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比岁月1-1-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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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军租下了影剧院一楼大厅,影剧院经理受过冷军的情,象征性地收点房租。张杰问冷军为什么不开在机械厂边上,玩的人多,还是自己地头。冷军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游戏厅生意很好,一排赌博的麻将机前天天簇拥着人群,一旦糊到大牌,屏幕上闪出的女人眨眼脱衣,人群一阵哄笑;纯游戏类的机子,都是些小孩在玩。游戏厅草包打理,勾牌和客人输成空军的事情时有有发生。逮住勾牌的小孩,草包说:“以后实在没钱玩,过来问我要几个牌,勾起来多累。”对输得多的客人,草包会还给对方一大半的钱。张杰私下说:“草包是个傻比!”冷军说:“草包才是做大事的人,杰子,你记住我今天这句话,我们这群人里,最后成佛成仙的只会是他。”冷军没让草包做帐,也从不问是赚是亏,三个月下来,草包递给冷军张杰一个包,张杰吱拉一声扯开拉链,一包花花绿绿的钞票灼伤了眼。
“操,哪来的?”
“问的真深奥,我抢银行了。”草包笑呵呵地看着两眼外凸的张杰,递给他一本帐簿。
“游戏厅赚的。”草包说。
“怎么会这么多?”冷军有点吃惊。
“这东西是新玩意,和机器对赌谁能赢?市里现在就周平和我们两家,周平心黑,杀分概率比我们调的高。”草包说。
“我日啊,钱怎么来的怎么容易,这要是割包,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张杰看着这么多钱,又兴奋又心慌。
冷军丢给草包一扎钱,把其余的分成三份,用报纸包了一份。
“这些你存了,该花的钱你看着办。”冷军对草包说。
从游戏厅出来,风轻云淡,空气里有栀子花香。
“妈比的,跟做梦一样,现在咱也是有钱人了。“张杰心情好的一比。
“该去看看子建了。”冷军已有好几个月没看见骆子建。
阳光很好,小街两侧和屋顶放着很多瓦缸,上边盖块玻璃,黑亮的豆豉浆从瓦缸里飘出阵阵咸香,豆豉浆里腌着南瓜干豆腐干。老人坐在藤椅里打着盹,还是没看住街坊小孩一只乌黑的爪子伸进去。
“骆子建在吗?”冷军站在外间,打量着逼仄局促的空间,骆子建一双三节头皮鞋歪在床底落满灰尘。
“不在,去上班了。”骆子建二姐在家,正把去年的粽叶泡进水里,再过一个月就是端午。
“你们找他有事?”二姐打量着一身江湖气的冷军和张杰,看着不像良善百姓。
“哦,我们是他朋友,他在哪上班?”
水泥厂仓库烟尘弥漫,大白天也开着灯,戴着防尘面罩的人影在里边晃动,几辆大卡车停靠在仓库高台下装车。骆子建一手叉腰,左肩上压着三包水泥,疾步从跳板上走上车斗,木跳板上来晃悠。装卸工放下水泥,反身到一张桌前,从管工那里拿几根竹签。
“我扛了三包”骆子建捏着两根竹签看着满脸麻子的管工。
“妈了个比,你明明扛了两包!不想干了是吧?不干滚蛋!”管工经常克扣民工竹签数量。
骆子建沉默,手微微紧下又松开。骆子建看见了双手插兜的冷军张杰。
“过来,有事和你谈。”张杰搭着管工肩膀说。张杰的样子很歪,冷军笑着制止骆子建。
跋扈的管工面对张杰驯服得像条羊,随张杰走到仓库背面。和颜悦色的张杰突然翻脸,几个大嘴巴抽得管工七荤八素,管工捂着脸问:“干嘛打我?”张杰说:“打你不需要理由。”
冷军张杰一左一右搭着骆子建膀子,走出水泥厂大门,管工在后头表情复杂。
天高云阔,小溪打着旋流向远方,三人坐在溪边草地上。
“最近过的还好吧。”冷军向骆子建举举烟盒:“还是不抽烟?”
“挺好的,你们俩呐?”骆子建看着烟盒摇摇头。
“哈,我们发了!”张杰想想不对,补充一句说:“是我们三发了!”
“这货有点钱就走路不看道,是游戏厅挣了点钱。”冷军把报纸包着的一大扎钱递给骆子建。
“过两月再分一次红,就够买套房子了。”冷军想骆子建是需要房子的。
“军哥,这钱我不能要。”
“嫌脏?”
