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倒过来的天-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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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他便急匆匆地去往学校,平时还将去找知远一同上学,而此时他却顾不上了。只是出门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跟继母说:“待会儿有同学来找我的话,就说我先去学校了。”
等不及她说好,他已走远。
他沿着昨日走过的街道一直走,清晨的街道上有极少的人群,一切正安宁。到学校的时候,大门刚开,门口保安处的大伯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早来的孩子。而良辰,却一直盯着地上看。
就这样,一直找寻到班级里。找不到,他再退出来,在操场上找,在昨日去过的小卖部找,去所有昨日可能去过的地方找。甚至,他连垃圾堆都去了(他害怕有人将它当垃圾倒了)。可是,还是没找到。最后一次,他沿着走道再找寻一次,却遇见了正来学校的知远。
“我刚才去你家了。”知远站在良辰的身后说,而良辰却连抬头都来不及。
“我丢东西了。”
“什么东西?”知远急切地问。
“一个笔记本,我妈妈留给我的笔记本。”说到着重之处,良辰的眼眶又红了,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我帮你找。”知远也东张西望了起来,“什么颜色?有什么特征?”
“黑色的,封面是皮质,却不硬,摸上去很舒服。”他慢慢走,却不看知远,说着说着宛若是想起什么似的对知远说,“对了,与我送给你的那本差不多,不过我的是没暗花的。”
“很重要么?”
“嗯!很重要。”
“那我那本给你。”
“不一样的,虽然两本都是妈妈留下来的,但是我那本写满了东西。”
“往事?”
“嗯!”
见良辰如此着急,于是知远便再次寻找了起来。
直到上课时分,仍是没找到。
那一个上午,许沐南没有去学校,良辰心慌得转身过去看身后的许沐南,却看到许沐南的同桌,那个脸上如同一潭清澈的湖水般的女生。
他叹了一口气。
许沐南是傍晚将近下课的时候才走入教室的,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有气无力地对老师说了一声抱歉,便走进了教室,全班的人匪夷所思地看着她。老师愣了一下,却也是接着开始上课。
矛盾在那一刻积蓄起来,像是一潭黑臭的泥沼,搅动着搅动着,令很多事情深陷进去。
下课的时候,许沐南还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了。
在教室门口的时候,许沐南叫住了良辰。然后在良辰的目瞪口呆之下将那本他朝思暮想的笔记本,交到他的手里。
“我知道,这对你肯定很重要。”沐南哽咽着说。
“怎么会在你手上?”身旁的知远匪夷所思地问。
“昨日我值日,在他的桌子里面看到的,我便帮他带回去,想着今日还给他。”
“谢谢你!”良辰说。
“可是良辰,对不起!”沐南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对他说对不起。
“我还是看了。这就是我今日没来上课的原因,你是个伟大的书写者。”许沐南说完朝着办公室走去。那一刻良辰的脸火辣辣了起来。第一次,他的心事这样完整地呈现在世人的面前。岁月将心情累积,而在那一刻,在别人的眼里而爆发,那便是文字的力量,也是记忆的力量么?良辰只觉得厚重难当,也觉得羞耻。
“你没事吧?拿回来便好。”知远拍了拍他的肩头问。
“我没事,倒是沐南有事。”
“她怎么了?”
“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她今天一日没来上课。”
“那赶紧去看看。”知远忽然紧张了起来,拉着良辰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良辰紧紧地抱住那本笔记本。这次,他不想再轻易放手了。
许沐南背对着窗站着,他们都看不到她的脸,只是看着她的身体,不停地抖动,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或者打击。老师一直在说话,沐南也不接话说,就那样一直站着,站着。
末了,良辰和知远看见许沐南将老师的办公桌掀倒,将要与老师打起来的时候,才跑了进去。推开门,他们就听见老师骂:“你这没教养的丫头。”
“我操你妈的没教养。”许沐南拿起隔壁桌子上的花盆,正要往他身上扔去,良辰拦下了她。她身躯不停地颤抖。“操你妈”那三个字,远远地传着。已经人去楼空的教学楼,将这三个字,传得极其悲凉。
末了,老师仍是发着脾气,也不说话。他们三人就那样坐着,直到窗外的夕阳将要离去。老师才开口说:“明日叫你家长来,你们先回去吧!”他叹了一口气说。
“明日你上我家吧!我让我爸教教你什么叫为人师表。”离去的时候,许沐南恶狠狠地说。良辰看见那老师,手紧紧地拽住拳头,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
走回去的路上,极其安静,此时的许沐南已经安静了下来。也不说话,就跟着他们一直走。
后来她才说:“那老师骂我是野丫头,没教养。”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良辰和知远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身体,两人对上了一眼,不可置疑的眼神。
她想必是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那么生气那么在乎。
真相往往不是一个人所知的,它隐藏在众多的所生相里。
其实从一开始,许沐南就知道了她并不是许家所亲生的孩子。那一日,林知远听到父亲与姑妈的谈话的时候,她也听到了。而那时的沐南,她一直装作不知。她害怕母亲的丢弃,她不知道以前是否被丢弃过一次。她的自尊极强,她受不了老师骂她野丫头,所以只能与他吵起来,而吵起来的后果,便是那样。
第二日,家长还是到了学校,给老师亲自道了歉,而最末,教师给了许沐南一眼鄙视以及一句说教,他说:“若是女孩子如此没有自持,以后难以生存。”
“我去你妈的难以生存。”许沐南在心里,轻轻地骂。
而林知远和良辰以为,事情就此会朝着良好的以及平静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此时的许沐南,已变本加厉了起来。
那是青春里的巨大伤口,一旦捅开,便朝着感染,甚至恶化的方向发展。
【10】
然而,还是有欣喜的事在的。
新学期的第一节美术课,让良辰难以忘却。虽然在此之前同学之间有懊恼地传说教美术的是一个难搞的老头,可是在良辰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十分欣喜。
暮生时隔十几日之后,换了地点,但仍旧是以老师的身份站在那讲台上,良辰不可抑制地微笑起来。身旁的同桌,平时甚少看见良辰的笑容,此时便被笑得莫名其妙,于是也朝着暮生一直看。
他的第一句介绍,还是那样。他说:“我叫暮生。”
但最后,他却很简洁地说:“我不喜欢别人叫我老师,因为这样有隔膜,你们叫我暮生就可以。”
课后,有同学议论说:“果然是个难搞的老头。”
“没有啊!还挺幽默的。”
“暮生暮生,很奇怪的名字啊!”
