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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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考虑他和张永红的将来,这是一个陌生的思想。他们这些混社会的人,是很
少想将来的,将来本是不想自来,没什么可想的,一旦去想,则又发现是想不出
来的。因为是一个不知道,还因为是一个不打算。长脚的思绪在这里被弹了回来,
他发现他和张永红是没有将来可言的,只有眼下这一天天的日子。这一天天的日
子是浓缩成一餐餐的饭,一堂堂的舞会,一趟趟的逛马路买东西,这可都是人生
的精华,是挑最要紧的来的,这最要紧的则是用钱来打底。因此,思绪兜了一圈
又回来了,还是个钱的问题。
长脚再次出场,是以更为抖擞的面貌,他神清气朗,满面笑容,新理了发,
换了干净衣衫,腰包鼓鼓的,连长年弓着的腰也直起来了。他说要请大家吃烧烤,
在锦江饭店新开张的啤酒园。初秋的夜晚,风吹着桌上的蜡烛光,还有烧烤架的
火光,玻璃盏里的酒是晶莹的色泽,有一些淡淡的烟随风而逝。长脚的眼睛几乎
是噙泪的,心想:这可不是做梦吧?头顶上的布篷就像一面帆,时时鼓起着,不
知要带他们去哪个温柔乡。这才是上海的夜晚呢,其他的,都是这夜晚的沉渣。
长脚这么一走一来,难免要为他的家族传说增添新的篇章。在这水晶宫般的
夜晚里,说什么都是叫人信的,人也是有想象力的。
草坪里有一些小虫,轻轻地啄着人的脚,四周是欧式建筑环绕,悬铃木的树
叶遮着挡着,有音乐盈耳。这些还都在其次,重要的,重要的是在心里,心里是
什么样的感觉啊!好像人不是人,而是仙。长脚心里的话都是语不成句,歌不成
调的。他的膝盖微微打着额,手指在上面敲着鼓点,也是没拍眼的。什么叫陶醉,
这就是陶醉。前后不过几天,长脚却好像做了两世人。
长脚时隔几日不出现,王琦瑶几乎断定他是一个骗子了,他这么一再来,王
琦瑶又糊涂了。长脚并不解释什么,将一纸袋的礼品随意一放,纸袋上有免税商
店的中英文字样。王琦瑶心里猜想他到底从什么地方来,嘴上却不问,只说张永
红怎么不来?话没落音,张永红已从楼梯口上来了,原来是在弄堂口打电话。正
好老克腊也在,四个人就坐下来闲话。长脚环顾着小别重逢的王琦瑶的家,感动
地想:一切都没有改变。他觉得自己已离开了很久的时间,而这里的人和事竟然
依旧,似乎是在等着他归队,真叫人倍感温馨。为了回到这好日子里来,长脚终
于做了一回诈骗犯。大前天的晚上,他在浦东陆家嘴路一条弄堂里,成交了一笔
买卖,交货时,他使用了掉包计,用十张一元钱的美钞,代替了二十元的美钞。
这样的掉包计,虽然不稀奇,可在长脚却是头一遭,这在他套汇的历史,刻
下了一个耻辱的记录。在从浦东回浦西的轮渡上,长脚望着月亮被云遮住,心里
一阵暗淡。如不是走投无路,他是决不会走这条黑暗的道路。长脚的好天性里还
有一条是纯洁,现在,这纯洁被玷污了,他心里隐隐作痛着。这时,他望见了岸
上的灯光,那巍峨的建筑群,像山峦似的,陡立眼前,镀着一道城市的光芒。那
里的夜晚在向他招手,是如何的摄人魂魄!
