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三代经营旅馆的悲喜剧:新罕布什尔旅馆-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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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必然会发生一场种族斗争,”阿贝特对我们说,“而且意义必然会被曲解。事实上,那将是一场阶级斗争。”
“阿贝特,你放屁的时候,”弗兰妮说,“动物园的海豹会停下来不游泳吗?”
另外两个激进分子很少加入我们的谈话。其中一个成天打字,一个则耗在东西关系论坛成员共有的一辆汽车上,六个人,正好坐满——车从来没好过,休想用来逃亡,我们想;要逃亡大概也不会用到,父亲想。在破车底下修个不停的技工是个脏兮兮的忧郁青年,身穿连身工作服,戴着巴士车掌的海蓝色帽子。他是工会的人,在玛丽亚海佛街的市公车处值夜勤,每天都摆着犯困的臭脸,一身工具叮当响。他的代号名副其实,叫做“史劳本史吕瑟”(Schraubenschlssel)——意思是“扳手”。弗兰克爱卖弄,绕着舌头发出“史劳本史吕瑟”的音,但弗兰妮、莉莉和我宁取译名,就叫他扳手。
“嗨,扳手,”弗兰妮对躺在车底下咒骂的技工说,“希望你脑子还算干净。”扳手不懂英文,我们所知他唯一的私事是,他曾经约过苏西。
“除了他,根本没人约我,”苏西说,“好个狗屁家伙。”
“好个狗屁家伙。”弗兰妮重复一遍。
“唔,其实他根本没看过我本来的样子。”苏西说。
“那他知道你是女的吗?”弗兰克说。
“老天,弗兰克。”弗兰妮说。
“唔,我只是好奇。”弗兰克说。
“扳手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我看得出来,”弗兰妮说。“别跟他出去,苏西。”弗兰妮对熊忠告。
“你开什么玩笑?”苏西说,“甜心,我不跟男人出去的。”
弗兰妮似乎不为所动,但我看得出弗兰克很不自在,想跟进话题,然后又放弃。
“苏西是个同性恋,弗兰妮。”我私下对弗兰妮说。
“她没这么说。”弗兰妮说。
“我猜她是。”我说。
“是又怎样?”弗兰妮,“弗兰克呢?HOMO一个,还不是好好的。”
“小心苏西,弗兰妮。”我说。
“你想我想得太多了,”她一说再说,“别管我,行不行?”弗兰妮问我。但这是我永远办不到的事。
“一切性行为都包含四或五种不同的性行为。”东西关系论坛的第六个成员告诉我们。这句话简直就是把弗洛伊德——另一个——拐了好几个弯的结果,我们只好求弗兰克再解释一遍,因为听完翻译还是不懂。
“他就这么说的,”弗兰克告诉我们,“任何一次性行为,都包括一堆其他的性行为。”
“有四五种?”弗兰妮问。
“我们和一个女人做爱时,”那人说,“同时也带着未来的自我和童年的自我。理所当然,也包括对方的未来和童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08 哀愁浮起(17)
“理所当然?”弗兰克问。
“这么说,每次两人相干,等于一上就是四五个?”弗兰妮问道,“那不累死了?”
