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名相徐阶传-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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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边走边思,不觉走到了广富林市。明代的市,其建制在乡、保之下,是市集的意思。集贤乡下辖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共三个保,而广富林属于三十八保一区三十图。
不过,虽说仅是集市,但那条街倒也很有规模,长二里许,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各种店招飘扬,一条市河与街平行。因快到午餐时间,徐阶无心留恋,匆匆往知也寺赶去。
知也寺,不在市廛,不在高山,竟建造在一片平原之上,四周都是良田。黑瓦黄墙,歇顶飞檐,山门上一匾,〃知也寺〃三字龙飞凤舞,据说是从陆机的《平复帖》摘录复制的。山门两边黄墙上,各有一斗大的〃佛〃字。进得山门,早有一与徐阶年龄相仿的小沙弥迎候。小沙弥见了徐阶,双掌合十,口念〃阿弥陀佛〃,而且不问情由,也不与徐家仆人打招呼,拖着徐阶回头就飞跑。徐阶边跑边张望,发觉气氛不对,肃穆的气氛中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两旁僧人,都双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进入方丈室,更是异常,僧众们齐刷刷跪着,而正中蒲团上,一枯瘦老僧双目紧闭端坐着。小沙弥走近老僧,悄语道:〃小施主徐阶已到。〃老僧惺眼微睁,开口道:〃小施主来得巧,老衲正在往生路上,既暂被唤回,与你有几句话说。〃说罢抬起精瘦长有长指甲的右手轻轻一挥。在旁的小沙弥接口道:〃众师叔、师兄、师弟、师侄辈暂退!〃小沙弥小小年纪,看来辈分却不低。
刹那间,方丈室内,只存三人:老僧知也、小沙弥、徐阶。其时气息奄奄的老知也脸色忽然红起来,两眼露出亮光,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
室内,稚嫩的小沙弥一脸严肃,忐忑的小徐阶一头雾水。
终于,老知也开口了,他的嘴微微嚅动着:〃小施主,老衲与你祖前世有缘,你祖父有一信件,在蒲团之下,你可取看。小知也与你此生有缘,日后自见分晓。你一生前路坎坷,风波自多。老衲送你几句偈语,一生受用。你听明白了。〃徐阶听了这似从天外传来的干涩枯硬的话语,不禁头皮发胀,不由自主跪下受偈。徐阶唯恐漏掉一个字,于是凝神细听。〃长江上头遇豹言吉,欲挽狂澜己下地狱,庙堂高处须防纪纲,高山逢揖惊涛骇浪。〃那声音渐渐轻了下去,轻下去,只听得老知也一声叹息,圆寂了。
知也寺撞起了丧钟,响起了梵呗,钟声伴着梵呗由近及远,散向四方。徐阶在小知也的伴送下,心情沉重地走出了山门。
