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青词-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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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二爷说这凤凰台丈把子高,实际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六七尺,尽管如此,跳落下来也是有危险的。可孩子们身轻如燕,两臂舒展,屁股一撅就飞下来了。
秋天,寨墙上长有厚厚的抓地龙草,落在上面软软的,身手好的一弹就站了起来。这一次,三个组的头两名共选出六人,继续进行淘汰比赛。最后决出的前三名,像古时候的新科状元骑马游街,被孩子们戴上草编的花环,前呼后拥着,隆重地抬到村里,风光得很。
但这一次跳台比赛,孩子们也都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几乎每个参加扒高人的屁股,都遭遇了家长粗硬鞋底的对话和亲吻,只是亲吻的数量与摩擦力度的大小不同而已。挨打的原因,是因为一个三年级学生摔断了胳膊。起初他跳下来还没事,第二天就红肿如发面馍,抬不动臂膀了。家长铁青着脸一吓唬,就像后来演样板戏《红灯记》中的王连举,被鸠山一咋呼就当了汉奸,把所有参加比赛的人全部招供出来……
我记得很清楚,爹是在我屁股上抽到第四下时,大鞋子从扬起的手中哧一下飞脱了,才骂骂咧咧停了手。就在爹愣怔着,起身咯噔起一只脚去拾鞋的当口,早在一边看我挨一下就一咧嘴的姐姐,迅速提醒我还不快跑。就这样,我一弓腰爬起,捂住屁股,一瘸一拐地奔出了大门。
受到惩罚,我一点也不感觉冤枉。那天是等大孩子们跳完,我才撺掇三尖和牛犊比试的。
扒高上墙,一般都是我打先锋,潇洒跳过之后,就洋洋得意地看他俩比赛。牛犊当时状态很好,很勇敢地跳了下来,得到了豆叶和秀秀的热烈鼓掌。毛病出在三尖身上,瘦小的他轻快麻利,平素常都跳得得心应手,那天他很不在乎地爬上去,还学孙悟空在如来佛的手掌心上撒了泡尿。站得高,尿得也远,三尖手搭额头,一只腿拐住,做金鸡独立的猴子状。他把风头是出尽了,却也应了乐极生悲那句古话,扑通一下跳下来,一屁股蹲在地上就断了气儿。
当时,我一摸三尖的鼻子没了声息,吓得腿都软绵绵成面条了。豆叶和秀秀,也学着大人急救的方法,指甲掐住人中老半天,他才哇地哭出了声儿。回家的那天夜里,三尖就开始着了魔似的,躺在床上说梦话,吵得他爹妈睡不着觉,叫也不醒,顺手一摸,额头火烧火燎地发烫,就连夜抱到冯二爷的铺子里拍门。
第二天,三尖仍然迷迷瞪瞪地说胡话,不是“我要变龙凤飞了!飞了——一、二、三——”,就是“黑子、牛犊子,你俩再耍衅球,也没我跳得远。一、二、三——跳啊——”这一下等于不打自招,他妈找到我家闹腾,我爹自然怒火中天,“鞋的教训”就势在必行了。
灌了一天黑水水草药,三尖还是中了邪一般光发癔症,昏迷不醒。他爹妈急了,就一边喂药,一边请福奶给孩子叫魂。
在农村为孩子叫魂,是常有的事。谁家孩子受了惊吓,就手巾兜一小碗麦子或小米去找福奶。福奶就放下手头针线,洗把手,在神像前恭恭敬敬地点了香火,再把粮食放入她的一个特制小木瓯里,手巾蒙紧一翻,举到香火上面转悠着,口中呼唤起孩子的姓名。念一会儿经,再放下来把手巾掀开,瓯里满满的粮食上便会出现一个小坑。抓一把粮食把坑填满,继续重复叫魂的动作。如之三番五次,坑越来越小,直到瓯满粮食面平,魂儿就慢慢回来了。