这样的言论在课间的教室里传开来。而此时的良辰站在走廊上,和暮生说着话。
“很高兴你能来教我们。”
“我一直都是这样,暑假开班,开学带学生上课。”
“嗯!”
“好好学。”
上课铃响起,暮生对他微笑,然后就走开。
良辰跟知远说起美术老师是暮生的时候,知远兴奋了许久,然后便懊恼下来,他说:“我们的老师与你不同,那个女人,极其古怪。”良辰兴奋地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引得知远一阵鄙视。
那一段时间,良辰最喜欢上美术课。那些粗略的线条或是简单的书法,总能令他着迷。而身后的许沐南,有时不来,有时便在课上发呆,甚至睡觉。良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将这些事给知远讲。或许,他在心底,约莫是察觉到某些事情正在发生。
往日不可追,一追起来便成宛若黑洞的东西,吸引着你,粉身碎骨都往里面去。
而良辰与沐南,便是如此。
她开始与父母吵架。
心情极其不好,已经到了说这样的话:“坦白说了,你们在哪里捡我回来的?送我回去。”
这样的话语开始,只能剩下父母惊吓的表情,他们心痛地看着这十几年来朝夕相处的女儿。后来便发展到父母之间的争吵。
他们争吵的内容便是沐南如何知道这事。只因许父自知多年来一直缄口,从未说过沐南的身世,后来许母想起在林家说过,然后才道出曾将此事告诉过知远的父亲。两人也因此事吵了起来。他们不敢正面去问沐南如何得知她并非亲生的事,他们深知,这长久以来一步步看着长大的女儿,自尊心极强。
许父怪妻子的多嘴而导致而今的局面。而许母则说若不是因她的告诉而得知的呢。两人就这样争吵了起来,沐南在隔壁的房间里,捂着被子流泪。
那是一段极其安静的日子,许家没有了争吵,许父出差,许母天天往林家跑,问及那些事的时候,总是摇头。而许沐南,已经开始不归家。有时会去知远家住,有时会随着良辰回家,有时消失几天,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良辰对许沐南,从来都没有拒绝,她说什么便是答应。
自从那次丢失了笔记本之后,良辰多次想开口再细细问些什么的时候,事情已经朝着那么恶劣的方向发展。宛若将要开的花,却因了季节的变迁而久久不开。
知远有时在街上碰见几日不见的许沐南,便上前去与她说:“姑妈一直在找你,她很担心你,你快回去吧!”许沐南也不说话,她似乎想往心底找一些恨的东西,却总是想不到,并不是他们要遗弃她,只是突然知道了真相而已。大不了可以就此缄口,一切正常来过。
但,她做不到。
她看了一眼知远,然后跟身边的男孩子说:“走吧!没事了。”那些男孩子,鄙视地看了知远一眼。
知远走前去,拽住沐南的手,然后那几个男孩便握紧了拳头想要上来打他。而沐南只是说:“不要打。”之后便甩开了知远的手,她的姿势,极其决然。知远心生悲凉。他料不到是这样的一次变迁,让她变成这样。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良辰在夜里给沐南打开门的时候,她正流着眼泪。
“怎么了?”他轻轻地问沐南。然后将她拉进来,轻轻地。楼上的父亲和继母已早早地睡去。
“我可以在你这睡一晚么?”
良辰面露难色,然后看了看此时落着泪楚楚可怜的沐南,他无法不答应她。
他轻轻地将她领上自己的房间,他轻轻地关门。沐南坐在床沿上,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说:“良辰,我多羡慕你,你知道你的亲生父母,你比我幸福。”
“沐南,很多时候,幸福不能这样比的。”良辰站着,看着沐南说,“曾经,我也很羡慕你和知远拥有那么美满的幸福家庭。”
“可我并不是那里的一份子。”
“那是你自己首先否决了自己。”
“不是我自己,而是真相如此。”
“谁让你去计较真相了?”
“难道真相不可靠么?”沐南抬起头,哽咽着,然后轻轻地说。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各自躺着。那夜许沐南睡得很安稳,也不翻来覆去,只是偶尔会说梦话,说几句“我不是你亲生的”以及“操你妈”之类的话语。在暗夜里,显得很突兀。清晨醒过来的时候,沐南还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