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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长恨歌-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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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陪萨沙打牌。

终于东南西北风地打完十六圈,严师母说再不回去,严先生要发火了。毛毛

娘舅也顺水推舟地说要回去,王琦瑶嘴上留客,心里却松了口气。萨沙意犹未尽,

说才开始怎么就结束了?这时,隔壁无线电正好报时,报了十一点。大家都不相

信地说:怎么这样晚了?

严师母感叹道:打麻将是最不知道时间的了。这时,她却有些依依不舍的。

他们和来时一样分两批走,严师母先走。过一会儿,毛毛娘舅和萨抄再告辞。

弄堂里已经一片寂静,他俩自行车的钢条声,滋啦啦地从很远处传来。

下一回毛毛娘舅来,严师母和王琦瑶就责怪他请了萨沙这位牌友,显见得与

他们不是一路人,能靠得住吗?且又无话可说的。毛毛娘舅说这个萨沙是他的桥

牌搭子,很要好的。他的父亲是个大干部,从延安派往苏联学习,和一个苏联女

人结了婚,生下他,你看,〃萨沙〃这名字不就是苏联孩子的名字?后来,他父

亲牺牲了,母亲回了苏联,他从小在上海的祖母家生活,因为身体不好,没有考

大学,一直呆在家里。听了萨沙的来历,那两位心里更加害怕,毛毛娘舅却笑了,

也不与她们解释,只说尽管放心。到了下一回,他还是把萨沙带来,尽管有戒心,

可经不起一回生二回熟。萨沙又是那么有趣,见多识广,虽然是另一路的见识,

也是叫人开眼界的。他的普通话则是另一路的生动,消除偏见之后,也是日见有

趣。他性情随和,虽然是占了优势的,毕竟是真心想搞好关系。他的牌也打得不

错,还有一些风度。总之,作为一个牌友,萨沙当之无愧。

9下午茶后来,萨沙不仅晚上来打牌,下午不打牌的时候,他也会跟了毛毛

娘舅一起来玩。

这时,他们聚集的地点,已从严家移到王琦瑶处。一是因为有人上门打针,

二也是因为王琦瑶处更随意一些,严家的排场毕竟叫人受拘束,连严师母自己,

似乎都是喜欢王琦瑶处胜过自己家的。现在,他们也有些少不了萨沙似的,有一

段时间不来,就要问起。

四个人都到齐,即使不打麻将,也有许多事好做。桌上那盏酒精灯,成日价

点着,一南蓝火,像个小精灵在舞蹈。每一回来,王琦瑶总备好点心,糕饼汤圆,

虽简单,却可口可心的样子。也有时是严家师母叫张妈去乔家栅、王家沙买了送

来。毛毛娘舅则专门负责茶叶和咖啡。渐渐地就成了习惯,本是为聚而吃点心,

现在是为点心而聚的。萨沙总是空手而来,饱腹而去,人们都以为自然,并不计

较。可是有一天,别人都来了,他还不来,只当他临时有事,不会再来,便就喝

茶吃点心聊天,开始觉着有些冷清,渐渐也就忘了。时间依旧不知不觉过去,天

色已黑。正想着散的时候,忽听楼梯上隆噎的脚步声响,萨沙气喘喘地一头撞进,

满头大汗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大报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地打开,里面是

