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霓-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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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其实已经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苏太太”。天哪,这真的是个令人感到肉麻的称呼。
“姐,”南音转过脸,静悄悄地看着我,“问你件事儿行么?你有老公的时候——”
“我听着真别扭。”我笑着。
“你有老公的时候,你怎么称呼他的父母呢?”南音认真地看着我,丝毫不理会我的玩笑。
“这个——我和他父母总共只见过一回,我就当自己是演戏那样,叫了一声‘爸爸妈妈’,就完事了。”
“我——”南音挠了挠头,“那我要怎么办呢?我一想到,只要我们大学毕业了以后我就得叫他们‘爸妈’就害怕。今天我去他们家吃午饭了——”
“谁要你去的?”我打断她。
“苏远智——”她嗫嚅着低下了头,“他说,他离开龙城回学校的时候跟我说,要我找个周末去他们家,跟他爸妈吃顿饭,因为他们原先,原先只见过端木芳,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突然之间我们就——”
“妈的他什么东西,”我一激动脏话就出了口,“这种话他也有脸说出口,南音你傻不傻,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啊——从现在起你其实不是在谈恋爱了,你得学会进退,学会保护自己,你懂吗?”
“你听我把话说完嘛——”她脸红了,“这不是重点,我可以去陪他爸妈吃饭的,但是,但是,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喜欢他们家。”
“他们对你态度不好么?”我感觉脊背上的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
“不是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为难地咬了咬嘴唇,“他们家,和我们家一点儿都不一样。他们家的人——除了他爸妈之外还有他奶奶,他们家的人在饭桌上彼此都不怎么说话的。一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问我什么问题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在听我讲话——我还以为是他们不喜欢我。可是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给你举个例子,他爸爸在饭桌上说有个菜不好吃,说完了没人回答他,没人搭腔,他自己好像也就是为了说一句,不是为了有人理他。吃完饭,他奶奶就会一句话也不说地去看电视,就好像房子里的人都是空气。然后我就觉得,他家的人似乎就是那样的,不是喜欢我,也不是不喜欢我,根本就无所谓。姐,在我们家怎么可能这样呢?不管是谁,如果有一个人说菜不好吃,怎么会没有人理他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知道我说得不够清楚。”
东霓(二)(8)
我默不做声。南音也许不太明白她自己在说什么,但是我明白。在南音的头脑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只有两种,要么喜欢,要么讨厌,她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漠视。她是标准的温室里长大的孩子,这跟物质条件没关系,在三叔的家里,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地对南音好,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地对每个人好——这也是我从小就喜欢三叔家的原因。我能够想象南音坐在苏远智家的饭桌上的感觉,那种觉得自己是个异类的惶恐。在那样一个环境里,似乎所有柔软的感情的表达都是会被嘲笑的——别以为你说几句“生日快乐”“我很想你”之类的话就能温暖他们,他们早就习惯了面无表情,根本不认为自己需要被温暖。那样长大的人甚至和我这种在恶劣环境里长大的人都不一样,我的灵魂里至少还有无数碎裂的缝隙让我强烈的情感渗出来,可是苏远智呢,我打赌他的灵魂里早就在某些很关键的地方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茧,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姐,我都有一点儿想问问端木芳,那个时候她到底怎么跟他们家的人说话。”南音靠在椅子上,疲倦地一笑,“怎么可能呢?端木芳早就恨死我了。”
我突然烦躁地脱口而出,“你活该,谁让你不看准了人再嫁?”其实我心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难过搅乱了,我不愿意让南音经历这些,换了是我就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能应付这些人,我曾经跟很多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但是不该是南音的。
“你也骂我。”她转过脸去,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早知道还不如不说。说了也是自讨没趣。我妈妈整天都在骂我,其实我特别想问问她我该怎么做,可是害怕她骂我。原来你也一样觉得我是自找的。”
“兔子,千万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和你道歉好么——”我顿时慌了手脚,“兔子,你明明知道我现在在开车我没办法过去抱你——兔子,对不起,我是心疼你你明白吗?”
