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倒过来的天-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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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良辰淡淡地问。
然而林知远却不马上解释,他顿了一下说:“暮生确实是个好老师,他深知艺术必然不如学科,能手把手将知识传授,很多时候,艺术需要自己领悟的,他一直在点到,而有时我们却总是错过。”良辰看着极其认真的他,若有所思。
“其实,你最大的缺点便是你每个字的收尾或拐弯处,总是犹豫不决,这是草书的大忌。”
良辰拿着他写过的那些纸张,轻轻地别过头去,然后走向前,抱住林知远说:“谢谢你,谢谢你的出现。”他被感动了,那宛若是一直被出现的感觉。那一刻,他的眼泪再次从眼眶里落下来。而林知远,也喘出了如释重负的一口气,他也红着眼眶。他知道良辰的性格,若是他不接受他这一番话,他们两人之间的情谊必然会变僵。
“谢天谢地,你接受了我的看法。”第二天,成绩验收的时候,良辰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个字,是“远”字。知远的远。后来,林知远便是那样,如释重负地对他说的。
那日,他照常起得极早,昨夜林知远离去的时候,他一直送他到他家的门口,才走回去。那一路街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也不说话,就那样走着。好朋友的定义便是,两人一起,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八月的天气逐渐有凉起来的迹象,秋天也快到了,因流沙镇对着海,一到晚上,温度便会急剧地降下来。
良辰自然是通过了那次的考核,暮生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书法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以及他所处的内心世界,而草书,便是所有书法里,最能考验人的修养的。写草书,其内心必定要宽阔,如同大海般。良辰,我知道你虽然年纪轻,但必是有故事以及想法之人。但是在释放压力之上,知远比你做得出色。往后的日子,希望你能容忍以及有所改变。”
那一刻,良辰再次感动得将要落泪,而此时的知远,却站起来,为暮生的言辞而鼓掌。
【5】
暑假将要结束的时候,暮生便遣走了这两位学生。
“以后的坚持,你们自己坚持。记得,要有所忍耐,有所宽容,那可是书法的精髓。”他依旧对他们笑,如同第一次见他们一般。
良辰依旧会想起凉澄的模样来,但已经渐渐淡去了,她离去的这一年多里,她宛若无处不在的灵魂,出现在他的梦里,甚至是幻觉里。连自己也觉得是着了迷。而林知远的出现,让他以往那份浓烈的情谊轻轻转移。凉澄之于他,是爱与友情。而林知远之于他,是友情,更有莫名的亲切的感觉。许沐南的再次出现,轻而易举的就将良辰的心再次翻滚了起来,她像是一把冬天的火,让你急切地觉得她的温度。她是性格极其热烈之人,大大咧咧的,也似乎与她与生俱来的家景有关。而关于她的小小了解,便也是从林知远开始的。
八月的末尾,是林知远的15岁生日。那一晚,他在家中举办小聚会,只邀请了一些平时比较好的朋友与亲戚。而那晚,许沐南便也在其中。
许沐南在聚会上见着良辰的时候,愣了一会儿才将他给认出来,然后便大嚷大叫地说:“那个,什么凉良辰澄。”
良辰被这突然的叫唤给愣住了,于是便盯住许沐南看,看了两眼才把眼前的她认出来。他说:“原来是你,许沐南。”语气里也是淡淡的。而林知远愣住了,他问:“你们认识?”
“呃!之前有‘碰’过面。”许沐南将碰字刻意强调得很大声。
“我才不叫什么凉良辰澄。我叫良辰。”他看了许沐南一眼,依旧平淡。眉宇之间,有些轻佻。
后来,良辰在林知远的重新介绍下才知道,原来许沐南是他姑妈的女儿。更巧的是,原来许沐南也是流沙中学初一的学生,当然,与良辰一样,将要升上初二。
许沐南正与林知远聊得浓的时候,良辰对说她:“以后记得叫我良辰。不要叫什么乱七八糟的。”
“哦!”她应了一声,然后又转身过去和林知远讲话,接着,她又转过来说,“那你以后叫我沐南就得了。”
“我看,叫南姐也行吧?”