一个大圆面包,散发出热气和香味,边缘是酥脆的焦黄,显然是刚出炉。萨沙不

等气喘定便解释说,这是他请一个苏联朋友烘烤的面包,正宗的苏联面包,本以

为能赶上下午条,没料到做面包竟那么复杂,直到这时才出烤箱。这时的萨沙,

像大孩子似的,又天真又真诚。大家都受了感动,从此与萨沙更亲近,下午茶也

成定规,一周至少要有两回。

到了说好的这一日,王琦瑶总要把房间整理一遍,将女人家的东西收好,桌

上放一些平日就买下的零食,山碴片芒果干之类的。她还特地去买了一套茶具,

镶金边带盖带托的茶碗,这时也一边一个的安置好。点心是前一回就说好由谁负

责,因是在她这里,总是由她准备的多,虽是增加开销的,她也情愿。毛毛娘舅

买茶叶咖啡,可有几次却是带了桂圆红枣还有莲心来的。王琦瑶体会到他的用心,

惊讶也感激他的细致和善解。萨沙自从带过一次苏联面包之后,就没什么新的创

举了。严师母让张妈去买了几回点心,因觉得周折麻烦,便流懒下来。但她也感

到都由王琦瑶一人负担不妥,就提出一个凑份子的方案。王琦瑶却坚辞不受,说

本来有趣的事,这样一来,公事公办似的,就没意思了,要不,大家往后都别来

了。她这样一说,严师母也不好再坚持。这时,毛毛娘舅出了个主意,他说,往

后打麻将不应空算筹码,要有些输赢,输的拿出来,充入公账,就作点心的开销,

这样,打牌还有些刺激,也更有意思了。严师母和萨沙都赞成,王琦瑶见大家都

说好,反对不免扫兴,也拂了毛毛娘舅的好意,便同意了。从此,打一次麻将,

总有一两块钱的收益,全交给王琦瑶操办茶点。王暗摇不敢含糊,专门用个本子

记账,每一笔进出都写明日期、数目和用途,详细而清楚。虽然谁也不看的,为

的是自己心里有数。这样一来,别人便都撒手不管,全由王琦瑶一个人操办。她

动足脑筋,努力翻新花样,总能给大家一个出其不意。有时实在想不出了,就和

毛毛娘舅商量。后来,干脆每一回都要请教毛毛娘舅。毛毛娘勇也不推辞,不仅

出点子,还出力气,买这买那的。

那严师母和萨沙只管带了一张嘴来,说话和吃喝。

在萨沙带来苏联面包之后,他带来了那个做面包的苏联女人。她穿一件方格

呢大衣,脚下是翻毛矮靴,头发梳在脑后,挽一个合,蓝眼白肤,简直像从电影

银幕走下来的女主角。她那么高大和光艳,王琦瑶的房间立时显得又小又暗淡。

萨沙在她身边,被她搂着肩膀,就像她的儿子。萨沙看她的目光,媚得像猫

眼,她看萨沙,则带着些痴迷,萨沙帮她脱下大衣,露出被毛衣裹紧的胸脯,两

座小山似的。两人挨着坐下,这时便看见她脸上粗大的毛孔和脖子上的鸡皮疙瘩。

她说着生硬的普通话J。发育和表达都很古怪,引得他们好笑。每当她将大家逗笑,

萨沙的眼睛就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一遍,很得意的样子。无论王琦瑶还是严师母,

她都叫〃姑娘〃,每叫一次,这两人就要红一阵脸,再笑一阵。她胃口很好,在

茶里放糖,一碗接一碗。桂花赤豆粥,也是一碗接一碗。桌上的芝麻糖和金桔饼,

则是一块接一块。脸上的毛孔渐渐红了,眼睛也亮了起来,话也多了,做着许多

可笑的表情。他们越笑,她越来劲,显见得是人来疯,最后竟跳了一段舞,在桌

椅间碰撞着。他们乐不可支,笑弯了腰。萨沙拍着手为她打拍子,她舞到萨沙踉

前,便与他拥抱,热烈得如入无人之境。他们便偏过了头,吃吃地笑。闹到天黑,

她还木想走,赖在椅子上,吃那碟子里芝麻糖的碎屑,舔着手指头,眼睛里流露

出贪馋的粗鲁的光。后来是被萨沙硬拉走的。两人搂抱着下楼,苏联女人的笑声

满弄堂都能听见。这时,房间里有些狼藉的,桌椅都乱了,台布上到处是茶清和

糖渍。剩下这三个人也都笑累了,懒在沙发上不想动。屋子里暗下去,也忘了开

灯,任它暗去。

