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三代经营旅馆的悲喜剧:新罕布什尔旅馆-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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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是糖果店的门?旅馆的门在哪儿?”弗兰克问,他天生有门房的本能。
“我看得你得住在那里才知道。”弗兰妮说。
莉莉找来一个放大镜,试着解读旅馆铁门上、门牌号码下面那个字体十分奇怪的街名。
“克鲁格街(Krugerstrasse)。”她下结论,至少这和弗洛伊德信上的住址一致。父亲向旅行社买来一份维也纳地图,我们找到克鲁格街——如同弗洛伊德所言,在第一区的“市正当中”。
“离歌剧院只有一两条街!”弗兰克兴奋地叫道。
“乖乖。”弗兰妮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07 哀愁再现(3)
地图上绿色的小块是公园,红线和蓝线是公车行经之处,还有华丽的建筑物——大得和街道不成比例——代表各个名胜地标。
“好像大富翁。”莉莉说。
我们找出了大教堂、博物馆、市政厅、大学和议会。
“不知帮派都在哪一区出没?”同我们一起看地图的小琼斯说。
“帮派?”蛋蛋说,“谁啊?”
“就是耍狠的家伙,”小琼斯说,“身上带刀带枪的。”
“帮派。”莉莉复诵一遍。我们瞪着地图上的街道,仿佛这样就可以看出那些暗巷所在。
“这是欧洲,”弗兰克厌恶地说,“也许没有帮派。”
“这是个都市,不是吗?”小琼斯说。
但对我而言,从地图上它看起来像个玩具城——有漂亮的名胜,到处是划分成绿地、供人取乐的大自然。
“说不定在公园。”弗兰妮咬着下唇说,“帮派都在公园出没。”
“见鬼。”我说。
“那里没有帮派!”弗兰克叫道,“只有音乐!只有点心!每个人见面都打躬作揖,穿着打扮不一样,如此而已!”我们瞪着他,不过都晓得他生吞活剥了不少维也纳的事;父亲常带书回来,弗兰克都抢头一个看。
“点心、音乐,每个人见面都打躬作揖,弗兰克?”弗兰妮说,“是这样吗?”莉莉拿着放大镜在地图上看来看去——仿佛缩小的人们会浮现在纸上,打躬作揖,穿着打扮不一样,或者结成帮派出没。
“唔,”弗兰妮说,“至少可以确定不会有黑人帮派。”弗兰妮还在为朗达·蕾伊的事跟小琼斯怄气。
“见鬼,”小琼斯说,“你们最好期待有。黑人帮派是最好的帮派,兄弟。那些白鬼帮派都有自卑感,有自卑感的帮派是天下最烂的帮派。”
“什么感?”蛋蛋说。他一定以为“自卑感”是某种武器,有时我也这么想。
“唔,我想那里应该‘不错’。”弗兰克板着脸说。
“嗯,一定的。”莉莉跟弗兰克一样正经八百地说。
“我看不到,”蛋蛋认真地说,“我看不到,所以不知道那里什么样子。”
“应该还好啦,”弗兰妮说,“大概不会好到不得了,但应该还可以。”
很奇怪,弗兰妮似乎是我们之中受爱荷华巴布那套哲学——多少也可以算是父亲现在的哲学——影响最深的;弗兰妮一向最爱嘲讽父亲和他的计划,所以这一点显得更奇怪。弗兰妮被强暴时,父亲对她说——他居然说得出口,不可思议!——碰到坏运降临的日子,他便试着把它想成自己最幸运的一天。“也许这是你最幸运的一天。”父亲对弗兰妮说。我很讶异,弗兰妮居然接受了这种逆向思考;有时候,她就像只鹦鹉,一个劲复诵父亲哲学的零碎片断。“这只是小事一件而已。”我听见她对弗兰克说——关于吓死爱荷华巴布那回事。还有一次,我听见父亲谈起奇柏·道夫:“他大概活得很不快乐。”弗兰妮居然也认同这种说法!