“你小子找死。”她突然声音大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失态了,于是转过身去,对知远抱歉地笑。
林知远生日那一晚,良辰出去的时候,父亲仍问他去哪里。
他淡淡地说:“知远生日,我去参加聚会。”
父亲见他两手空空,于是从钱包里掏出钱来,塞在他的手里。他说:“去买点礼物。”良辰把钱塞回去给父亲。
“我想送给他一本笔记本。”
“那你等等。”父亲转身向屋里走去。
“这是你母亲所留下的,没写过,你拿去,若是舍得送便送,若是不舍得,便拿钱去买其他的。”说完他将笔记本和钱塞在他手里。
他转身沿着街边走去,他想不起要买些什么给他。路过文具店的时候,他走进去,买了一支钢笔,在试笔的时候,他蘸了一点墨水,在内页上轻轻写下:给知远,生日快乐。然后是:你的好朋友:良辰。
那是少年时简单的礼物,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包含了浓烈的情谊。
而林知远接过的时候,对他粲然一笑,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抱着他,说了一句谢谢。
然而,在所有人离去的时候,林知远却凑在良辰的耳旁说:“你的礼物,是我收到而今,最喜欢的。”他淡淡地笑笑,良辰看着他笑,于是也笑,那笑容,如释重负。
然而,他却感激父亲默默所做的一切,其实,多年来,父亲绝不是袖手旁观于自己的人生,他看着这个少年成长,从懵懂到桀骜不驯到而今懂事沉默,这一路,伴随着他的感情。
可是,多年后,当良辰回去看父亲的一切的时候,才深知,他的一生,充满了隐忍。
而那些,却是自己一直所不能体谅的。
那些常常是一层层的难解之秘,隐藏在层层叠叠的心里的,俨如迷宫,更若谜团般难以揭开。待时日远去,那些曾经的隐秘书写释然之时,一切便清晰起来。
而那,再也不是年少或者少年时的事了。
【6】
暑期的最末几日里,良辰挑了一日晴天,带着林知远回到海涵岛。
渡船经过那一道长长的海面时,林知远欣喜而惊讶地看着那海面宽阔的一切。
良辰在船上,一直沉默地看着林知远。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宛若带着别人走入自己曾经的世界,那些昭然若揭的往事,宛若海底轻轻探出头的珊瑚,那么深沉且美艳。
上岸的时候,良辰再次久久地看着那八个字,日子久久地逝去,那些字体的颜色渐渐退色而去。海涵万族。海涵万族。他想要知道这背后的含义,却总是不得而知,然后便叹着气拉着林知远走。
走了两步,林知远却突然说:“那是苏轼的词句‘天覆群生,海涵万族’。”
良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而林知远却边走边说:“那是我父亲最喜欢的一句词。他的房间里裱起来放在相框里的字画,便是这句词。”
“那是什么意思?”良辰问。
“父亲曾说,苏轼是豪放派词人代表,而这句词,无疑是豁达的。‘天作福于万物,海宽涵于世人’。父亲是这样说过,大抵的含义是所信以及所宽容。”
良辰笑笑,或许是年纪或经历仍是不足的原因,还是参不透这解释明了的含义,而林知远却只是半知半解。不可质疑,他的父亲对他影响深远。
可是待到良辰知却这背后的含义时,那时的林知远,已离他远去。山崖的风,凛冽着往日的思绪。
回到海边的小屋。良辰宛若年少的模样,在海边跑来跑去撒野。一会儿从小屋的阳台旁攀爬上去,一会儿又跳下来,而林知远,在一旁看着他,呵呵地笑。近处有渔民来来去去,有几个相熟的,走过来与良辰打招呼,良辰心情很好,往他们笑笑,然后点头。他们问起父亲的近况,良辰便也是礼貌地回答说一切很好,谢谢关心之类的话。而一旁的林知远,深觉得这一个月以来,从书法里体会到的东西,定然能使良辰成长不少。艺术便是一门活经历,它必定能有所收,有所给。
良辰仍然没跟林知远说起凉澄的事,但他再次站在曾经遇见凉澄的海边的时候,还是回想起了那些情景。整个人便陷入往事里,呆了起来。林知远在海边嬉闹着,往良辰身上泼水,却看见发呆的他,便停了下来问:“良辰,有事么?”
过了一会儿,良辰才回过神来,然后说:“没事没事呢!继续!”
说完继续的时候还做了一个泼水的动作,他一说完,林知远的水便往他身上来了,惊得良辰一声尖叫。
“找死!”良辰大喊了一声,便加入了与林知远的水战当中。
两人玩到累了,便在海滩上坐下来。
“沐南是你表妹?当真?”良辰突然这样问知远,他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他。
“怎么?你喜欢她?”知远直接地问出口,良辰的脸便红了起来。
“没。只是觉得你们不像是。”
“呵呵!表兄妹哪有像不像的,又不是亲兄妹。”
“也是。”良辰如释重负地说。
“其实……”知远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其实什么?”
“其实沐南并不是我姑妈所生,她是捡来的,这事很少人知道。”林知远盯着良辰说。
“那你为什么知道?”
“我爸爸和姑妈聊天的时候,我偷听到的。这事可要保密。若是给沐南知道了,可是大事。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生。”
“谢谢你的相信。”良辰说完搂了一下知远的肩头,不好意思地微笑。
那日他们坐到太阳将落山,然后良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望着山崖。然后转身过来对知远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山崖上。你怕不?”良辰问。知远摇了摇头。
“那走吧!”
山顶的风似乎一年四季都那么大。夏天是热风,冬天自然是冷风。而这个时节,八月末的时候,空气凉了起来,不热也不冷,吹在脸上很是舒适。往山上的那一条路想必是因太久无人上来,藤蔓完全是阻挡了前进的道路。良辰在半山腰处的草丛里找到了很久之前放在那里的镰刀,走在前面砍断那些缠绵在一起的藤蔓。知远似乎有些害怕,紧紧地拉着良辰的后衣角。
“你怕么?”良辰转身过去看着知远问,见他不言语然后又说,“怕就拉住我的衣角。”说完又转身去将那些藤蔓砍下。那一道短短的路,却走了许久,到山顶的时候,夕阳已经剩下一些余晖了。而那时,应当也有五点将近六点了。
他们坐在上面,并没有久留。知远母亲绝不会让他在外逗留太久而连晚饭都没回去吃,出来的时候也只说要与良辰出去走走。
良辰跪在母亲的坟前,拜了拜。然后起身对知远说:“这是我妈妈的坟。”
知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这是知远。我的好朋友。”他再次转身,对知远微笑。
他低身去,清理母亲坟前的垃圾,待坟前露出光洁的一片之后便对知远说:“不早了,我们下山吧!有时间,我给你讲我妈妈。”
“嗯!走吧!”
下山的路,极其好走,不一会儿便到了山脚。良辰轻轻地转身往山顶看去,释然一笑,宛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