入晚,松江郡城西门内德丰桥徐府堂屋正厅,四盏灯笼通明,徐阶祖母黄太夫人端坐正中,母亲顾夫人陪坐一旁,身后是一幅佛像,两旁堂联,左为〃诗书礼乐从吾心之所好〃,右为〃功名富贵听天理之自然〃,是徐阶父亲徐黼手书。此时,垂手侍立一旁的徐阶向祖母黄太夫人讲述着去知也寺的经过。闻听知也圆寂,黄太夫人悲从中来,不免感叹人生的短暂,接了徐阶带来的丈夫徐礼遗下的书信,恭敬捧读后,摆在了供桌之上。至于那四句偈语,总的感觉不大好,只出现一个〃吉〃字,其他不是〃下地狱〃就是〃惊涛骇浪〃,无论如何探究,总觉其意扑朔迷离,只能留待以后推敲了。黄太夫人便对徐阶说:〃阶儿,近前来。你已十岁,祖先的经历应该让你知道了。〃
徐阶瞪着两眼,非常好奇地听祖母讲祖辈的故事。
原来徐阶祖上本属草根。曾祖徐德成,绰号佛子,居华亭小贞徐家浜,世代务农。徐德成是个虔诚的居士,一生行善。德成有个独子,取名徐贤,就是徐阶的高祖。曾祖去世,高祖徐贤迁居泗泾,迁往泗泾的缘故是那里还有可开垦的荒地。大明朝鼓励开垦荒地,对新开荒地征税较少。高祖徐贤迁往泗泾之后,开了不少荒地。但因膝下有四个儿子,日子还是过得很艰难。这四个儿子,按仁义礼智排行。三子徐礼,就是徐阶的祖父,成年后因家境贫困,入赘郡城西门内德丰桥的黄府,与黄府独女也即黄太夫人结为秦晋之好。徐家一脉入住郡城,从徐礼开始。 话说这徐礼,也秉承祖上遗风,乐善好佛,郡城人称乐善公。徐阶祖母黄太夫人,知书达礼,才貌双全,所以结缡后夫妻琴瑟和谐。徐礼生了四个儿子,因望子成龙心切,儿子们的名按黼黻冕旒排序。由于黄府经济宽裕,可供儿子上学,所以从第四代也就是徐阶的父辈开始,徐家子孙有了功名,走上了仕途。徐阶的父亲徐黼,号思复,在宣平(今浙江武义)为官,任职县丞,地位相当于副知县。徐阶的母亲顾夫人乃徐黼继配,生徐阶、徐陈、徐陟,而原配夫人林氏生徐隆,乃徐阶长兄。徐阶是徐黼次子,生在徐黼武义任所。二叔徐黻,号敬斋,做到省祭官。三叔徐冕,号企斋,没有子嗣。四叔徐旒,号谷阳,正德年间举人。
说起自己的丈夫徐礼,黄太夫人沉溺在幸福的回忆之中。原来徐礼既崇佛,又讲信用,说出的话,从不改口,必定履行,有些侠义之心,是松江民间公认的长者。那时候,兄长徐义在泗泾务农,常来府城购物卖粮,事毕往往日已西斜,就来到城中兄弟徐礼家中。每逢兄来,徐礼必端正衣冠,恭敬侍奉,徐义喜饮酒,徐礼必备酒水款待。
孝宗弘治元年(公元1488年),徐礼四十九岁,松江的风俗做寿是做九不做十,所以长子徐黼从宣平县赶回松江,为老父做五十大寿。不料由此,横生出一段忧愁来。
第二回 乐善公望孙成龙寻龙穴 蓝老道胡言乱语诳钱财
因为儿子在外当官,乐善公在府城被誉称为老太爷。老太爷的五十寿宴,就摆在徐府正厅。赴宴的有松江府尊、华亭的知县、郡城的缙绅、寺庙的高僧、道观的道长。徐黼就在大门口迎接贺客,身后的门联分外的夺目,写的是:〃曲径阳春有脚,小桥流水何心。〃正是徐黼的得意之作。
寿宴如仪,且不细说。觥筹交错,也不必提。等到客人散去,收拾完毕,入夜更深,乐善公不禁有些失落。世间的人,性格是各不相同的,有人*热闹,有人喜欢恬静,乐善公属于第一种。但是喜热闹的人更怕热闹过后的清冷,所谓曲终人散,好像这热闹只不过是过眼烟云,想到人生似乎也莫能外,岂不感慨。
感慨之余,乐善公又想起了一桩心事。徐家到他已是第三代了,第四代中总算有两个儿子走上了仕途。但自己的孙辈,好像不尽如人意。特别是长房徐黼一脉,人丁不旺。长媳林氏生长孙徐隆,徐隆十岁时,林氏就撒手尘寰。徐隆身体比较羸弱,病恹恹的,指望不大。徐黼续弦顾氏,虽然贤淑,且精于治家,肚子里却没什么消息,岂不后继乏人了么?
