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比岁月1-1-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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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丹青在那一年多变化很大,你看见在学校里横着走路的他,很难和原来那个清秀懦弱的欧阳丹青联系到一起。原来形容社会上混的人就用两字――流氓。言简意骇,一锤定音。甭管你是不是对女人耍过流氓,人民认为你是流氓你就是了。强奸猥亵是流氓、打架斗殴是流氓、街头闲逛是流氓,连聚一起跳场舞也是流氓。和冷军几个比起来,真正“流氓”的是欧阳丹青,用张杰的话来形容他――这小子双手沾满了处女的鲜血。
欧阳丹青每次来都不会空手来,茅台烟、中华酒、腊肉火腿、烧鸡牛肉……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张杰看欧阳丹青的眼神就像兔子看见萝卜,光棍看见尤物。冷军让欧阳丹青不要再带东西来了,张杰是一万个不答应。欧阳丹青嘴里说好,下回来还是大包小包。
一群高年级的混混曾修理过欧阳丹青一回,冷军、骆子建、张杰三个跟着去了趟二中。那群人聚在操场一个角上抽烟,三人走过去操兜站在边上斜眼看着,问欧阳丹青:“是不是他们?”欧阳丹青点头。冷军问:“认识我吧?”听见有人嘀咕那是冷军,一帮毛孩子噤若寒蝉。冷军说:“都排好队。”那天欧阳丹青打人把手都打肿了,十几个平日浑身长刺,头上长角的小痞子,列队接受欧阳丹青施展各种掌法、拳法、耳光大法检阅。那以后欧阳丹青在二中风生水起,刺头都知道他是冷军的干弟弟,再加上欧阳丹青向来出手大方,于是每日前呼后拥,俨然二中一霸。二中成了他家的菜园子,漂亮的女同学就是里边的白菜萝卜。一个有权有势又有钱的小男人欧阳丹青要搞对象,大部分白菜萝卜都恨不能在身上刻一行字――欢迎骚扰。
“听说军哥出事了?”
“丹青,这次只有你能救军哥了。”钟饶红看见了希望,又开始抹眼泪。
那是欧阳丹青第一次使用权力,他对自己能不能帮忙抱着怀疑的态度。他没有找他的爷爷,也没有找他的父母,欧阳丹青找了他爷爷以前的警卫员赵伯伯。从前保卫首长的新兵蛋子,现在也有了自己的警卫员。
“你这娃子,怎么和坏人玩一块去了。”赵首长嘴里虽在责怪,手里却没闲着,记下了冷军的名字。
“老首长身体还好吧。”
“爷爷身子骨很硬朗,还经常提到赵伯伯你呐。”
“哈哈,是嘛,一定代我向老首长问好。”
当大家替冷军的命运松了口气的时候,冷军在看守所里却遭遇了凶悍的对手,萧南。
只要有暴力的地方,冷军都能活得很滋润。骆子建、张杰、钟饶红、欧阳丹青去看守所看他,才几个星期不见,都觉得冷军白了,壮了。
“军哥,你是进去疗养啊,怎么养得又白又胖的?”张杰看冷军穿着套簇新的行头,神采奕奕。冷军在里头基本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张杰托人带进来的一千块钱购物券,不但没花,还多出了好几百。冷军衣服裤子皮鞋全是新的,号子里看中谁的衣服,谁就得脱。在里面实在闷得无聊,冷军就做俯卧撑,几个星期做下来,肩宽胸挺。
“羡慕是吧,下回弄你进来疗养几天。”
“操,我不去,你进去是疗养,我进去是脱皮。”张杰对上回的遭遇心有余悸。
“军哥,听说萧南在里边和你掐起来了?”连一向很少说话的骆子建也主动问这事。
说起萧南,冷军心里又闪过那张英俊坚毅的面孔。一日放风的时候,那是冷军第一次看见萧南。披件旧军袄,蹲在墙根子抽烟的萧南,与冷军的目光相遇,撞出了火星。俩人在对方的眼都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说书的都喜欢说――一山不容二虎,萧南在这座看守所,关了已快三年,判决书一直没有下来。冷军的出现,极大地威胁到萧南的地位。萧南站起身,慢慢走到冷军面前。
“你是冷军?”