她不说话,嘟着嘴不看我。
“宝贝儿,我不是你哥哥,若是他今天在这儿,一定会说得出很多又虚伪又没用的话来哄你,可是我只能告诉你,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是不可能改变的,最有用的办法,就是学会用他们的方式和他们相处,你能理解对方的方式可是他们理解不了你的,你就占了先机和优势。我不知道这么做好不好,但是总是没错的。”
“那么难——”她重重地叹气。
就在这个时候三婶的电话打来了。我刚想告诉她我和南音会在外面吃晚饭的时候,就听到她用一种很拘谨的口吻跟我说:“东霓,你马上回家来,家里有客人来了。”
我刚想问是什么客人的时候,听见三婶的声音隐约地传了过来,“不好意思,您再说一次您怎么称呼好么?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在家里我们原来一直跟着孩子们管您叫‘热带植物’。”
车子熄火的时候,一股凉意才突然间泛上来,面前的车窗把三婶家的楼切割了一半,周遭弥漫着欲说还休的寂静。我说:“南音,真不好意思,本来答应你要请你吃饭,被那个王八蛋搅了局。”我并不是故作镇定,我真的镇定。膝头多少有点儿打颤并不能说明我怯场,我只不过是全神贯注而已,像少年时参加运动会那样,全神贯注地等待着裁判的发令枪。
“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这些小事情做什么?”南音担心地端详着我,声音都微微有点儿发颤。紧接着,在我想要下车的时候,我听见了她手心里手机的按键声。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东霓(二)(9)
我“砰”的一声把车门重重地关上,吓得她打了个寒战。我狠狠地盯着她,“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听上去变得有些轻飘飘的。她软软地说:“没干吗——我,我给哥哥发条短信,要他马上回家来。”
“你敢!”我厉声说,“绝对不行,不能让他回来——”
“太晚了姐,我那个短信已经发出去了——”她故作撒娇地冲我一笑,可是没笑好,脸颊僵硬得像两块小石头。
“别他妈跟我扮可爱,老娘不吃你这套!”我用力抓起了外衣,“下车啊,发什么呆?还等着我给你开门不成——才多大的人,就像长舌妇一样。”
“喂,别那么粗鲁好不好呀?”她一边下车,一边冲我翻白眼儿,“你不要这么凶神恶煞的嘛,搞得像是要上去拼命一样。”
我本来就是要拼命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轻轻一笑,骂这个小丫头两句,权当是热身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进门只能看到他的侧面。我并没有来得及和一脸担忧的三婶对视一下,就看见了他面前的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是那杯茶让我火冒三丈的,于是我脱口而出:“你还给他倒茶做什么?三婶,你就该报警把他轰出去。”我能想象三婶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才把这个人渣当成客人。
“东霓。”三婶责备地冲我使了个眼色。这时候郑成功那个家伙居然从沙发后面探出了脑袋,慢慢地爬到那个人渣的脚边,毫无保留地仰着脸看他。他弯下腰把郑成功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他居然,居然有脸当着我的面把他的下巴放在郑成功的小脑袋上磨蹭——他残留的胡楂果然逗笑了那个认不清形势的叛徒——岂止是逗笑了,郑成功简直是一脸的幸福。
他终于转过脸正视着我,他说:“东霓,好久不见。”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方靖晖,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儿子。”我恶狠狠地看着他。
“他也是我儿子。”他不紧不慢地看着我,“而且,你为什么告诉你们全家人他叫郑成功?我从来没同意过他跟你姓,我给他起的名字叫——”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地用手指抚弄着郑成功的脸,像是预料到我会做什么,所以提前挟持了这个人质。
算了,我还是不要发飙,不要动手,也尽量不要骂脏话,他是有备来而的,我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从他手里拽着郑成功的两条胳膊,打算抢过来,他一开始还紧紧抱着郑成功不肯松手,这个时候三婶的声音焦急地从我们身后传过来,“你们不能这样,你们这样孩子会疼的——”像是在回应三婶,郑成功就在这时候“哇”地哭起来。于是那个人渣脸上掠过了一丝恍然大悟的不舍,把手松开了。我就趁着这个时候,用力地拎着郑成功,把他拖到我怀里。有什么要紧,反正他已经觉得疼了——我生他的时候受的苦比这多得多,这点儿痛不够这个小兔崽子还的。
三婶走了上来,从我手里接过了郑成功,一边轻轻揉着他的肩膀,一边说:“不管怎么样,孩子今天留在我这里。有什么事情你们自己出去谈好了,家里人多,可能说话不方便。孩子有什么错儿?一点儿做父母的样子都没有。”
“我没有任何话要和他谈。”我虽然是在回应三婶的话,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他,“我离开美国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再看见他——对我来说他根本就是堆垃圾,还是那种夏天最热的时候发臭的垃圾,成群的苍蝇飞来飞去,想起来就让我恶心。” 。。
东霓(二)(10)
他“腾”地站了起来,猝不及防地挡住了我面前的阳光。
“我有话要和你谈。”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其实我不想在这儿说,可是只有找到这儿来才最有可能见到你——我要带我儿子走,就这么简单。”
“你失业了对不对?”我斜斜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一笑,“一定是被你的研究所扫地出门了。这个时候想起你儿子了,你是不是打算带他回去申请残障儿童补助啊?不靠着他你没法吃饭了?”毕竟做过夫妻,我比谁都知道怎样激怒他。
他嘴唇都发白了,看他这副强迫自己不要爆发的样子真是有趣,“郑东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卑鄙?”
这个时候南音的声音终于插了进来,怯生生,但是清澈的,“你不能这么不讲理——是你自己不愿意要郑成功,姐姐才带着他回来的;是你自己嫌弃郑成功有病,才要和我姐姐离婚的,现在你说你要带走他,你也太欺负人了。”
他惊愕地转过脸看着南音,“谁告诉你我们离婚了?谁告诉你离婚是我提出来的?你们是她的家人,自然什么都信她,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在离婚书上签字,是她不愿意和我一起生活,是她一直要挟我,她带着孩子回家无非是为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迟疑。
我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刻。一直。他停顿的那个瞬间,我让自己慢慢地倒退,一,二,三,正好三步,我可以踉跄着瘫坐在身后那张沙发里,记得要做出一副崩溃的姿态,但是不能太难看。非常好,我跌坐下来的时候头发甚至乱了,多亏了我今天刚刚做过发型,残留着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