我曾经亲眼目睹过,丢了魂后昏迷不醒的孩子,在福奶晃晃悠悠的木瓯下,在福奶哼哼咛咛的念诵中,慢慢苏醒过来。这种在农村叫魂的土办法,比湘西恐怖的放蛊、赶尸类巫术温柔得多,我也说不出有什么科学道理,反正人们都觉得它十分神奇,屡试不爽。
三尖被福奶叫过魂后,他妈还不放心,夜里又拉一把大扫帚,上面盖了三尖的破棉袄,满村子地转悠着吆喝。
这也是一种呼唤魂魄的土办法,名叫喊魂。据说是在子夜时分,从丢魂的地方出发,沿着村里的大路上转上一圈,见路口就喊一遍,当然有人陪着最好,一直转到原来的地方为止。就这样,我和牛犊也成了陪同三尖的喊魂人,一人拿一根谷杆草,跟在三尖他妈身后,见路口就扯了脖子喊:“三尖子——你回来吧——回来吧——三尖子——”最后喊到村边寨墙上的凤凰台下,看着三尖他妈把破棉袄取下,在三尖跳下的地方扫来扫去,末了每人磕三个头才算罢休。
第三天,三尖高烧退了,又活蹦乱跳地跑出门。可从此以后,我们再不敢偷偷来爬凤凰台了。那一次挨打,我屁股上烙印出那强烈的老粗布鞋底擦痕,青肿了二十多天才销声匿迹。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五节
大锅饭的日子吃有半年,我就开始讨厌起白天。因为白天有一把饥饿的尖刀,在我的心灵深处,刻下了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痕。直到几十年后,每逢吃饭误了钟点,就会觉得肚子里面隐隐作痛。
饥饿的形成,是因把一家一户的小炉灶,联合成为吃大锅饭的缘故。我家的铁锅被砸得粉碎,投进大炼钢铁的火炉里不久,吊在屋梁竹篮里的白馍,先变成杂面馍,再变成黄面糕,黑窝头,糠菜团。未了,竟变成在国际市场上也难以买到的“高科技食品”──那是巧手农民们把秫秸秆、豆角皮、玉米芯晒干,粉碎,发酵,掺了谷糠和红薯面蒸熟,切成蛋糕似的块儿。尽管那食品比驴粪球还粗糙,吃着苦唧唧的带着酸涩,但人们仍是把脖子伸得公鸡头一样长,眼珠瞪得牛蛋子一般大,生怕块儿掉渣,只嫌自家分得太少。
我跟妈去开社员大会,见村长一把抓着两块黑糕,有滋有味地大嚼一通,咬着牙一梗脖子咽下,用手抹拉着嘴角,大喇叭似的就广播起来:
“社员们哪,眼下我们国家的形式(应该是“势”,他念的音为四声的chi)大好哇!甭看他城里人坐地嘣子(小汽车),咱乡下的土包子,明儿个也要抖一抖。噢,点灯不用油,犁地不用牛,啊切(打喷嚏)——还有那电灯电话,楼上楼下哩。这就是说,咱共产主义的理想,很快就实现了!不是吗?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噢,不说别的,就说咱这土脑瓜,可不是地瓜蛋。现如今通过大跃进、大锅饭,啊切——不也发大(达)了吗?粮食丰收交国家,还苏修狗日的债。咱庄稼秆子当鱼鸭,废物利用,粗粮细做,百姓爱吃,一举多得,不是吗?噢,就说咱贫下中农自己发明,自己制造的发糕,这帝国主义、修正主义也不会制造的高级营养食品,不正体现着……啊切——体现着毛主席他老人家赶英超美、啊切——放卫星的思想。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还有伟大的号召,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咱们社会主义新农村,在咱们社会主义新农民中间,隐藏着伟大的、极大的、最大的创造世界的动力吗?啊切——啊切——啊切——”
村长讲话中间,不断穿插着啊切——啊切——的喷嚏。我清楚地记得,当他第八个嚏喷爆发之后,把几块从喉咙里泛上来的黑沫子,雨点一般,嗖嗖射到了我的脸上。可我并不生气,而是抹抹脸,捏住那些黑沫子放到鼻子前吃劲地闻,看香不香。因为大人们私下里说,村长利用职权,窜到生产队的榨油坊里,偷偷把黑发糕用公家的棉籽油炸了吃。
