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醉不归 by 水螅-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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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最后一层皮,他索性连称呼都换了。
我只得回到桌前。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门已悄然合上,仿佛前一刻出现在那里的黑人只是幻影。
“怎样?Sam是合伙人借我的。”留意到我的视线,他好心解说。我没有回答,只觉那家伙的体格是NBA名将和超重量级拳击手的综合体,至于他是否糅合了这两者的优势……我可不想亲身体验。
“厉哥同猎鹰盟谈成的那批货被你扣下了?”我说,疑问的语气,肯定的眼神。任无限倒也爽快,点头道:“没错。四处传扬货在你手上的也是我。”
“……”
“喏,咱们索性把话挑明了——东西交给我,货咱们一起脱手,好处均分。我的合伙人其实挺看好你的,只要你合作,咱们自己人啥事不好商量?你看呢,九儿?”
香烟的迷雾因他挥手的动作紊乱,彼此纠结、乱成一团麻。正如我此刻的心绪。
任无限的新后台似乎十分强硬可靠,相对的,厉雷的护身符我却全无概念!?如果说道上误以为“那批货”在我手里是出自任无限的杰作,那么任无限认定“那东西”在我手里又是受谁误导?
一个问题解决了,更多的疑问却由此诞生……脑子简直要爆裂了!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无解、无解、无解!这种感觉……真正叫人想狂叫、想撞墙、想把胸膛撕烂了,把心脏捞出来狠狠抓一把!
但是不可以。
——绝对不能流露一丝一毫的无措和软弱。我必须泰然自若。在头脑完全混乱的情况下挂一抹微笑,装也得装得高深莫测!手,在桌下捏了满把冷汗,抢在笑容僵硬前,我开了口:“任律师,是你——有求于——我。”
他的眼瞬了一瞬,弹烟灰的食指微微凝滞。
笑容愈深,我轻描淡写:“求人得有求人的样子,角色弄混淆了可大大的不妙……您以为呢?”
“你想怎样?”任无限笑得宠溺而宽容。
我端起茶细细品味,好一会儿,眼珠一转,笑道:“任律师,你是文明人,应该明白打狗欺主的道理。你伤了我养的狗,怎么说?”
“你的狗?”他不解。
“招财。”
“那小子是黑豹的人吧?”
“豹哥将他托付给我,自然是我的人。”我沉下脸道,“任律师,我们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方某人虽然不才,这几分薄面却是要的。您不至于不赏脸吧?”
“那小子我早派人沉到江里喂鱼了。”任无限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拂袖而起:“那就派人捞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您看着办吧!”不等他有所反应,我再度拉开门走出包厢——昂首阔步的。
这次没有阻拦。
回到店里,紧绷的神经暂时松懈下来。我和着水咽下两颗止痛药,虚脱一般瘫软在沙发里。偏偏进宝这小子好不体谅人,一见我回来便死缠烂打,硬要逼问招财现况何如。我有气无力地答一句“大概”,于是——
“什么叫‘大概’?!你到底有没有看到招财哥!”进宝一声吼,楼房抖三抖。我忙掩住“嗡嗡”作响的耳朵:“小声点,我没耳背。”
“你、你明明说过要救他的!”音量降低了,眼圈泛红了,话语里渗进浓浓的鼻音了。我无奈地提了口气,安慰道:“放心,只要招财口风够紧,皮够粗、肉够厚……”呃,这话好像不是安慰,我还没说完呢,进宝居然“哇”地哭了!
刹那间魔音贯脑。进宝小模样可爱,红红的兔子眼可爱,晶莹的泪珠儿可爱,但哭嚎声绝不可爱!我头都要炸了!幸好万分危急之际楼下传来如意变了调的尖叫:“阿宝!下来——招财哥回了!”
