,非引汶河之水不可。若寻其他水源,有无合适的且不说,工程耗费怕也不菲!”
白英本在与金纯絮叨民生,听得瞻基和蔺芳对话,不由奇道:“恩公这次来俺们山东,是要疏通会通河?”
瞻基见白英发问,忽然想起:这个老头在这一带住了一辈子,对水文地理应该颇有了解,没准儿他的口中能告诉自己一些有用的东西!想到这里,瞻基遂道:“白老,恩公二字就不要喊了,我年纪小,听着别扭,您直接叫我名字就行!”说到这里,他又瞄了瞄金纯,忽然嘿嘿一笑道,“其实不瞒您说,家父是当今工部左侍郎金纯。这些年漕运不通,家父一直想奏请皇上下旨疏浚会通河,重新连接南北交通。但只因他老人家公务繁忙,无暇分身来山东,故特命我们来山东考察。”说着他又指了指金纯和蔺芳道:“这两位先生都是工部都水司的水利行家。这次来山东,其实是以他二人为主,我只是随行学习罢了!”
“原来是侍郎大人的公子!”三品侍郎在高官贵胄如云的南京城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穷乡僻壤的土民眼里,那就是了不得的大官了。听瞻基自曝身份,他赶紧又是一欠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句。
这边,听瞻基突然认自己作老子,金纯差点没从凳子上栽到地上。不过他很快明白了瞻基的意思,也讪讪笑道:“不错,金大人有意打通运河,特命我等前来勘探!老人家久居于此,想必对周围环境熟悉的很,故在下特借此机会,想向老人家讨教一二!”
“小民是什么位分的人,哪当得大人您‘讨教’二字?”谦逊了一句,白英不由感叹道,“朝廷总算是要修会通河了!自打咱大明开国以来,俺们这里年年都得出壮丁做輓夫,俺年轻时就干了好些年。要真得把漕河打通,俺们小老百姓也就可以免遭这份罪了!”
“不错,疏浚运河,既益国家,又省民力,是利在千秋的盛举!”瞻基顺着白英的话附和了一句,又道,“只是眼下朝廷手头也不宽裕,若开河费用过大,国库也负担不起。我等在这会通河周边逛了好一段日子,觉得最佳的办法莫过于引汶济漕。只是这里间有几个难处尚未能解决。若改用他法,开支必然大大增加,朝廷也承受不起。”
“引汶济漕!的确是疏通会通河的好法子。”白英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公子眼下遇着哪些难处?说出来听听,看老头子能不能给您出个点子!”
瞻基本只是抱着万一之念,但见白英神色自若,似乎对河工颇有研究的样子,他心里暗道:难不成遇见了高人?想到这里,瞻基不由精神一振,随即对蔺芳使了个眼色。蔺芳随即将自己所遭遇的难题说了。白英听了,捋着自己略有些稀疏的胡须想了半天,末了方抬头道:“照这位大人所说,现在疏浚会通河,难就难在如何将水引到会通河,不知我说的对不?”
“不错!”蔺芳点了点头。
“这个其实不难办!”白英淡淡地说了一句。
“什么?”瞻基、金纯和蔺芳皆是一惊。这几天他们为这事磨破了鞋底,费尽了心思,可就是没有一个妥当的办法,孰料眼前这貌不惊人的老头子竟轻描淡写地说“不难办”!
“老人家这话未免太托大了吧?”蔺芳有些不服气,“我来山东一个月了,汶河与漕河之间来回溜了几遍,就是没找到一个适合建渠的地方!您觉得不难办,那您说说,这引水渠又该如何去修?”
听蔺芳这么一说,白英显得有些惶恐,不过只一瞬间,又恢复自信,笑道:“大人且听老汉慢慢道来。这大运河是元时开的。当初开会通河一段,过了开河站,河道就向西移,经梁山、安山,从寿张城下往北流入大清河。之所以要选这条路,是因为沿途水源丰沛。像梁山脚下,那都还是大泊,咱们唱戏时说水泊梁山,就指的是当时的情况。但从大运河开凿到现在,前后已经过了一百多年,这期间黄河几次决堤改道,这一带水文地理已经有了很大变化,像那梁山泊,在北宋时是方圆数百里首屈一指的大湖,金、元时水也不少,但到今天,连个水洼都称不上了。没了水源,河道当然会淤塞。所以会通河不通,根子便在这里。眼下朝廷要重修会通河,便想着引汶济漕,这点子倒是不错,但大人们要是还想利用先前的河道,那怕是就行不通。一来,旧河道与汶河隔得远,开渠费事;二来,也是最要紧的,是当时的旧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