小伙伴们泥人捏得再好,也不当吃,就得玩些有利于填塞辘辘饥肠的花样。
最有效的,是到草丛里捉蚂蚱,或用瓶子提水灌屎壳郎。凡灌出头上有一圈花齿的“鬼壳螂”,就放在地上,大伙围上它,轮流用小拇指抠它的屁股,让它痒得拼命跑。玩腻了,我就用脚后跟把它跺放炮。若灌出黑明发亮、头前是圆弧形的“神壳螂”,就集中到一起,伙同捕捉的大肚子扁担蚂蚱,埋在干草里烧。等烧得硬邦邦焦黄,就你一条腿、我一个肚子地撕开,分着吃。蚂蚱卵又酥又面,屎壳螂肉香香的,但带点骚味儿。大人们说,这种骚味,最杀小孩肚里积存的食气。
我的吃零食习惯,很快被彻底改造了,每天玩饿了回家,就软绵绵蹲在门框上,眼巴巴等爹妈下工。然后拎着个瓷罐,牵着大人衣襟到大食堂去打饭。男劳力每顿饭四块黑发糕,四勺黑乎乎的红薯叶或萝卜缨菜汤。女劳力三块糕,三勺汤。我的饭是父亲的一半,就虎视眈眈地瞅姐姐那一份。姐姐瘦得麻秆儿似的,说话细声细气,像个病恹恹的小猫。她吃得最少,总把一块糕留给我。
我慢慢地发现,爹妈在大跃进中锻炼出的钢筋铁骨,也架不住饥饿了。
爹整天一双大眼灰蒙蒙的,布满血丝,熊猫形深黑的眼窝,胡子长得刺猬一样扎人。爷爷有四个儿子,死后分给我们家的遗产,只有一把破罗圈椅。爹干一晌活回家,就两腿一伸,嘴歪眼斜地半卧到罗圈椅子上,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妈的脸本来是圆鼓鼓的鹅蛋形,红亮亮的,吃食堂却吃成了又长又黄的烂白菜叶。
我还有一个发现,就是妈的肚子越鼓越高,四肢越来越细。她黑天白日地跃进过度,经常呕吐,或捂着肚子暗暗流泪。后来,妈脸上生出几块麻子蝴蝶斑,爬在玉米芯上的土蛾子一般,难看极了。走路时,她还趔趔趄趄,很像一只随波荡漾的小船,歪扭着船舱样的大肚子,两条麻秆细胳膊,少气无力地划着船桨。
妈肚子大,吃得也多,爹和姐姐都得拼出一份给她。我失宠了,吃不饱就哭。爹恼了,脱下大粗布鞋就抽我屁股,啪啪儿山响。打罢,爹叹气,妈和姐姐搂着我哭。哭久了,我的泪泉也干涸了,饿得急了,就变成胃囊抽搐,肚子绞痛。
从此,我开始憎恨起白天,因为饥饿打熬不住。黑夜倒好,睡着了,肚里的洋戏匣也就关上了,有时做个好梦,还能吃上白蒸馍,啃上香喷喷的猪蹄儿。
第六节
农民坐在麦垛上,撕一片云彩擦擦汗,对着日头吸袋烟。这个十分诗意、十分浪漫也十分惬意的日子,辉煌的流星一样转瞬即逝。饥饿,一块巨大得可以遮天蔽日的幕布,瘟疫一样,弥漫了中国土地上的角角落落。
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一天,其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肚子就像风干了的蜥蜴,奄奄一息地爬在沙漠上喘气。爹妈说我是饿死鬼托生,我说只要能叫我吃一顿白蒸馍,猪肉炖粉条,就是当一个撑死鬼也值。爹听了,无可奈何地笑笑,就给我讲了个饿死鬼的故事,听得我津津有味,日思夜想。
话说猴年马月的北邙山上,一李姓男人因得罪官府被杀。李氏怕连累家人,便带了儿子逃进深山老林,单门独户,靠打柴拾荒为生。住在杳无人烟的地角儿,李氏看儿子年龄渐长,二十多岁仍光棍一条,不知哪个光景才能娶上媳妇,这便成了当娘的一块心病。
这一年的八月中秋,儿子到山外卖柴,日头都落窝了还没回家。李氏闲着没事,就施展手艺,做了一个又美又白、又甜又香大枣糕,等待儿子回来共享。
皓月当空,忽听门响,且有隐隐哭声。李氏觉得奇怪,这么晚了,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哪有女人啼哭?出门观望,看见门外一俏丽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