“我不喜欢别人这样看我。”
萧南出手迅速敏捷,没有任何征兆,动作麻利地把冷军打翻在地。两边号子的人呼地围了上来,互相推搡。武警在围墙上的哨楼里,哗地扯开保险,乌洞洞的枪口对准众人。管教隔着铁丝网大喊:“不准闹事!”冷军摸摸有些发木的腮帮子,带着自己一帮人找一侧墙根坐了下来。瘦子蹲他边上开始讲萧南的来历。
参军那年,一身崭新绿军装的新兵蛋子装满了十几辆解放车,18岁的萧南披朵大红花憨笑着站在车上。母亲站在人群中擦拭着眼睛,萧南的爷爷是地主,8岁那年,萧南眼见着父亲被一群戴着红袖箍的红卫兵打死,自此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萧南!好好表现!多为国家做贡献!”鞭炮声声,锣鼓喧嚣,母亲在人群里冲着萧南大声地喊。
看着人群中头发灰白、面容憔悴的母亲,萧南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多少个露重霜白的深夜,母亲拖着沉重的开水车走过一条条寂静的街道。母亲的手满布裂口,指甲里嵌着煤灰,望着细心替她抹凡士林的儿子,母亲笑了。泪水滴在母亲粗糙的手上,萧南发誓,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妈!你回吧!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你放心吧!”萧南大声地喊叫,使劲地挥手,人群在视野里慢慢消逝成一点,成为泛黄的记忆。
萧南到部队后几个月,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萧南服役的连队接到上前线的命令,那几天,有关系背景的战友纷纷打包回家,望着空出来的铺位,萧南感觉一切都很恍惚,他就要上前线了。
部队从广西壮族自治区进入越南,总指挥是广州军区司令员许世友,500公里的战线上炮火纷飞。萧南握着枪,和战友在战场上奔跑。炮弹在空中拖曳着长长尾音划过,在远处沉闷爆炸,子弹发出尖利短促的声音擦过耳边,刚才还互相鼓劲的战友转瞬栽倒在身后。部队攻进高平的那天夜晚,火光映亮了天空。萧南的一个班少了三人。
攻克谅山市的战役打得异常艰辛,越方坚固的防御工事往外喷射着火舌,弹道发出的光亮密如雨丝。一个步兵连冲上去全数尽墨,几小时的冲锋伤亡惨重。天快亮的时候,上千门火炮三次齐射,谅山市淹没在一片火海中。
攻占了高平、老街、谅山市以后,部队开始撤离,被攻占城镇的基建设施、厂矿在萧南身后被爆破。听连长说,这些被破坏的设施多数是中国在抗美援越期间为越南援助和修建。自卫反击战从17年2月17日开始,到3月16日结束,只有短短的一个月。这几十天让萧南见到了太多生命突兀地消逝,太多的尸体,太多的鲜血碎尸,他对死亡开始麻木。
自卫反击战后萧南被选为侦察兵,五年的千锤百炼,上百次与死亡相伴的任务,萧南被锻造成一柄杀人利器,沉着刚毅,山崩不惊。84年4月2日,老山战役打响,萧南那时已是排长。
7月11日深夜,老山松毛岭164高地一片静谧,萧南所在的步兵团没有一个人睡觉,他们接到指挥部消息,7月12日临晨5点,越军六个团会对164高地发动攻击。萧南在擦拭一把刺刀,如果越军六个团攻上阵地,一个团的兵力绝对守不住,萧南没打算活着回去。
164高地后方是赵扣斌团长指挥的119炮群,赵扣斌已经准备好2。5个基数的弹药。临晨三点,指挥部给出164阵地前的三个坐标,命令119炮群进行扰乱性射击,打一个齐射。而赵团长认为,一次齐射太少,他叫通了164高地的电台,张友侠团长接的电话。
“老张,你哪里有没有情况?”