“性行为耗费的能量,是唯一无需社会补充的能量。”第六个激进分子用梦幻般的口吻对我们说。弗兰克费力地翻译道:“性行为的能量由我们自己补充。”那人看了看弗兰妮,仿佛他刚才说的是世上最玄奥的哲理。
“胡扯。”我悄悄对弗兰妮说,可是她心动的程度似乎超乎我想象。我恐怕她喜欢这个激进派。
他的名字叫恩斯特(Ernst),一个普通的名字。他不参与辩论,总是造一两个天外飞来、甚无意义的句子,静静地说完,然后继续打字。其他的激进分子傍晚离开弗氏旅馆后,都会到对街的莫瓦特咖啡屋消磨几个钟头——那是个光线昏暗的地方,有弹子台和飞镖靶,还有一群严肃的常客,总是喝茶或朗姆酒、下棋或看报。恩斯特很少跟同伙一起上莫瓦特咖啡屋。他只是写了又写。
尖叫安妮是最后一个回家的妓女,而恩斯特则是最后一个离开旅馆的激进派。就像她常和清早前来上班的激进派老比利擦身而过,尖叫安妮也常遇到终于停工的恩斯特。恩斯特有股超然世外的阴森感,每次和史芳格谈话,两人总是愈说愈小声,最后全变成耳语。
“恩斯特写些什么?”弗兰妮问苏西熊。
“黄色小说。”苏西说,“他也约我出去过,而且看过我。”我们听了,好一阵闷声不吭。
“哪种黄色小说?”弗兰妮谨慎地问道。
“你以为有几种,甜心?”苏西熊反问。“最烂的那种,”苏西说,“变态、暴力、堕落。”
“堕落?”莉莉问。
“你不能看,甜心。”苏西说。
“告诉我内容。”弗兰克说。
“太恶心了,说不出口。”苏西对弗兰克说,“你德文比我好,弗兰克——自个试吧!”
不幸的是,弗兰克果真试了——他把恩斯特的黄色小说翻译给我们听。后来我问弗兰克,他是否认为恩斯特的黄色小说是一切麻烦的开端——如果我们根本没理会他写什么,事态是否也照样会走下坡?不过弗兰克的信仰(或者说“反”信仰)早就替他决定了一切问题的答案。
“走下坡?”弗兰克说,“唔,那是必然的方向——我是说,其实都一样。如果不是黄色小说,也会是别的。重点是,我们注定了要往下滚。你几时听过什么往上滚了?让我们往下滚的不是什么实际的东西。”弗兰克说,随口拈来得令人瞪眼。
“这么看好了,”就在最近,弗兰克告诉我,“为何你仿佛耗了大半辈子,才变成个愚蠢的青少年?你还是小孩的时候,童年为何总是没完没了,仿佛整整占了这一趟的四分之三?而当这一切结束,孩子长大成人,现实忽然逼到你眼前……唔,”弗兰克最近对我这么说,“反正你又不是没听过这套。在第一家新罕布什尔旅馆里,我们似乎永远都是十三、十四、十五岁。他妈的永远——弗兰妮一定会这么说。然而,一离开那儿,”弗兰克说,“我们的余生却以两倍的速度流逝,就是这么回事。”弗兰克得意地断言:“你半辈子都是十五岁,然后有天忽然二十几了,只一晃眼,二十也成了过去式。接着,就像和好友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三十也跑过去了。不知不觉,你又开始希望还是十五岁。”
“走下坡?”弗兰克说,“这是一条长长的上坡路——直到十四、十五、十六岁为止。然后呢,”弗兰克说,“就是不断地下坡。谁都知道,下坡比上坡快得多。你一直往上、往上——直到十四、十五、十六——然后就一路急转直下,就像水往低处流。”弗兰克说:“就像沙子向下漏。”翻译黄色小说给我们听时,弗兰克十七岁,弗兰妮十六,我十五。莉莉十一岁,还不到可以听的年纪;但她坚持,既然她可以听菲格波念《了不起的盖茨比》,就能听恩斯特的黄色小说。(讽刺的是,尖叫安妮却不准英琪听半个字。)
08 哀愁浮起(18)
“恩斯特”当然是只在弗氏旅馆使用的化名,他另外还用许多不同笔名写黄色小说。苏西熊告诉我们,恩斯特在大学开的课叫“文学中的情色史”,但他的黄色小说半点情色也没有。菲格波选过恩斯特这门课,连她都承认,恩斯特的作品跟真正的情色文学(并不色情)毫无相似之处。
