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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场干部与群众的谈判:信访干部-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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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事急变(4)
洪钟放下手中的电话,直起腰板,走到窗前,深吸一口烟,愣愣地看着窗外,鹅毛大雪依旧,房顶和树梢上银妆素裹,明晃晃一片。他没有想到,组织对一个小小信访助理员的任命还惹着了两个乡镇党委书记,一个不愿放,一个不愿收。洪钟叹了口气,拍了拍脑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电话那边的新潮被洪钟连珠炮似的一阵说教弄得早就有点摸不着头脑,像个犯了大错的臣子只一个劲地连连称是,对方把电话挂断了半天,他还在紧张地对着话筒称是。待一阵虚汗出过,冷静下来放下电话,满屋子转着圈子自言自语又自我解嘲:“听说过这人才那人才,还从来没听说过信访人才!信访也有人才?干信访也需要人才?天下奇闻,闻所未闻!”
  新潮打电话和说这番话的时候,有个人一直温顺矜持地站在他的旁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和签字笔,刚才还在不停地记新潮的谈话,现在开始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个自制的小册子——巴掌大小,粗线缝装——快速地翻动着,好容易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认真地说:“*时有句常说的话叫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中有一计叫无中生有,说不准这个姓杨的和洪书记有什么关系,洪书记想用他可他又没啥特长,就来个无中生有,编出个信访人才来。”
  说话的正是新潮刚任命的所谓的优秀信访助理员刘强根。刘强根三十来岁,原是大新乡食堂的伙夫,前段时间,市委组织部一位处长来大新检查工作,偶然的机会与刘强根多说了几句话,新潮误以为他与这位处长有特殊关系,就试探着问刘强根,刘强根将计就计编了一个弥天大谎,说这位处长是自己连襟的表哥,亲戚关系听起来远了点,但平时因走动得多,也就比较近,有什么话也能说得上。新潮为之一振,感到这是一个可利用的资源,当时正值乡信访助理员退休,于是撤了食堂,安排刘强根去干信访。
  自从干了信访,刘强根一改当伙夫时不修边幅的形象,每天头梳得锃亮,西装革履俨然是个人物。新潮喜欢什么他就干什么,喜欢听什么他就说什么,自己知识不够,为了跟上形势,整天像女人一样随身挎着个小包,里面装的不是卫生巾,也不是化妆品,而是记录本、签字笔,还有一两本“名言锦句录”,每每说话,都挖空心思引经据典,刚才那句三十六计的话就是急忙忙从名言锦句中找到的。找到这么一句,就像家常菜里上了道海参,闪亮了很多,品味也就上了一个层次。两个月来,他不辞辛苦地记新书记语录,查不懂的词汇,引名人名言,深得新潮喜欢。刘强根干得踌躇满志,单等有一日新潮慈悲大发,给自己个干部当当。可天有不测之风云,信访这个凉板凳还没有坐热,突然空降一个信访人才,着实让他有点措手不及,憋得喘不过气来。
  新潮转得有点头晕,看了一眼耷拉着脑袋的刘强根,“就他?快退休了才弄个副科级,像和书记有关系的吗?要有关系还能等到今天?”
  “说不准,真人不……”刘强根准备再往下说,新潮不耐烦地向他挥挥手,“算了,管他有什么关系,真人也好,假人也好,干好你自己的工作,抢不了你的饭碗。”
  “有您这句话,我所有的心都装进肚子了。”听这话似乎他有十个八个心在肚子外面一样。刘强根又伸手推了一下刚才放在新潮办公桌上的两张纸,“新书记,我又写了份思想汇报,是学习十七届四中全会精神的。”
  新潮瞥了一眼那张布满刚脱离幼儿园级幼稚水平字的纸,“放那里吧——不用写那么勤,关键看表现,动机要纯正。”
  “是,新书记,党章上说要实现思想上先入党。”新潮又瞥了一眼刘强根没有说话,刘强根很知趣地笑着退出办公室。新潮却突然又把他叫了回来,“昨天我们这里又有去堵县委大门的?”
