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千觞中心觞恭]广漠千风-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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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恍惚地想道。
“你虽是无心,但受到了很严厉的惩罚。”尹千觞顿了顿,抚弄着下巴。他的语气更加低缓了,像是在回忆什么。
——获罪于天,无所谛也。
——命主孤煞。
——永生永世,寡亲缘情缘。
愈发低沉的声音从尹千觞唇间缓缓溢出。青年还无法得知,此刻尹千觞在模仿另一个人的语调。
尹千觞曾经觉得他可以理解那种不甘和愤怒,但其实不。即使千余年过去了,他已经和当年的太子长琴一样遗落在时间罅隙中。
“那是什么意思?”青年问道。
“你被贬为凡人,再也不能恢复仙身。你会不断的在这世间投胎转生,每一世都以孤独收场。等到你魂力耗尽,你将消散于天地之间,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种惩罚未免太重。”
青年皱起眉,他想象着毫无希望的孤寂,像是往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投入了一块石头,激不起涟漪。他感到极度不愉快。
“以欧阳少恭的思维来说,确实如此吧。”尹千觞露出嘲讽的神色:“但是,上天终究为你留有一线余地。你如果能够为人,一世一世地忘却前尘重新开始,未必是一出悲剧。但后来,你的魂魄被人捕捉,一分为二。一半被囚禁,另一半有所不甘,因此你开始抢夺别人的身体,长久地活了下去,直到你成为‘欧阳少恭’。”
“等等,”青年打断了尹千觞:“为什么我……不,太子长琴的魂魄会被捕获?”
尹千觞答非所答:“你就是欧阳少恭,也就是太子长琴。”
青年面色一赧。他想起自己答应了对方要成为欧阳少恭,但到现在为止,他还未融入自己的角色。
“好吧。”青年用目光诉说歉意。这个小小的插曲就此略过。
他开始试想自己就是那个犯下大错的仙人。
“为什么我的魂魄为被人捕获?”
“上古的铸剑师想用仙人魂魄冶剑,你正好就是那个倒霉的落单魂魄。”
“被捕获魂魄会怎么样?”
“之前说过,一分为二。”
尹千觞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敲击座位边缘。“你的魂魄一半被剑体所囚,一经解放,化为荒魂消散于天地之间。另一半则是直接化为荒魂。如果是普通人,就会直接消逝。但因是你仙人,你的魂力很强,所以你可以抢夺他人的身体继续活下去。你的罪孽由此而起。”
“那不能怪我……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无法甘心接受牺牲。”
青年小声地说。他继续想象,太子长琴已经接受了过于严苛的命运,准备去往尘世辗转,随即莫名出现的铸剑师夺走了最后一丝救赎。于是他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消逝,要么以非正常的形态活下去。青年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会选择后者,这不是他的错。
“那应该怪谁呢?”尹千觞反问道。
“是天命不公。”青年犹豫片刻,肯定地回答。
“天命不公……哈哈哈。”
在这个并不好笑的环节,尹千觞笑起来。
他微微地朝青年点着头,像是在称赞他终于入戏了。
“你终其一生,都在介怀‘天命不公’这四个字。你一世又一世活下来,想向上天讨回一个公道。你还告诉我,纵使经历再多悲伤痛苦之事,你也难以就此从命……‘其心不改,其心不悔,即便这样的执着是如何渺小无谓’。结果到头来你的执着,竟然是拉上所有人为你陪葬。你真是……既疯又傻。”
“……那又有什么不对?”毫不留情的批判,让青年产生了愤怒感。“上天不给太子长琴公道……不给我公道,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去找回公道?我的生命,就得这样毫无意义的消散?”
“所以说你傻啊。”尹千觞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坐姿,侧过身,朝青年靠近些许。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杀人如麻。因为你知道命运原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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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之五 夜航(中)
尹千觞已活了千余年,天地运行的规律中,事物只分两种状态,存在和不存在。
以前他与女娲讲天道,将天理与命运之间的关系。如今,在这个更为强硬的世界中,他则可以用更为冰冷的话语阐述——存在的状态是无序的,不存在的状态是无法被理解的。
个体从存在到不存在的过程,之于天地循环并无意义可言,人却想从其间找到意义。
尹千觞曾经同情过欧阳少恭,那种疯狂偏执的反抗意识侵蚀着每一个接触过他内心的人。
然而……
“你被贬入了尘世,就不再是神祇,可你知道什么是神祇,于是你也知道人的生死没有意义。但你又一世一世地以人的身份活下来,不知不觉间,你从神祇过渡到了人,开始寻找生和死的意义。所以你能对别人下狠手,却无法接受自己的生命不圆满。”
“我……我只是……”
青年膛目结舌,想要反驳又无从驳起。
“你成为了人,追逐过很多东西。长生、被爱……这些你都已经得到了,但你又开始希望永远拥有。如果你甘心彻底成为人,你就可以得到永恒。然而你没有放弃曾为神祇的过去,于是你又失去了永恒。你这傻子。”
尹千觞又一次强调欧阳少恭的行为多么愚蠢。
他从时间的罅隙中窥见了所谓天道,与天地渴望的混沌。然而,越接近真相,越会被那片无序无意义的混沌撼动,继而被那平片混沌慢慢吞噬。
“不过……”尹千觞凝视着青年越来越不平静的面容,话锋一转:“我比你更傻。”
“你?”