12。祸起萧墙王安忆
在这城市的喧嚣之中,有谁能听见平安里的祈祷?谁能注意到这里不求有功
但求无过的生计?那晒台上又搭出半间披屋,天井也封了顶,做了灶间。如今要
俯瞰这城市,屋顶是要错乱并且残破许多的,层上加层,见缝插针。尤其是诸如
平安里这样的老弄堂,你惊异它怎么不倒?瓦碎了有三分之一,有些地方加铺了
油毛毡,木头门窗发黑朽烂,满目灰拓拓的颜色。可它却是形散神不散,有一股
压抑着的心声。这心声在这城市的喧腾里,算得上什么呢?这城市又没个静的时
候,昼有昼的声,夜有夜的声,便将它埋没掉了。但其实它是在的,不可抹杀,
它是那喧腾的底蕴,没了它,这喧腾便是一声空响。这心声是什么?就是两个字
:活着。那喧腾再是大声,再是热闹,再是没日没夜,也找不出这两个字的。这
两个字是千斤重,只能向下沉,沉,沉到底,飘起来的都是一些烟和雾般的东西。
所以,那心声是不能听的,听了你会哭。平安里的祈祷,也是没日没夜,长
明灯一般,熬的不是油,是心思,一寸一寸的。那大把大把挥洒在空中的喧腾,
说到底只是些活着的皮毛,所以才敢这么不节省,这么夸口。在这上海的几十万
几百万弄堂里,藏着的祈祷汇集起来,是要比欧洲城市教堂里的钟声齐鸣还要响
亮和振聋发聩,那是像地声一样的轰鸣,带来的是山崩地裂。可惜我们无法试一
试,但只要看一看它们形成的沟壑,就足以心惊,它们把这块地弄成了什么呀!
你说不上它们是建设,还是破坏,但这手笔却是大手笔。
平安里祈求的就是平安,从那每晚的〃火烛小心〃的铃声便可听出。要说平
安还不是平常,平安里本就是平常心,也就这么点平常的祈求,就这一点,还难
说是求得。多少年来,大事故没有,小事情却不断。收衣服翻身摔下楼,湿手摸
开关触了电,高压锅爆炸,错吃了老鼠药,屈死鬼也不算少了,要喊冤也能喊得
个耳朵聋,能不求平安吗?到了开灯的时分,你看那密密匝匝的窗户里的亮,是
受惊的警觉的眼睛,寻找着危险的苗头。可是当危险真的来临,却谁也听不见它
的脚步。这就是平安里麻木的地方,也是它经验主义的地方,它们对近的危险没
有准备。火啊,电的,它们早已经晓得了,其余的,它们却没有想像力了。所以,
要是能听见平安里的祈祷,那就是像阿宝背书似的,只动嘴不动脑,行行复行行。
那窗台外的花盆,差一步就要掉下去了,却没人伸手拉一把的;那白蚂蚁已
经把楼板蛀得不成样子了,也没人当回事的;加层再加层,屋基快要下陷,新的
一层眼看又起来了。在夏日的台风季节,平安里其实摇摇欲坠,可人们蜷缩在自
己的房间里,感受着忽然凉爽的风,心里很安恬。因此,平安里求的,其实是苟
且偷安,睁眼闭眼,是个不追究。早晨的鸽哨,奏的是平安令,却报喜不报忧,
可报了又怎样?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这样说来,那祈祷还透着知天命,
是个大道行。再没什么说的了,就只愿它夜夜平安,也是句大白话。
风穿街过巷地响,将落叶扫成一小撮一小撮,光也是一小撮一小撮,在这些
曲长弄堂里流连。夏天过完了,秋天也过到头。后弄里的那些门扇关严了,窗也
关严了。夹竹桃谢了,一些将说未说的故事都收回肚里去了。这是上海弄堂表情
比较肃穆的时刻,这肃穆是有些分量了,从中可以感受到时间的压力。这弄堂也
已经积累起历史了,历史总是有严正的面目,不由使它的轻佻有所收敛。原先它
是多么不规矩呀,角角落落都是风情的媚眼,你一进去就要上它的圈套。如今,
又好像是故事到了收尾部分,再嬉皮笑脸的都须正色以待,再含糊不过去,终要
水落石出了。扳着指头算算,上海弄堂的年头可真不短了,再耐久的日子也是在
