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伤痕-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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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村落里的神社还真不少。
“在这里就不怕被人听见了。”沼泽开口道。
田岛默默地掏出香烟点燃。
“我觉得很对不起昌子。”
沼泽望着北边的山峦说道,田岛斜睨着对方的脸。
“既然如此,为何不说出事实真相来帮助昌子小姐呢?”
“就算事实得到澄清,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田岛提高了嗓门。
“难道你打算装作不知情,让昌子小姐担负全部的责任吗?”
“——”
“归根究抵,这次的事件是因为你和时枝小姐采取姑息的手段而引起的,不是吗?
倘若你有勇气抚育阿尔多林儿,那么就不会酿出这次的事件,不是吗?”
“光用嘴说当然很简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并非事件的当事人,身为旁观者,当然什么话都能说。”
“旁观者?”
田岛的脸色转为苍白,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是事件的旁观者,他一直相信自
己是事件的当事人,自已被卷入事件中,所以他才会感到痛苦烦恼,所以才会大老远跑
来岩手。
“你说我是旁观者?”
“从我的立场来看,我只能认为你是旁观者。”
“请说出理由。”
田岛用犀利的眼神望着沼泽。
“从我知道昌子小姐跟这个事件有关的那一瞬间起,我就觉得自已被卷入了事件中,
尽管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根本就做不到。我从来不曾认为自己是旁观者,而你竟
然说我是个旁观者。”
“我知道你爱昌子。在感情上,你说自己不是旁观者,我相信这并非谎言,然而,
就算你受到伤害,那也只是伤害到你的感情而已,但对我、时枝及沼泽家族而言,却是
与生活攸关的大事。不单单只是伤害到我、时枝与家母的感情,而是整个生活都会崩溃,
因为倘若事实暴了光,那么我们家族便无法在这个村子立足了。”
“所以你认为牺牲昌子小姐是情有可原?”
“我并未说是情有可原,但事到如今,必须有人牺牲以保护沼泽家族,昌子自己也
是这样认为,所以才来说出真相吧。”
“为了家族而牺牲个人,简直是——”
“过气。庸俗的悲剧,是吗?”
沼泽露出阴郁的笑容。
“我也这么认为。”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这样做呢?”
“请等一下。”
沼泽阴沉着一张脸,轻声清了一下喉咙。
“我想对你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这件事的背景和你所不知道的本地风土。”
“风土?这跟这次的事件有关吗?”
“有的。”沼泽答道。
“所以才要请你听我说明。”
5
“由于我的家庭比较富裕,所以才能供我上大学,我在此地是所谓的知识份子,在
我回乡之初,曾不自量力地试图打破村子里的封建制度,所以召集了村里的年轻人,不
仅谈论政治,也倡导节育的必要性,还畅谈家庭的合理化。既然能聚集那么多人听我说
话,所以我便试着做问卷调查,结果得到的全是令我满意的答案。我欣喜地认为农村的
民主化及现代化一定能够很快地达成,然而,这竟是天大的误解。村人之所以来参加集
会,只不过是因为我生于地主之家,他们认为在情理上不来参加未免过意不去,而问卷
调查上的回答也不是他们的肺腑之言,农民根本不愿意将真心话告诉不属于自己集团的
外人,而我却在不知不觉间用外来者的想法和语言对他们说话,所以他们也不肯告诉我
真正的心声。”
“这跟这次的事件有何关系?”
“你正在用跟我当初一样的眼光来看待我们。为什么个人必须为家庭牺牲呢?为什
么没有勇气抚育阿尔多林儿呢?为什么没有勇气说出事实呢?这是你提出的问题。你的
话的确没有错,就像我当初所说的那些话一样正确。然而在此地,这些却是空话,虽然
正确,但人们不为所动。在这一带,人们将婴儿放在一种叫做‘卫士子’的竹编笼子里
养育,由于笼子置于阴暗之处,所以据说这是造成佝偻病的主因。我曾试图阻止这种育
儿方式,在我这个大学生的眼中,将婴儿置于‘卫士子’笼中的育儿方式简直就是农民
无知的表征,但我错了。此地没有托儿所,当母亲下田工作时,婴儿该怎么办呢?如果
将婴儿放在木板地上睡觉,那么可能会因四处爬动而从回廊上滚落受伤,也或许会因而
着凉。为了避免这些危险,只有将婴儿置于‘卫士子’笼中,在此地,这才是最佳的生
活手段。倘若不了解这一点,那么无论多么正确的话……”
“‘卫士子’笼的话我听够了。”
田岛一边感到焦躁,一边出言打断对方的话。他之所以来此,并非为了讨论农村的
封建制度,亦非为了听有关“卫士子”笼的解说。
“请说出跟这次事件有关的事,具体地。”
沼泽低头凝视自己的脚尖。太阳躲过乌云后,风势变强了。
“五年前,我跟时枝结了婚。”
沼泽视线平视前方说道。
“婚后六个月,时枝企图自杀。”
6
“此地至今仍严守门第之别,嫡系、旁系的区别也如往昔般都保留了下来。在我眼
中,这些全是荒唐的时代错误,根本是无稽之谈。再加上刚才说过的,我以为农村的民
主化是一项简单的工作,所以有意要娶门第不同的时枝。然而,这个举动立刻引起强烈
的反对声浪。村人的观念仍保守如昔,分系的亲戚群起反对,有的以时枝短缺两指为由,
甚至有人在背地里说没必要娶残障的媳妇。时枝受不了那些闲话,因而企图自杀,她吞
下安眠药……”
“‘阿尔多林’吗?”