“接下来,我想告诉你我的故事。”
然后尹千觞挺直腰,敛去了笑意,冷淡地看着青年。
“我想再做一次自我介绍——我叫尹千觞,还有一个名字是风广陌。你平时总是叫我‘千觞’,而我叫你‘少恭’。”
“千觞。”青年不由自主地唤了他一声。
尹千觞点点头,回道:“少恭,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疲惫而干涩。是那种流浪者逃避了漫长的时光,终归被命运捕获的疲惫和干涩。
于是,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或许是因为“千觞”和“少恭”终于理所当然地存在于两人面前。青年失神片刻,忽然察觉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从他遇到面前这个人开始,他就完全陷入对方的节奏。他随着对方的叙述,沉浸在了欧阳少恭……或者该说是太子长琴的经历中。尹千觞所向他描述的那个人,存在感越来越鲜明,而他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却在逐渐模糊。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青年想。
他并不排斥成为欧阳少恭这件事,他不甘心的是被尹千觞掌控了步骤。他设想,假如是欧阳少恭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也会不满吧。
那样一个疯狂偏执的人,既然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在行事,那么他不会被尹千觞影响。
青年觉得现在应该扳回一局,不管是作为欧阳少恭,还是作为他自己。
何况在这一刻,他和欧阳少恭几乎已经成为一体。
一切似乎水到渠成,甚至不需要迟疑。
杏眼半眯,嘴角微微弯出了一个弧度。
他轻声呼唤对方,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酝酿着,漫长离别后的重逢。
“千觞……也别来无恙?”
句末上挑的语调将余味无限拉长,他的气息润泽而和煦。
尹千觞的心思一阵恍惚。这一句太过熟悉,依稀之间,尹千觞仿佛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又是当年的欧阳少恭。他杏衣广袖,眉眼温柔,唇边噙着一丝淡淡笑意。当他轻声唤出“千觞”二字,仿佛有暖风迎面拂过。
然而下一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人冰冷狰狞地微笑着,唤自己“巫咸大人”。
“少恭……”尹千觞闭上眼。这一声,他确实是在称呼千余年前的故人了。
“千觞。”青年却只是微微笑着,不明就里地应承下来。
尹千觞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继续说我的事。”
尹千觞虽然如此说道,却是半响没有动作。这也许是因为对于自己的事,他总些不确定。他的人生一直游走在善与恶的中缝,笼罩着一片暧昧混沌的灰色,连他自己也看得不是很清楚。而青年也不着急,他入戏越深,神情越是和气,面上的笑意也愈发温暖。
尹千觞没来由有些恼怒。
“少恭,你面对我,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就像你现在的模样。”
“啊?”忽然被点到名的青年疑惑地出声。
“这不仅是因为你有足够的耐心,更是因为你明白,总有一些人会团聚在你身边,比如我。你很清楚想自己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一个能够共赏风景的朋友。哼……”尹千觞嗤了一声:“你要的一直只是这个表相,剩下的你都不会去要求,所以你很从容。”
“……但现在我并不这样想。”
青年有些动容。尹千觞所叙述的那样寡淡的“自己”,倒是和他的预测不同。至少,就现在而言,尹千觞为他带来了一个全新的人生。这个赐予者又全身都是谜团,他对他充满好奇。
“对了,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欠你一份恩情。”尹千觞顿了片刻,生硬地回答。
“我曾经是一名巫咸,空有强大法力却行动受限,本是应该一辈子待在一个叫名为‘幽都’的地方,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直到我外出办差的时候遇到你。那时我们处于敌对立场,你和你的同伙将我重创,我失去了记忆。你将我捡回去,尽心医治,后来我按照你的建议,游遍山河,随心所欲地活着,无拘无束……我喜欢新的人生,很是感激你,不时找你饮酒乐作……因此,我们虽然是敌人,我也将你视为给我重生机会的恩人。这份心意,待日后我寻回了记忆,依然不曾改变。”
“后来呢?”青年听得很入迷。
“后来,你为达成自己的目的,设计我失散多年的妹妹。我不能容忍,同他人联手将你送上黄泉。若是我足够聪明,在你濒死之际我便不该再理会你,从此天广地阔,欧阳少恭与尹千觞之间再无纠葛。”
“但你没有这样做?”
青年十指相扣,搁在腿上,听得更加有兴致了。
尹千觞又一次凝视着青年那与故人如出一辙的面孔,心情复杂。
“我说过,‘欧阳少恭’只是需要一个名叫‘尹千觞’的朋友,可‘尹千觞’却将‘欧阳少恭’予他重生之人。所以,不管‘欧阳少恭’做了什么,‘尹千觞’都不希望他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青年毫不迟疑地追问了。
尹千觞笑了笑:“你觉得一个人便是再自由,又能自由到什么地步?”
不等青年回答,尹千觞自己接了下去:“我‘重生’之际,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世上并无牵挂之人。当年,你却是要这样的我,一个人去面对浩瀚天地。你说……北方有荒沙千里,南方有林木葱郁,西方有大雪遮天,东方有沧海奔流。渺小如我,行走其间,便如你所料,为天地的广大苍茫惊惧与震撼、喜悦与悲伤。我沉迷其间,如同北风飘忽不定,甚至有人羡慕我的惬意。但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人不可能成为风。”
人即使能够如风一般无拘无束,也不可能如风一般无依无靠。
以前欧阳少恭只需要一个可以饮酒作乐的尹千觞,然而尹千觞只是幻象。爱上欧阳少恭的人是批着尹千觞外皮的风广陌。
他曾经亲口让欧阳少恭说“如果能早相遇三百年”,但他们毕竟没有真的早相遇三百年。所以,始终是尹千觞需要欧阳少恭,而非欧阳少恭需要尹千觞。
“现在想来,我哪里是风,不过是风筝。飞得再远,线始终牵在你手里。”
尹千觞苦笑着摸上下巴,不知不觉间,语气中染上些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