往梢上走了。再登上高处看那城市的风貌,纵横交错的弄堂已透出些苍凉了。倘
若它是高大宏伟的,这苍凉还说得过去,称得起是壮观。而它却是些低墙窄院,
凡人小事,能配得起这苍凉吗?难免是滑稽的表情,就更加叫人黯然神伤。说得
不好听,它真有些近似瓦砾堆了,又是在绿叶凋谢的初冬,我们只看见一些碎砖
烂瓦的。那个窈窕的轮廓还在,却是美人迟暮,不堪细想了。风里还有些往昔的
余韵吗?总不该会是一无所存?那曲里拐弯就是。它左绕右绕的,就像是左顾右
盼,它顾盼的目光也有岁数了,散了神的,什么也抓不住。再接着,雨夹雪来了,
是比较寒冽的往事,也已积起三五代的,落到地就化成了水。
现在,让我们透过窗口,看一看平安里的内景。先是弄口过街楼上,住的是
扫弄堂老人的一家,籍贯山东,老人已在年前去世,墙上挂着他炭笔画的遗像,
遗像下的方桌上有孙儿在写作业,要将一个字写上二十遍,早已瞌睡得睁不开眼。
楼下披屋的一家,晚宴还未结束,酒喝的并不多,总共那么一斤竹叶青,却
喝得很缠绵,点点滴滴全入心的。再往里去,灶间的后窗里,两个女人窃窃私语,
眼睛瞟起一下,又瞟起一下,是母女俩在说媳妇和嫂嫂的坏话。沿着门牌号码过
去,那下一户的前房间里正在打麻将,听得见哗哗的洗牌声,还有〃一筒〃、〃
二索〃的叫牌声,看得出是一家人,却也是亲兄弟明算账的架势。隔壁的夫妇正
反目,一句去一句来,都是伤筋动骨的诅咒,今宵今夜都过不去了,又像是拉锯
战,没个了断。再隔壁的窗是黑着,不知是睡下了,还是没回来。十八号里退休
自己干的裁缝,正忙着裁剪,老婆埋着头锁洞眼,面前开着电视机,谁也没工夫
看。对了,虽然各家各事,可有一点却是一条心,那就是电视。无论打牌,喝酒,
吵架,读书,看或是不看,听或是不听,那电视总开着,连开的频道都差不离,
多是些有头没尾的连续剧,是夜晚的统领。我们终于看到了王琦瑶的窗口,原以
为那里是寂寞的,不料全是人,沙发上,椅子上,甚至地板上,有坐着,有靠着,
也有站着,还飘出小壶咖啡的香味。这里正开派对,你看有多热闹!
王琦瑶家,如今又聚集起人了,并且,大都是年轻的朋友,漂亮,潇洒,聪
敏,时髦,看起来就叫人高兴。他们走进平安里,就好像草窝里飞来了金凤凰。
人们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王琦瑶家的后门里,想着王琦瑶是多么了不起,
竟召集起上海滩上的精英。人们已经忘记了王琦瑶的年纪,就像他们忘记了平安
里的年纪。人们还忘记了她的女儿,以为她是一个没生过孩子的女人。要说常青
树,她才是常青树,无日无月,岁岁年年。现在,又有那么些年轻洒脱的朋友,
进出她家就好像进出自己家,真成了个青春乐园。有时,连王琦瑶自己也会怀疑,
时间停止了脚步,依稀还是四十年前。这样的时候,确实有些叫人昏了头,只顾
着高兴,就不去追究事实。其实,王琦瑶家的这些客人,就在我们身边,朝夕相
遇的,我们却没有联系起来。比如,你要是到十六铺去,就能从进螃蟹的朋友中,
认出其中一个两个。你要是再到某个小市场去,也会发现那卖蟋蟀的看上去很面
熟。电影院前卖高价票,火车站兜售紧俏火车票……那可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
有他们的人,到处能看见他们活跃的身影。他们在王琦瑶家度过他们闲暇的时间,
喝着小壶咖啡,吃着王琦瑶给做的精致点心,觉得这真是个好地方。他们一带十,
十带百地来到王琦瑶家,有一些王琦瑶完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