  “还是那几个难缠户。”刘强根见纸最终没包住火,只好如实交代,“新书记,您看能不能来点硬的?咱们不能老让他们牵着鼻子走,这样下去日子没法过。老百姓的臭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新潮没有直接回答,朝他摆了摆手,“走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注意别弄出影响来。”
  刘强根笑眯眯地应着,倒退着出了新潮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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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走马上任(1)
明天就要到大新乡上任了,杨百家在办公室整理行装。没有什么值钱东西,整整两箱子书,有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版的“红宝书”,也有本世纪刚刚出版的《中央5号文件一百问》。等他把书箱用麻绳捆好扎齐,回过头来检查书橱时,发现有一本书落在了里面,杨百家把它取出来,翻了翻,这是一本名为《论如何做好群众工作》的线装“老书”,页面发黄,个别页码已经脱落。杨百家拿桌上的胶水,将脱落的页码粘上去。
  杨百家正粘书,陈思齐进来。“老杨,你的副乡级信访助理员的任命书我给你拿来了。”说着将一份关于任命杨百家为大新乡副乡级信访助理员的通知从提包里拿出来递给杨百家,并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只可惜这信访助理员已不再是尚德镇的了。”
  杨百家接过通知没有看,顺手放在桌子上。“陈书记,你还有心开玩笑,不知道我心里是啥滋味。”
  “我怎么不知道?你心里的滋味不比我好受!”陈思齐不想让这种不好受的冲动占据上风,立即转换了话题,指着满屋子的锦旗说,“老杨,这些你不把它带上,还想让它们挂在这里彰显你的丰功伟绩吗?”说完哈哈大笑。
  杨百家也笑着说:“这又不是送给我的,你不看上面写的都是感谢共产党,感谢尚德镇党委、政府,还有你陈书记,哪有一个是我?我要带走了你还不骂我是窃党窃国大盗——我是给你扛活的。”
  陈思齐听了笑得更爽朗了,“我们都是给共产党扛活的,给老百姓扛活的。只要老百姓能说句共产党好,我们这些人就是死了都不冤——你不带也好,就让它们继续挂在这里,好让后来的同志也感受点压力,踩着你巨人的肩膀往上走。”
  “陈书记,你不要因为我不给你扛活了就连讽带刺的,我可受不了你的抬举。”
  陈思齐忙叉开双手,做出推脱罪责的样子,“不,不,我哪敢,你现在是县委书记钦点的人才了,以后我就管不着你了。只希望有一天兄弟们到你那里取经,不要掖着藏着。”
  “陈书记这是哪里话,经都在你这里。说实在的,信访工作就是一把手工程,离开书记的支持,信访助理员寸步难行。我还不知道到了大新乡会是什么样子,到时候干不好,被退回来还得请陈书记能给碗饭吃。”杨百家忽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满眼深情,看得出他这不是客套话,更不是马屁话,而是真心话。
  陈思齐没接着话茬往下说,而是偷换了一下概念,“好吧,中午我请你吃饭。我那里还有一瓶好酒呢。”
  “你就知道我不喝酒才这么大方。”
  “你不喝看着我喝嘛。我们无论如何也得贺一贺,毕竟提了副乡级,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不容易啊,值得一贺。洪书记说了,像你这样的同志,别说提半级,就是提一级都不过分——唉,他这个人就是口惠而实不至,我以为当真会给提一级,最后还是给提了半级。”
  “这我都很知足了,一个兵蛋子出身,还能当国家总理?共产党已经很对得起咱了,知足者常乐。”
  由于酒里倾注了太多的感情,一向以喝酒见长的陈思齐喝得酩酊大醉,就连平时滴酒不沾的杨百家也醉得躺在地上不起。两人醒了一夜酒。
  第二天,陈思齐亲自驾车送杨百家到大新乡上任。
  “我已经给大新乡的新书记通了电话,要他亲自给你接风洗尘。”

第二章 走马上任(2)
“你这个愿望恐怕实现不了。我听人讲,这个姓新的书记并不希望我去,今天这个饭他未必能请。”
  陈思齐一惊,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昨天一个姓刘的给我打电话,那口气好象是在提醒我,去就是找气受,没啥好果子吃。”
  陈思齐沉思了一下说:“我去了,今天新潮就是对等接待也得出面吧,这顿饭他非请不可。”说完,又陷入了沉思。杨百家的话唤起他给新潮打电话时情景的回忆,当时新潮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冷淡,似乎还流露出些许不情愿。想想这些,陈思齐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他原以为杨百家是新潮从洪书记那里挖走的,现在各种迹象表明这种判断是缺乏依据的。
  陈思齐车开得很慢,有一种新手上路的谨慎。如果仅从驾龄上看,他已算得上一名地地道道的老司机了,早在几年前他就拿到了本子,可本子有了但平时很少开车,今天能亲自驾车送杨百家,里面有太多的含义和个人感情。细细算来,前前后后、断断续续他和杨百家共事已经有十几个年头了,自已从到这个镇——那时还是乡——干副书记的时候,杨百家就直接在自己手下干信访助理员,十几年同舟共济,经过了多少风风雨雨和酸甜苦辣。十几年的相处,今天忽有一别,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陈思齐侧脸看了一眼杨百家,就在这一瞬间,他瞥见了不远处一片繁荣的工厂。看着那片对振兴尚德镇财政做出重大贡献、给全镇人民带来福祉的工厂,6年前的那次拆迁流血事件又像电影一样在他眼前重演。那一次由于没有处理好改革、发展与稳定的关系,自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种影响一直持续至今。要没有那次大规模的拆迁就没有这个工厂,也没有尚德镇群众幸福的今天,实践证明那次决策不仅是大胆的、超前的,而且是完全正确的。然而正确的决策却使用了错误的方法去贯彻,结果酿成了大祸,导演出一出人间悲剧。他清楚地记得为那件事杨百家给自己顶过嘴,瞪过眼,甚至拍过桌子,但在一个党委书记面前,尤其是在一个急功近利、思想进入极端的党委书记面前,信访助理员的力量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杨百家最终屈服了、妥协了、听话了,然而正是由于他的屈服、妥协和听话,没能使那场流血事件幸运避免。自己为此付出代价是咎由自取,而杨百家为此背负责任凭的又是什么?当时如果不是他的挺身而出,后果可能会更加不可想象,然而他的功没被人提起却有了过,这仅仅是因为他在信访助理这个岗位上吗?每每想起这些,他都心神不安,而能让他稍感安慰的是,自己当时是有良心的,是为他说过话的,是替他作过辩解的,同时今天他终于得到了所应该得到的。
  此时那片工厂也进入了杨百家的视野,唤起了他久远的回忆,那是一片多么让人至今都心潮澎湃的工厂啊。他侧脸看了一眼陈思齐,陈思齐没有反应,近似麻木。就在他视线移过陈思齐面部的一刹那,陈思齐两鬓的白发深深地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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