对于到维也纳的事,我觉得自己似乎比弗兰妮紧张得多;只要她和我的感觉没有百分之百合拍,我都非常在意——因为我万万不愿和她产生隔阂。
我们都晓得母亲认为这主意太疯狂,但是怎样也无法令她对父亲说个“不”字。
“我们不会说那里的语言。”莉莉对母亲说。
“什么?”蛋蛋嚷道。
“语言!”莉莉说,“维也纳的人说德文。”
“你们会上美国学校。”母亲说。
“那种学校一定尽是些怪学生。”我说,“大家都是外来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07 哀愁再现(4)
“我们就是外来客。”弗兰妮说。
“在说英语的学校里,”我说,“一定到处是适应不良的人。”
“加上政府官员的子弟,”弗兰克说,“外交官跟大使的小孩都会送到那里,八成都烂透了。”
“还会有哪里的小孩比得瑞中学的烂?弗兰克。”弗兰妮说。
“哈!”小琼斯说,“烂是一回事,又烂又在国外是另一回事。”
弗兰妮耸耸肩,母亲也一样。
“到时我们还是一家人,”母亲说,“家庭还是你们生活的重心——跟现在一样。”
这句话似乎令大家满意了。我们忙着看父亲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旅行社的说明手册,并一再重读弗洛伊德意气风发的简短来信:
你们来得好!小鬼和宠物全带来!房间多得是。市正当中。女孩可以逛街逛个够(有几个女孩?),男孩可以带宠物到公园玩个够。带钱来。需要你们协助重修。你们会喜欢熊的。聪明熊使一切改观。这下我们可以接待美国客人了。客人素质一提升,我们就会有家值得骄傲的旅馆。希望你的英文还好,哈哈!最好学点德文,明白吧?记住,奇迹不会在一夜间发生;不过连熊都有可能在两夜间改变,哈哈!我老了——这是问题所在。现在没事了。我们要给那些狗娘养下三滥贱胚的纳粹看看这旅馆有多好!希望小鬼都别感冒,宠物记得要打预防针。
我们唯一的宠物就是哀愁——它是需要补救,但用不着预防针。
因此我们猜,弗洛伊德该不会以为厄尔还活着吧?
“怎么可能,”父亲说,“他只是说些一般该注意的事,对我们体贴而已。”
“别忘了给哀愁打针啊,弗兰克。”弗兰妮揶揄道,不过弗兰克对哀愁的感觉已经好多了,甚至偶尔拿重做标本的事开他玩笑也无所谓;为了蛋蛋,他替哀愁设计了一个比较可亲的姿势,似乎挺用心的。我们自然看不到糟老狗变身的过程,不过从实验室回来的弗兰克总是一脸愉快的样子,我们只有期待这次哀愁真的会“变好”一点。
父亲读了一本有关奥国反犹太主义的书,心里不禁嘀咕“弗氏旅馆”这名字是否合适。从他所读到的来看,父亲想,维也纳人似乎没喜欢过另一个弗洛伊德。他还想知道,那些“狗娘养下三滥贱胚的纳粹”是什么人物。
“我想知道弗洛伊德有多老。”母亲说。父母讨论的结果是,1939年,弗洛伊德大约四十五到五十岁,所以他现在大概六十五了。
不过母亲说弗洛伊德大概更老——从他的来信判断。
嗨!想到一事,限制某些活动只能在某层楼个别进行你觉得如何?例如某些客人只能在四楼,某些只能在地下室?差别待遇真难搞。你觉得呢?现在白天和晚上的客人兴趣就很不同——虽然还不到打起来的程度。哈哈!等咱们重新装修,情况自会改观。只要他们别再挖他妈的马路就成了。战后重建还得几年,听说。等着瞧熊吧,不仅聪明,而且年轻!这搭档铁定是天下无敌!你问“弗洛伊德这名字在维也纳受不受欢迎”是什么意思?你真的进过哈佛吗?哈哈!
