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画扇,红泪未央-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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盔甲碰撞声,马嘶声,利刃斩入血肉声,鲜血横渐声,整个河面沸腾了起来。
连煜华轻轻一夹马肚,马儿迈开蹄子,轻轻踏上石板桥面。青石板在马蹄下发出哒哒的声音,却淹没在这一片惊天动地的厮杀声中。
对岸的林佑礼,亦轻扬马鞭,催促马儿上了石板桥。
自打开战,他和林佑礼正面交锋不下数十次,他认得他的盔甲,和盔甲前用红线拴着的那道护身符——据说是若梨那个丫头为他求的。
呵,连若梨,说起来也算是他妹妹呢。
或许还真是这丫头的护身符显灵,几次三番,他几乎要了林佑礼的性命,却都让他侥幸逃tuo。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手下留情。
任何阻挡他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鲜血染红了银灰色的盔甲,散发出森森的寒光。大玥朝的先锋军是林远亲自挑选训练的精锐,骁勇善战,以一抵百,民间素有“林家军”之称。万中选一的林家军,纵然敌人数倍于己,仍旧奋战杀敌,无一人退缩。
冰面上冒着腾腾的雾气,分不清是冰雪的寒气还是鲜血的热气,迷糊了所有人的视线,脑子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杀!
终于,两人的马匹均停下了脚步,连煜华嘴角含着笑,隐藏在厚重的护具之后不得见。只是透过沉重的盔甲,他仿佛看见了林佑礼脸上的绝望。
“林佑礼,今日这护城桥,便是你的葬身之所。”他笑,“怎么,不怕么?”
对方并没有回话,只是看着他。
目光从护具后透出,如冰雪一般的寒冷,如鲜血一般的炽热。
“你并非大玥子民,何必为大玥朝死心塌地地卖命?不如投靠本王,还能留你一条性命。”连煜华继续诱惑着。
对方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是满满的不屑。
连煜华恼了,刷地抽出腰间的佩剑。
只是于此同时,对岸却传来了铺天盖地的呼喊声。连煜华应声抬起头来,却见城门打开,一面鲜红的旗帜,金线绣的硕大的玥字,从城门中飘扬而出。
为首的男子,身穿大红色盔甲,如火焰一般耀眼。连煜华心中一颤。
是镇守南疆的大将军莫辛!
他忽略了,竟给了连宸祈时间去调遣军队!
这一来,双方几乎要势均力敌了。
不,他还是占了上风的。林远病倒,军心定然涣散,莫辛千里迢迢赶来,将士疲乏,战斗力必然下阵。只要部署得当,他依然是有取胜的把握。
如今之计,应是先解决了这林佑礼,才能进一步扰乱对方的军心。
主意马定,他扬手将剑指向林佑礼,做了个挑战的动作。猝不及防地,林佑礼竟噌地抽出腰间佩剑,“铿”地一声,两剑已经交锋。连煜华急忙迎战,抽剑,刺出,回挡。数十招之后,连煜华竟觉得自己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只觉得对方的剑术套路,虽与林佑礼相似,却比林佑礼更加稳,准,狠,一招一式都毫无犹豫。
不……
他决不是林佑礼。短短数天之间,一个人的气势不可能有如此的改变……这样的身手,这样稳的力道……
可怕的想法在心底形成,只是一个失神,对方的剑“呲”地一声,穿透他的盔甲,刺入皮肉,发出沉闷的声音。
连煜华低吟一声,只觉得疼痛钻心而来。急忙勒马往后退几步,那剑又呲地一声从他身上拔出。剑尖还有他的鲜血,闪着寒光。
“你是谁?”他恼怒地低吼着,心中蔓延开来的猜测让他握着剑的手都有微微的颤抖。
护具摘取,那张在沙场上饱经风霜的脸,带着不屑和满意的笑,展露在他的面前。林远悠然地将剑收回,淡淡地:“王爷,果然好眼力。”
那表情,似乎在嘲笑他,嘲笑他即将到来的失败。
营帐外依然是铺天盖地的厮杀声,连煜华无力地,任由军医为他包扎着伤口。因为盔甲护身,伤口并不深。只是心中蔓延开来的惊慌,让他浑身无力。
居然……
真的是陷阱!