“是的,时枝吃了二十粒,但却没死,因为那不是适合自杀的药物。我松了一口气,
但时枝当时已经怀有身孕。”
“所以产下阿尔多林儿?”
“是的。当第一眼看见抱在保健护士怀中的新生儿时,我感到眼前一阵黑,但我仍
打算抚育婴儿,可是时枝坚决反对。”
“时枝小姐吗?”
“是的,就是亲生母亲时枝。或许你认为她是个残忍的母亲,然而,时枝明了在农
村生活、在本地生活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我想亲自抚育的念头很正确,但就本地的风土
而言,那只不过是一种天真而不切实际的情怀,光凭理想或正义是无法养育子女的。在
本地,无法耕作的孩童既没有资格存活,也存活不下去,因为在此地,孩童也是劳动力,
身体残障的孩童没有劳动力,所以没有资格存活。”
“没有资格存活?”
“我知道这种说法很残酷,但这是现实,造成这种思想的便是这块土地。不仅是孩
童,连老人也一样,无法下田的老人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老人自己也这么认为。这或
许是源于农村的贫困或田间工作的吃重,也或许是根植于淘汰者意识或什么的。”
“所以你就假装婴儿死了吗?”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我与时枝结婚时并未受到祝福,在婴儿出生当天根本没有人
来帮忙,再加上产下一个畸形儿,会有什么结果呢?人们一定会说,看啊,那是天谴。
他们或许还会说,娶了残障的女人当然会生下残障的子女。就算我能忍受,时枝也必然
无法忍受,所以我才同意时枝及家母的意见。”
“但产下阿尔多林畸形儿并非你们的责任,而是药物的责任,不是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人们相信的不是理论,而是感情。何况那孩子出生时,阿尔多
林的问题尚未浮出台面,根本无法确定是药物造成的,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不让周围的
人瞧见那孩子。保健护士也自愿为我们开立死亡证明书,她是战争寡妇,一个女人能独
自活到今天,忍受了诸多中伤及无聊的谣言。这种事我很清楚,甚至到了今天,人们还
要求她家挂上‘战死者之家’的木牌,要她过着与寡妇身分相符的生活,这就是本地的
风土。正因如此,她才甘愿冒往遭到惩罚的危险为我们开立死亡证明书。因为我们都知
道,若要在此地生活,这才是最聪明的作法。”
“你怎么知道这是最聪明的作法呢?”
“因为我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若无旁人提供帮助,那就只能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一
层硬壳,独自生活在壳里,任何超越规范的行为,就算在理论上是正确的,也不能去做。
你说你为时枝的沉默感到愤怒,但就算她说了话,又能如何?根本于事无补啊,所以时
枝才一直保持沉默。”
“但为什么只有昌子必须牺牲呢?”
“为了防止家庭崩溃,总必须要有人牺牲,我和时枝也愿意牺牲,若非有昌子,我
一样会动手杀死久松,在那种情况下,我也绝不会吐露秘密。”
“这种想法是错的。”
“或许是,但是却没有其他方法。要在此地生活……”
“但你还是错的。”
田岛重复同一说词。他没得到回答,也找不出其他话好说,只能默然。
沼泽说了许多事,然而对田岛而言,这跟他从时枝及保健护士那儿所得到的沉重沉
默并无两样。
7
田岛怀着失望与愤怒搭上当晚的列车。
田岛觉得,返回东京后无论如何要见昌子一面,他想知道昌子的真正感受。
就田岛所知,昌子是个聪明的女孩,是个不肯认同古老因循陋习及封建思想的人。
隔着铁丝网所见到的昌子,虽然脸色苍白,但并未失去镇静。
昌子见到他,露出一个微笑。
田岛飞快地说出所有地事,包括他去岩手见时枝及沼泽,也包括访问多摩疗育园的
事。
“我了解这次事件的真相。”田岛说道。
“你没有必要为了保守家族的秘密而牺牲自己,你必须将一切全说出来,这样你才
会获判轻刑。久松之事可以算一种正当防卫。至于管理员之事,要证明你并无杀意并不
是什么难事,因为你知道姐姐服用‘阿尔多林’自杀之事,所以知道‘阿尔多林’不是
一种适合用来杀人的安眠药。换言之,你只是想威胁她而已,并灭有杀死她的意图,你
只要实话实说就可以了。”
“——”
“你让田熊金服用‘阿尔多林’,只是为了抗议那些对你穷追不舍的人吧?既然如
此,你就该坚持本意,不是吗?在受审时,堂堂正正地说出事实……”
田岛将说了一半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因为眼前的昌子跟他所知道的昌子截然不同,不是那个开朗、具有都市风格的昌子。
田岛感到惊慌,在他面前的是和在岩手雪地里见到的时枝及保健护士相同的,那种戴着
面具的女人,不是在柔软棉被中长大的女孩,而是在“卫士子”笼里长大的女孩。田岛
所知道的昌子究竟消失到何方了?
昌子静默无语。
田岛越发感到惊慌,难道为昌子烦恼、与她一起受苦的想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你是旁观者。)
沼泽的话掠过他的脑海,在昌子的眼中,难道他也只是个外人吗?
“你说话啊。”田岛大声说道,然而昌子没有开口。
昌子究竟在想些什么?是陶醉在自我牺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