“看起来不见得老,”弗兰妮说,“倒是有点疯。”
“他只是英文不太灵光而已,”父亲说,“毕竟不是母语。”
就这样,我们开始学德文。弗兰妮、弗兰克和我在得瑞修课,带唱片回来放给莉莉听;蛋蛋由母亲教,一开始只教他熟悉观光地图上的街名和地标。
“罗布科维茨广场(Lobkowitzplatz)。”母亲念。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07 哀愁再现(5)
“什么?”蛋蛋说。
父亲应该自修,可是他似乎进步得最慢。“你们小孩非学不可,”他老是说,“我用不着上学,跟新同学打交道什么的。”
“可是我们要上美国学校。”莉莉说。
“就算如此,”父亲说,“你们还是比我更需要学德文。”
“可是你要经营旅馆。”母亲对他说。
“我打算向美国客人下工夫,”父亲说,“大肆宣传,先把美国客人招揽过来——记得吗?”
“那我看咱们也温习一下英文算了。”弗兰妮说。
弗兰克进步得比我们都快,德文似乎跟他是天作之合,每个音节都要发音,动词全落在句尾,一个萝卜一个坑,母音的曲音(umlaut)可以算是一种装饰,语言有性别这回事,一定也令弗兰克十分中意。等到冬末,他已经变得满口都是德文,弄得人人头昏脑涨;他一一更正我们硬挤出来的回话,还安慰说,到了那边他会照顾大家。
“乖乖,”弗兰妮说,“这我可敬谢不敏。上学要让弗兰克带路,坐公车要他跟司机打交道,上馆子要让他点菜,电话也全让他接?天,好不容易要出国了,我可不想靠他过日子!”
准备移居维也纳的弗兰克,仿佛花一样盛开。不用说,有机会重修哀愁是很大的鼓励,不过他似乎真有研究维也纳的兴趣,每天晚饭后都要挑一段他所谓的维也纳历史“精华”,朗诵给我们听;朗达·蕾伊和尤里克夫妇也跟着听——纯粹是好奇,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会跟着去,菲利综艺班来了会怎样也还不清楚。
上了两个月历史课后,弗兰克拿和奥国皇太子在梅耶林自杀同时的历史人物(他曾把这个故事一五一十地念给我们听,把朗达感动得直掉泪)给我们来了次口头小考。弗兰妮说,鲁道夫王储已经成了弗兰克的英雄——“因为他的打扮。”弗兰克在房里挂了两幅鲁道夫的画像,头一幅穿着猎装——一个顶上稀疏、胡子大得不成比例的年轻人,身披毛皮大衣,叼着跟手指一样粗的香烟。另一幅则全副武装,别着金羊毛勋章,额头仿佛婴孩一样娇嫩,胡子像铁铲般锐利。
“好,弗兰妮,”弗兰克开口道,“这题问你。这人是个天才作曲家,也许还算是世上最伟大的管风琴家,但他是个乡巴佬,在皇都里像个呆子——而且还有个愚蠢的习惯,常跟年轻女孩闹恋爱。”
“这哪里愚蠢了?”我问。
“闭嘴,”弗兰克说,“我说愚蠢就愚蠢。这题问的是弗兰妮,跟你无关。”
“安东·布鲁克纳。”弗兰妮说,“好吧,他是很蠢。”
“而且非常蠢。”莉莉说。
“下个该你,莉莉,”弗兰克说,“‘弗兰克德斯的土包子’是谁?”
“嗳,拜托,”莉莉说,“这太容易了,问蛋蛋。”
“对蛋蛋太难。”弗兰妮说。
“什么难?”蛋蛋说。
“斯蒂芬妮公主,”莉莉没精打采地说,“比利时国王的女儿,鲁道夫的妻子。”
“轮到爸了。”弗兰克说。
“乖乖。”弗兰妮说。父亲的历史知识几乎跟德文一样烂。
“谁的音乐广受欢迎,甚至农夫都学他留胡子?”弗兰克问。
“老天,你真是个怪胎,弗兰克。”弗兰妮说。
“勃拉姆斯?”父亲瞎猜,我们齐声呻吟。
“勃拉姆斯留的胡子像农夫,”弗兰克说,“可是农夫的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