难道云画扇她亦背叛了他,投靠了连宸祈?不!不可能!即便如此,月眉亦不会背叛他……信是月眉的亲笔没有错,就是为了防着云画扇背叛,才嘱咐了月眉要她的亲笔。
那宄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等不得了。
不能在这样下去!这一战若是败了,他只有死路一条,连宸祈是不会放过他的!只能是这样了,云画扇……
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若是连宸祈死了,他连煜华纵使背负叛变罪名,也没有人敢把他怎样了吧?他可是这大玥朝,是他连锦年唯一的血脉了!
乾华门。
一辆马车匆匆急驶而至,车身并无华丽的修饰,一看便不是达官贵人的马车。守门的将士因此有些懈总了。懒洋洋地上前拦住了,语气亦是随便的:“什么人?皇上有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赶车的是个中年车夫,一双眼却是炯炯有神,腾地瞪大了,气恼地:“小鬼崽子,爷爷我才离宫几日,便成了闲杂人等了!”
守门的愣了愣,努力睁大眼瞧仔细了,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眼前的人是何方神圣。不过是个车夫,居然这么大的口气!
也不敢得罪,赔笑到:“这位爷息怒,属下是刚调来的……”
那人方要再训几句,马车里却传来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好了,时候不早了,别在这耽搁了。”语气里是有些无奈。
说话间,一个眉眼干净的女子探出头来,狠狠地瞪了一眼小顺,掏出一块令牌给守门的:“喏!”守门的一看,吓得魂都要没了,自忙下跪:
“属下参见太上皇,太后!”
161、泪湿罗巾梦不成(一)
月眉淡淡一笑,不做回答。
其实,她却看得明白。王爷是不会让她去死的。她看得明白,从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她一般,在王爷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
王爷怕是,怕是爱上她了。
画扇也是笑,越发的灿烂。
连宸祈,也算做是我还你的,还你这些日子对我的好。就让我陪着你去死吧,阴曹地府之下,如果还能遇上的话,云画扇会给你一个交代,会将所有的事情一一地交代。
“去取一些梅子肉来。”舒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又是恬淡的表情。她要亲自下厨,为连宸祈做这最后的一碗——冰晶梅子羹。
“胡闹!胡闹!”华清气的完全没了仪态,像个孩子般直跳脚,“我当是你一意孤行胡闹,没想到这个林远也……”真是气死她了,居然让叛军打到了京城城门口,这皇帝的威严还要往那里摆?
连锦年无奈,急忙将华清拉到怀里:“清儿,少安毋躁……林远如此安排,自然有他的目的。”虽然心中对林远对清儿的情意一直耿耿于怀,但是于行军作战上,他对林远还是信心十足的。
他亦相信,就冲着林远对清儿的情意,他是不会让大玥朝的江山,让祁儿的皇位有一丝威胁的。
“定远侯向朕保证,若有闪失他将以死谢罪。”连宸祈冷然地。初见父母到时那份喜悦的心情,早被华清一开口便是责备冲得无影无踪。
没想到他们回来,却是来责备自己的。
“以死谢罪!”华清不满地继续嚷嚷,“大玥朝的江山!这林远也太胡闹了!不行,我要去见他!”话毕便急急忙忙从连锦年怀中挣脱,却又被连锦年一把拉回。
唉,这个样子,怎么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这大玥朝的皇太后呢!
“清儿!”
“连锦年!”华清亦恼怒地。
连锦年连忙展开一个灿烂明亮的笑:“我信他。你也信他的,不是吗?”