“很安静,没有情况。”
“指挥部命令我在你阵地前1000米以外打一次齐射。”
萧南在边上沉默地看着沙盘,如果情报准确,越军6个团计划在临城5点冲锋阵地,按他当侦察兵的经验,此时越军不会在阵地1000米外潜伏,而应该是在500米内的清水河以北。萧南把他的判断汇报给张团长,张团长和赵团长商量后请示了指挥部,指挥部同意了赵扣斌自拟的三个炮击坐标。
6个炮连一次齐射,隔了十分钟后再一次齐射,前沿回复:“没有反应。” 于是发射照明弹,但前沿答复依旧。大家以为情报有误,除一线警备部队,其他部队沉沉睡去。萧南没有睡,他盯着被齐射过的清水河方向,黑暗的夜色里,隐藏着令他不安的危险预感。
此时越军的部队静静潜伏在阵地前500米以内地段内,炮群的两轮齐射,准确地打在越军隐蔽的战斗队形中,两个营长被炸死,兵员死伤惨重。但失去指挥的部队没有暴露,轻重伤员无一呻吟。顷刻,照明弹起,严密伪装的越军蛰伏如前; 重伤员至死不动,无线电同时静默,纪律与素质令人瞠目。
情报很准确,临晨5点,越军摸上了164阵地。一瞬间,全线开火,火红色的弹道编织成一张网,子弹钻进身体腾起一阵血雾,萧南看着战友纷纷倒下。萧南抓起一挺机枪狂扫,枪口过处,越军躺下一片。就在164高地开火的同时,119炮群的赵团长团团乱转。前沿阵地上敌我混杂肉搏,如果开炮肯定要打到自己人。
参谋在边上大吼一声:“封锁阵地前沿,打后续梯队!”
赵团长抽自己一个嘴巴,瞬间,大地震动,119炮群一口气打了十三次齐射,85加农炮,100迫击炮,152榴弹炮,甚至师属的克营的坦克也一字排开,就在阵地前200米处分六个点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打, 形成一道火墙,大批的越军在弹群下消失,萧南看见阵地前弹群炸起的硝烟和泥土都是血的颜色。
从凌晨5点到中午,一万多发炮弹把阵地前的泥土翻了个遍,越军没能靠近阵地。119炮群2。5个基数的弹药全部打光,早上派出的470台拉炮弹的卡车要下午1点才能回来。6个团的越军在没有炮火支援的164阵地前虎视眈眈,164阵地上的守军只有一个步兵团。萧南双唇焦干,如果没有炮火支援,一个小时的时间,他明白会是什么结果。
惨烈的一个小时,越军潮水般地往高地上涌,6个团一批一批往上冲,少有的发动了营团级的集团式冲锋。机枪扫射,越军象割草一样一片片倒下,整个山坡一片血红。越军并没有因为大量伤亡退缩,相反更为凶猛地往阵地上冲。
“这些疯子!”萧南丢掉枪管已被打红的机枪,拔出了刺刀。已经有越军冲进了阵地,肉搏战不可避免。
个子矮小、皮肤黧黑的越南兵剽悍无畏,萧南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美国人在越南吃了那么多苦头。刺刀抹过脖子,皮肉瞬间翻开,开始并不流血,只看见白色的脂肪暗红的肌肉,而后鲜血喷涌而出。萧南挥舞着刺刀,劈刺砍拉,血液在空中飞溅带来快感,刀柄被粘稠的血弄得很滑腻,他已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前面的越军倒下一茬,后面的蜂拥而上,无休无止。萧南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越军越来越多。
萧南是被几个战友架着拖下阵地的,他已经杀红了眼,整个人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