徐黼公务在身,第二天一早,向父母请了个安,便匆匆赶往宣平县任上,这就更加重了乐善公的失落感。乐善公正在中堂郁闷着,忽闻家丁报称,有个蓝荣蓝老道求见。乐善公沉吟片刻,突然想起是昨晚寿宴上见过,并与之寒暄了几句的外省来的那个道士,便说:〃快请。〃
进得中堂,蓝老道左掌竖胸前,喊了声〃无量天尊〃,便笑嘻嘻地说:〃老寿星昨夜睡得可好?〃
乐善公边吩咐家仆递茶边回答:〃托道长的福,昨夜黑甜一觉,不知东方之既白。〃这当然是敷衍的话。蓝老道端过茶盏,揭去盏盖,用盏盖在盏中划了划,抿了一口,便夸道:〃好茶!〃就这工夫,乐善公把蓝老道打量了一番:一张黑脸,满脸的赘疣,颏下无须,也许年轻时爱美,连根拔掉了。看他打扮,倒也难分是全真派还是正一派。孰料这蓝老道倒很健谈,说是从龙虎山来,访了松江岳庙,恰好昨天岳庙的道长来贵府赴寿宴,便随着来了,多有叨扰。随后蓝老道又抿了口茶,说:〃也算是与乐善公有缘,今将离宝地,特来贵府送几句话,以作报答。〃
接下来蓝老道兴致勃勃地扯淡了一番,什么天干地支啦,什么金木水火土五行啦,曲曲折折,其意思就是徐府风水中少了点火,所以后代人丁恐怕不旺,边说边狡黠地观察乐善公的神色。
这蓝老道虽说扯淡,倒也与乐善公的心思对景,正是想打瞌睡送上了枕头,触动了主人的心事。乐善公便笑问:〃据道长所言,莫非这寒舍得推倒重建?〃蓝老道不慌不忙,说:〃那倒未必,乐善公只需为自己找个龙穴,营个生圹,便可禳解。〃说完,蓝老道又宕了一句:〃可惜我马上要走,龙虎山还有一道场等着我呢。〃说罢,站起身来,似有告辞的意思。
乐善公当然不肯放过,便满面笑容,殷勤地说:〃道长仙目既已看出寒舍风水的缺陷,胸中又有禳解之法,岂可便走?还望帮助指点个龙穴,再去龙虎山也不迟。〃其实,蓝老道那套先以危言动之,后提禳解之法,再作欲走之状,都是玩熟了的把戏。见乐善公有些着急,蓝老道便稍稍拿捏了一番,终于答应勉为其难,帮助找个龙穴再去龙虎山,还说事不宜迟,府西的谷阳桥,桥名就好,周边风水不错,明天辰时,便可一探。
第二天,乐善公一早起床,盥洗停当,匆匆吃过早餐,走出府门,向谷阳桥走去。只见路边垂柳轻扬,鸟儿啁啾。站在桥上四望,就见蓝老道手执拂尘,快步走来,腚后是两个年轻道姑。双方免不了一番寒暄,尔后蓝老道说:〃风水这行,讲究的是地理五诀,就是龙、砂、水、向、穴,寻找龙穴的顺序,也即觅龙、察砂、观水、立向、点穴。乐善公少安勿躁,我们先找到龙脉再说吧。〃乐善公对风水知之甚少,听蓝老道讲得头头是道,便也变成了善信,跟随蓝老道屁颠。但见蓝老道走到桥南一块旱地,拨弄手上的罗盘,比画一番,摇头离去,又往北,往西,又是拨弄,比画,又摇头。直到走到桥东地界,才默默点头,掐着手指,念念有词,说:〃就是这儿了。〃乐善公尚未开口,跟班的道姑便说:〃道爷,你不是说有山即有龙脉么?这儿无山,何以选这儿呢?〃蓝老道笑道:〃徒儿不知,山脉有明有暗,我早已了解过了,松江的龙脉在九峰,所以九峰地域自古就贤者云集,那里不是有个集贤乡么?但古代贤人的墓穴,已把九峰龙脉占尽,再到九峰地区寻龙脉,那就是笨伯了。此处表面无山,地底有脉,是九峰一脉的延伸,俗眼哪里看得到。〃但见提问的道姑频点头,另一道姑也耐不住寂寞,又问:〃水是龙的血脉,但此处不近水啊。〃蓝老道哈哈大笑,说:〃好好跟为师学学。此处虽不近水,但你前看十丈,不就是通浦塘水吗?后看十丈,不是谷阳河水吗?两水相交处无龙脉,两水平行,这中间必有龙脉,记住了!〃这道长、道姑互为问答,听得乐善公频频点头。不消说,蓝老道很快就在这地界的东北角,立了向,点了穴,并用白灰画出了长八尺宽六尺的长方形来。蓝老道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