华清一愣,随即不满地吐了口气,人却是平静了下来,拣了一张梨花雕栏椅坐下,气恼地抿着嘴不再说话。
见母亲这样,连宸祈也对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内疚了,安慰道:“母后且放心,方才已经有消息传来,首战告捷。那逆贼中了定远侯一剑,鸣金收兵了。”
连锦年心中咯噔一下,不由地脱口而出:“中了一剑?”话刚出口才知道失态了,却已无法收回,有些讪讪地看着华清。
华清笑笑。
她明白的。
连煜华亦是他的骨肉,他对他亦不是毫无感情的。
如今这样,多多少少也有他们的责任——若是当年好好处理,他也不至于心中积怨这许久,在这一朝爆发开来,做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说起来,她和连锦年是欠他的。
162、泪湿罗巾梦不成(二)
月华如洗。
澄清透明的冰晶梅子羹,撒入一丝丝暗红色的梅子肉。黄色的小纸包捏在手里,却已经不再颤抖。月眉恭顺地立在一边,眼睛却如钩子一般盯住画扇的一举一动。
打开纸包,白色的细碎粉末赫然在目。如捏碎的珍珠粉一般,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这……”
“***散。”月眉冷冷地,“半盏茶的时间便会发作,入口必死无疑。”别说是入口,只要在唇上拈上一点,不死也没了半条命。
画扇屏息,一咬牙没有再犹豫,便将粉末撒进梅子羹中,轻轻一拌,白色的粉末便消失在晶莹澄清的羹体之中,不见踪影。
深呼吸一口气,画扇轻若无闻地:“走罢。”
城门外,军帐中。
油灯渐暗,灯下林远的脸忽明忽暗,带着嗜血的残忍。今夜,一切都将成为定局。他会让所有觊觎这个皇位的人都知道,只要有他林远一天在,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永远不会成真。
林佑礼守在一边,看着自己义父脸上的笑,不寒而栗。
忽地有一种奇怪的想法。
如果将来有一日,义父去了,那这守卫大玥朝江山的重任,就落到他的肩上了吧?义父心中要守护的是那个女子,而他心中要守护的……
则是那个任性刁蛮的小公主。
父亲一生的遗憾,母亲一生的怨恨,似乎都因了那个任性刁蛮的小公主,而在他心底消失了。如今他已经不再去想那些过往,只喜欢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看到她笑靥如花。
“啪”的一声,油灯灭了。林远舒了一口气,缓缓下令:“攻!”
守在两旁的将士们,刷地起身,盔甲发出清脆的摩擦声,伴着沉重却又夹杂着兴奋的声音:“是!”
一声尖锐响亮的的鸣镝,短促,却在这黑夜上空来回传送着。刹那间,火光冲天,几乎所有人都在瞬间都耀盲了双眼,铺天盖地的火星,如急雨一般,带着明亮的颜色划破天际,直冲冲地冲向对岸,不晓得是点燃了什么,刹那间绽放出一朵朵硕大的金色火花。
对岸亦沸腾了起来,喊杀声呼啸而起,震耳欲聋。
只是那一条条的火龙,散发着炽热的温度,在他们的周遭燃烧着,盔甲在烈火的灼烧下渐渐发烫,变成他们摆脱不了的地狱。许多人发出渗绝人寰的惨叫声,手舞足蹈地要脱去身上的盔甲。然而那温度已经不是他们的肉体所能触碰的,方一触及,便能烫去他们的一层皮肉。
胸口的伤依然隐隐作痛,连煜华跨上马背,嘴角带着冷笑。望着渐渐败退下来的属下,他脸上却是不惊慌。
林远,你以为你赢了么?
你为之卖命的那个人,只消一会儿便会丧命,这大玥朝的江山始终还是会落到我连煜华的手中。我等了这许多年,该等到了!
满眼是不断蔓延的火红,他感受到了那炽热的温度。盔甲下的额头,不断溢出热的汗,沁入衬衣之中,渐渐冰凉。
宫中的夜,却依然是寂静无声的。只是侧耳倾听,仿佛也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渺茫的厮杀声。画扇不知道这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