……
招财回了。没断气,却也离死不远。他高烧昏迷,情况不容乐观。如意去请大夫了,进宝自告奋勇地守在床前,一边拧着湿毛巾,一边把眼泪鼻涕往里掺和。我看不下去,伸手抢了他的活儿,把他挤到一边去。这下进宝索性呜咽起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活像他才是受伤的那个。
凑近了,看清了招财的伤势,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他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鞭伤交杂棍痕,烫伤压着刀伤,乍眼看去红黑交错,血肉模糊。至于一张脸,暗红深紫肿胀发亮,全没了记忆中的干净俊朗。险些,让我认不出来。
然而十分诡异——这些看得人心惊胆战的伤口全部是皮肉伤,每一处真正伤及筋骨。与道上常常伤人致死的拷问截然不同,我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冷静。要知道,人直面暴力血腥场面时,往往不外乎两种反应:一、畏惧,反感,回避;二、兴奋,疯狂,失去理智。即使是最擅长逼供的人也不例外。所以前者通常表现为不忍下手,后者则导致下手不知轻重。可是招财身上完全无法显示这种迹象。拷问他的人始终保持冷静,像台机器一样,每次制造的伤口深浅如一。
下意识的,脑中浮现了那个黑人的影子。是叫Sam吧?那么庞大的身躯却能悄然潜伏在暗处,直到他出现,我才察觉他的气息……直觉告诉我,招财这身伤正是他的杰作。
幸好任无限心中仍有顾忌,否则恐怕连我也回不来了!
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对付招财?单纯的杀鸡儆猴?或者……想从他嘴里逼出什么?
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呓语!我和进宝同时屏住呼吸——含糊不清,他努力蠕动裂出血口的唇,眉宇间纠结的全是焦虑。进宝撞开我,蹲下身,紧紧握住他的手:“哥,是我,阿宝在这里!是阿宝啊!”
“宝……阿宝?”伤者皱眉更深,无意识地重复。进宝猛点头:“是、是我……你没事了,招财哥……”泪如雨下。伤者浑身抽搐,挣扎地摇头,眼蓦地瞠大:“不……危险!如意……危险!快、快走……走——!”说完手一抬,眼一翻,很不负责任地晕过去了。完全不顾进宝小脸刷地惨白!
这孩子,我几乎要以为他会继招财之后晕倒,谁料他突然蹦起,抓住招财的肩一阵猛摇!“为什么!为什么是小意!明明……明明告诉你是阿宝啊!你、你——你只记得小意!”“进宝!”我惊呼,正欲训斥他不得乱动伤者,他却已松了手,坐倒在地号啕大哭。
吓得拖着医生赶回的如意差点以为招财已经死翘翘。
征询的目光飘过来,茫然的视线送回去,我惟有摇头而已。
进宝喜欢招财,招财喜欢如意,如意和进宝很要好……任何剧情都用滥了的铁三角,我这个外人能说些什么?什么都不说的好。
招财昏迷了三天三夜。这段时间又发生了好些事,其中不得不提的首推黑豹来访。那是救回招财的次日午间。黑豹轻装墨镜只身前来,本以为他的主要目的是安抚进宝如意,谁知他仅仅探视了一下招财便扔给我一顶安全帽,约我出外密谈。
虽疑惑,我仍骑上他摩托车后座,大大方方地搂住他的腰。嗯,锻炼得不错,没有肌肉松弛的迹象。十几分钟风驰电掣,我们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江滩。自从长江上建起了多座跨江大桥以及过江隧道,轮渡便渐渐沉寂了,现今仍在运营的多为旅游业服务,以前的客货码头则大多废弃不用。
我们的所在地正是某处曾经辉煌如今荒废的客货两用码头。
江滩改造工程刚刚进行到此处,防洪墙外并行的三条铁路虽已停止使用,铁轨却依然光亮,钢铁长蛇一般延伸,交错在视野的尽头。铁道两旁高出地面一米多的车行路面已经被水泥墙封死,连同里面的旧仓库,一律用朱红的油漆写上大大的“拆”字。
荒凉、寂静、死气沉沉。
这里不见得是个谈话的好场所,倒的确是个理想的暗杀场所。
我不明白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也不明白为何它钻出来了,我却丝毫不为自己的安危担心。不仅不担心,反而隐隐有一丝……兴奋?