恩斯特的黄色小说令我们口干头痛,弗兰克曾说,他光读都会眼睛发涩,莉莉听过一次就不听了,我坐在弗兰克房里,听得全身发冷;死尸般的裁缝人形像个出奇沉默的女老师,监听着他朗诵。我感觉冷意钻进裤脚,来自古老干燥的地板,来自旅馆的地基,来自不见天日的泥土里——那儿想必藏着文多波那' Vindobona,维也纳在罗马时代的旧称。
'人的遗骨,藏着土耳其侵略者常用的拷问用具,皮鞭、短棍、压舌具和短刀,还有神圣罗马帝国时兴的恐怖刑房。恩斯特的黄色小说与性爱完全无关,满是毫无希望的痛苦,没有一点美好回忆便死去的人生。听得苏西冲出去洗澡,听得莉莉大哭(当然),听得我反胃恶心(两次),弗兰克甚至把其中一本扔到裁缝人形上(仿佛书是它写的)——那本书叫《新加坡客船上的孩子》:这些孩子没人抵达新加坡,一个都没有。
可是弗兰妮听了只皱皱眉头。那本书令她想着恩斯特、想去找恩斯特——借口问他为什么要写这些。
“颓废加速革命的到来,”恩斯特对她缓缓说道,负责翻译的弗兰克绞尽脑汁一再修正,“一切颓废都会助长此一过程,直到革命水到渠成。在目前的阶段,累积厌恶感是必要的。厌恶政治、厌恶经济、厌恶不人道的社会组织、厌恶道德——厌恶我们自己,厌恶我们对自己的纵容。”
“全是借口。”我对弗兰妮悄悄说,但她只皱了皱眉,全神贯注在他身上。
“当然,黄色小说家是最可恶的。”恩斯特继续长篇大论,“但你要明白,左派怎能缺少右派帮忙?这世界愈愚蠢右倾,对左派愈有利。”
恩斯特接着说:“唔……就个人而言,我是个美学至上的人,我思考情色。就像史芳格舍不得咖啡屋和鲜奶油——因为革命会消灭这一切——我则哀悼情色,因为它也得一并消灭。革命之后,”恩斯特叹了口气,“情色也许会重新出现,但会改头换面。在新世界里,它不再那么重要了。”
“新世界?”莉莉复诵道。恩斯特闭上双眼,仿佛这句话是他最心爱的音乐的反复句,仿佛他在心里看见了“新世界”,一个截然不同的星球,住着全新的生物。
我觉得就一个激进派来说,恩斯特的手实在相当秀气;指头又细又长,用打字机时——他的钢琴,用来演奏他为未来剧变谱写的歌剧——大概很管用。身上那套有点发亮的廉价水蓝色西装通常很干净,但皱巴巴的;衬衫洗得很白,但从来不熨;他不打领带,头发太长时,就一次剪成小平头。他长得有点像运动员,清爽、年轻而坚毅——有种孩子气的英俊。苏西熊和菲格波告诉我们,恩斯特在学生间夙有白马王子之名。流产小姐说,他在教授情色文学时很热情,甚至活泼;和他谈起革命时那副没精打采、低调、疲倦、迟钝(至少像在打瞌睡)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相当高,虽然不壮,也不文弱。每当我看见他拱着肩翻起西装上衣的领子——准备离开弗氏旅馆回家,不用说,又干了一整天可悲又可恶的活——我总会暗吃一惊,他的侧面竟让我想起奇柏·道夫。
08 哀愁浮起(19)
道夫的手指也不像四分卫的——太纤细了,跟恩斯特一样。我还记得道夫把护肩一拱,小跑步回去召开作战会议,心里想着下一个暗号、下一次号令,两手像小鸟般栖在护臀上的样子。当然,我立刻明白了恩斯特的角色,他正是激进派的四分卫、发号施令者、阴谋策划人、众星拱月的对象。同时我也明白弗兰妮在恩斯特身上看到了什么,除了和道夫神似的外貌,还有独断的人格、邪恶的感觉、毁灭的气氛、冷酷的统率能力——这些特质就是能够无形间潜入我姐姐心里,碰触到“里面那个她”,令她无力抗拒。
“我们都想回家,”我对父亲说,“回美国。我们想美国。我们不喜欢这儿。”
莉莉握住我的手。我们又集合在弗兰克房里——弗兰克不安地和裁缝人形作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