这样的下午茶的节目,也不可多得,大部分是平静度过。下午的太阳一点一

点过去,光线柔和下来,话都说尽了,只是将眼睛看来看去,还有些未尽的意思。

散了之后,王琦瑶也无心烧晚饭,将剩下的东西,无论是甜还是成,胡乱热

一热就打发了。这种热闹过了之后的夜晚,人有着说不出的散淡与无聊,做什么

都提不起劲,都觉得没有意思。

人来过又走了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廓和静,掉一根针都能听见的样子。于

是,千头万绪涌上心头。这真是愁烦的夜晚,总是难眠,月光都是搅人的。王琦

瑶甚至盼着有人来打针,将酒精灯点起,有一些声色似的。她找一些针线来做,

等找出来了又没了兴致,毛线团滚到沙发底下也不知道。她看晚报,看几遍都不

了解说的什么。她对了镜子刷头发,也不知镜里的人是谁。心里的念头都是没头

没尾不成章不成句。她拿一个分币在桌上掷着,却说不准要的是哪一面,卜的是

哪一桩事情。她也用扑克牌通五关,通了还是没通也是不懂。窗外面弄堂里,〃

小心火烛〃的巡夜声又响起了,梆子换了摇铃。那铃声凛例得多了,在夜晚的平

安里,一音独响。这一般寂寥,是要挨到下一次的下午茶。

下午茶有多热闹,夜晚就有多难耐,非要将这热闹抵消掉似的,甚至抵消掉

还不算,再要找回来一些,才罢休的。为消除寂寥,她又去看第四场电影。第四

场电影是这城市残留的一点夜生活了,是这不夜城还未冥灭的一点芯。第四场电

影已经坐不满了,余着一半座位,也是寂寥。回来的路上是人意阑珊加寂寥。这

不夜城如今到处写着〃夜〃字,梧桐树影是夜色,候车的人满脸都是夜色,电车

进场当当地敲着夜声,路灯霓虹灯全是夜的眼。不过,这城市再是夜,也有一些

萌动的挣扎的光,河的暗流似的。全身心去注意,才可觉察出来。

现在,下午茶的前一日,毛毛娘舅还须来一次,和王琦瑶商量,怎么安排茶

点,商量好了,就由毛毛娘舅去采买东西。有时商量晚了,到了吃饭时间,王琦

瑶便不让走,又去叫来弄底的严师母,三个人一起吃顿便饭。后来,到了这一日,

严师母自己就来了,萨沙也参加进来。于是,下午茶之前又多了顿聚餐,麻将的

赌注就高上去了一些,而且,这麻将还不打不行了似的。别人倒无所谓,只萨沙

有些躲的,两回只来一回,另一回就说有推不掉的事。谁也不说,可心里却明白。

王琦瑶还发现,毛毛娘舅有意地让萨沙吃牌,还有意地出冲,有和也不和的。

王琦瑶知道他是要多出钱,又怕别人不接受,就用这个输的方式。想到这些,一

边鄙夷萨沙,一边赞赏毛毛娘舅。有一回,她晓得毛毛娘舅早在听和,也推断出

他听的是哪一张牌,正巧手里有一张,便往桌上〃啪〃地一放,还看他一眼。毛

毛娘舅犹豫了一下,吃进了,果然和了,还是副大牌。王琦瑶见自己猜对了牌,

又见他领自己的情,比自己和牌还兴奋。不料那萨沙却将她的牌翻下一看,说:

你怎么拆对子给他牌,是有意放冲吧!王琦瑶赶紧把牌抹了,说她半路想做清一

色,这一对就不想要了。心里却说,你不知吃了人家多少放冲的牌,倒不说。严

师母则有些不高兴,说:打牌就要按规矩来,不许有私心的。听她这么说,王琦

瑶便窘了,再次申辩没有放冲这回事,自己也正后悔拆对呢!接下去,大家就有

些沉默,都藏着些气的,勉强打完四圈,便散了。下一次,毛毛娘舅来商量茶点

时,王琦瑶心里还是上天的事,见了他就说:萨沙这个人是男人,倒比女人还心

胸窄小。毛毛娘舅就说:萨沙也可怜,没工作,又爱玩,拿了些烈属抚恤金,不

够他打台球的。王琦瑶还是气,说我不是为钱,是为公平,本来我就说不用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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