对,兴奋!
黑豹将摩托车停在客运码头积满落叶与灰尘的大厅里,径自步下长长的石阶,踏上在水波中摇摆不定的趸船。他旋身面对我,省略了所有惯用的开场白,直接导入正题说:“樊虎和任无限找你麻烦,为的是厉老板托给你的货吧?”
这天风很大,阳光耀眼,正在走神的我不仅错过了他的提问而且摸不准他的用意。我的回答在他重复问题之后:“啊,没错。他们说厉哥甭想脱身,那批货不出手就烂了。”
黑豹略微掀起嘴角:“你说话倒也老实——不过我怎么听说是刀疤有批货急着出手?而且,还是尚未投入大批量生产的最新型号。”说完“咯”的一声,一把铁青色手枪搁上黝黑却锈迹斑驳的铁碇。
“轰!”我一个头胀成两个大!
这、这不正是那把晦气枪?樊虎搞什么鬼!
“方潋,你解释一下。”
“解释……?”我装蒜,“这个,我……最近没见过刀哥。”
两道浓眉锁起来,墨镜让我看不清他的眼,但空气中的沉默足以传达令人窒息的凝重。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开口,居然这么说:“他们说得没错。厉老板的案子让媒体炒大了,恐怕会惊动上头。方潋,你是无辜的,没必要卷进来。那批货你别留了,交给条子也好,转手卖了也好……你走吧!”
“豹哥!你把我方潋当什么了!”我一拳砸上护栏,“厉哥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些年又如此厚爱——我怎能弃他不顾!”
“方潋,你这是何苦……”他叹息,话音被涛声模糊,但是我听清了。
何苦……呵呵,我倒想问问何为不苦?佛教人生七苦把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全算进去了,剩下的还有什么不苦?仇恨,我无法忘却;信念,我不愿摒弃;命运,我不甘屈服!不是不想脱身,而是脱不了身。
“你呢豹哥?难道你不想要那批货?还是——比起那批货,你想要的更多?”
“!”
黑豹战栗,迅速板起脸,郑重道:“说话小心点!我想要的不过是少主子平平安安过一生,这个,你给得起吗?”
只要华佳生平平安安过一生?好一条忠狗!我几欲失笑。但是没有笑,垂首静默,看着黑豹将手枪插回后腰。
“你再好好想想,现在我送你回去。”他说,拉好夹克衫衣摆。
又是一阵急驰,车在“不醉不归”门前稳稳刹住。我跳下后座,递还安全帽时在他后腰拍了一把:“豹哥,你也要保重。”
他颔首,发动引擎,风一般离去。
回到二楼正好撞见招财说胡话,依旧嘴里翻来覆去嚷着“如意快逃”“危险”一类的话。如意听了挺镇定,只说发高烧的人压根搞不清自己说了什么。进宝则不然,他揪起招财的领子,吼叫、摇晃、质问,得不到答案就大哭——难听的哀号险些让邻居以为我家遭逢大丧。
正闹得不可开交,桌上的电话响了。巴不得避开令人头痛欲裂的魔音,我把整部话机都抱去门外接听:“喂?”
“嗨,宝贝儿!事情搞砸了!”居然是樊虎。他说得很急:“底下那群饭桶把样品落到黑豹手里了,怎么办?”
“黑豹?”我佯作惊诧,“他知道多少?”
“嗐,别提了!那脓包不禁唬,一慌神就把老子给供出来了!真他妈孬种!呃……宝贝儿你别生气,倒是快给哥哥我出个主意呀……”他底气不足地道。这蠢货总算还知道底气不足!
心头直冒火,我故意尖刻地回答他:“我不气?你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