“我是想靠自己双手来证明我能照顾一家人。也许你们觉得我是个傻比,故作清高,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你花岗岩脑袋啊!?就你那样扛水泥,扛到下棺材也赚不出一套房子!”张杰有点急眼了。
“子建,这些钱不是谁送你的,没有我们三几年的打拼,我们也赚不着这些钱。这些钱你今天可以不拿,我替你存着,哪天你需要了,我再给你。”
冷军看着骆子建,骆子建沉默了会,点点头。
下了几场暴雨,河水涨了起来,乡下人抬着龙头,挨家挨户敲着锣收钱,再过几天就是端午。夏晓岚拖着骆子建去裁缝店量了衣架,学校组织她们去外地演出发了些钱,她想给骆子建做一套衣服,她要把穿着这套衣服的骆子建领回家。白底细黑点的薄毛料,剪裁得十分合体,是一套挺括的中山装。骆子建从换衣间红着脸出来,老板娘目光直愣愣地吸了上去,眼里三月春雨、莺飞草长,她从未见谁像骆子建一样,把中山装穿得如此好看。
端午节那天,夏晓岚挽着骆子建的手臂,挺胸收腹地走在大街上,裙摆一荡一荡。男人飞快回头望一眼,女人一把扯住耳朵把男人的头拽回来,眼光却潮湿地在骆子建身上上下流连。骆子建目光躲闪。这是一对金童玉女,太般配了,路人啧啧地称赞。
还是那座大院,文工团宿舍,植物依旧葱茏茂密,骆子建曾在这里被一枪托砸翻。
“阿姨……叔叔……”骆子建自从在社会上消失以后,一身的锋芒收敛得无影无踪。
“坐!坐!”中年妇女接过骆子建手中东西,笑眯眯地打量面前帅气腼腆的年轻人。儒雅的中年男子围着围裙在厨房里探出了头。房间里一架钢琴,博古架上各种奖杯,这是个知识分子家庭。夏晓岚父亲是作曲家,母亲是艺校舞蹈老师。
饭菜丰盛精致,中年人拧开一瓶红酒在高脚杯里替骆子建倒满,色泽暗红,骆子建欠身。
“你瞧,我也不抽烟,就不递烟给你了。”
“他不抽烟的。”夏晓岚接嘴,她妈瞪她一眼。
“子建,你是学什么的啊?”中年妇女往骆子建碗里夹块糖醋排骨。
“……”骆子建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高中毕业,不过现在在读夜校了。”夏晓岚撒谎。那年头还没有满街做假证的,换成现在,骆子建这样的说是海龟,没人会不信。
中年妇女和蔼的脸瞬间暗了下来,饭桌上气氛沉闷。
“工作了吗?父母在哪上班?”
“妈!你还让不让吃饭了啊!?”夏晓岚一拍筷子。
“你这孩子……”四人默然无语,骆子建基本没吃。
饭吃完,中年人收拾碗筷进了厨房,骆子建拘谨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岚岚,进去帮你爸洗碗。”中年妇女在削一个苹果,果皮细长不断。
“子建,我们家就岚岚一个孩子……。”夏晓岚母亲把果肉洁白的苹果递给骆子建,话里有话。
“岚岚爸爸是作曲的,我是老师,我们希望给岚岚找个好的归宿,不希望她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夏晓岚母亲望着低着头的骆子建。
“我并不是反对你和岚岚交往,只希望你们做对学习上互相帮助的朋友,你们都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们去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夏晓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只剩她妈一人在看着电视,茶几上一个完整的苹果,果肉已经发黄。
街头车来车往,每一个流动的亮点都是一盏车灯,每一盏车灯都会有一个终点,骆子建不知道他的终点在哪。端午的天气穿已经很热,骆子建感觉有点透不过气来,中山装搭在肩膀,没有目的地走进一座公园。年轻父母带着孩子散步,孩子粉雕玉琢,一路拍着一个小皮球。皮球滚到木椅停下,骆子建拾起球递给跑上来的孩子。
“叔叔,你真好看。”
骆子建笑笑,摸摸孩子脑袋,年轻父母冲他微笑。
城市灯火阑珊,高高矮矮的房屋,在夜色中映出轮廓。
孩子蓬勃生长,老人腐朽衰亡,有人金盆洗手,有人远走他乡。
公园的长椅上,一条落寞的身影。
房管所墙上写着――严肃、活泼、团结、紧张。老骆不知道该以其中哪一种态度进去,要想四种态度一起呈现,显然不大可能。老骆不自觉地,就选用了“紧张”的态度。本来在接待处填几张表,再把申请报告递进去,老骆就可以回家了,可老骆没这样做,他虽然很老实,可也知道那样做是没用的。老骆敲开了所长办公室。
“你找谁?”
“我找你。”
“什么事?”
“我家房子不够住。”
“你应该去填表格。”
“很多人填过表格,可他们还是没房子住。”
“你要相信党和政府。”
“我就是党员。”
“……你知道房改了吗?”
“我知道。”
“房改就是没房子分了。”
“你们科长儿子前几天分了房。”
“……他排了队。”
“那我也排队。”
“好吧,你也排吧,排到二十一世纪你也许能分到房。”
老骆算过了,再过九年就是二十一世纪,他儿子骆子建31岁,那时候讨老婆还能算个晚婚。骆子建的妈沉重地叹息,这段时间她时常这样叹气。这些叹息像根针一样,不断扎着骆子建的心,也扎着他俩个姐姐的心。弟弟很英俊,像个贵族,可他不幸生长在这样一个年代,这样一个家庭。俩个姐姐开始约媒人,她们爱文学,曾经心高气傲,可她们再没有时间等待那个戴着眼睛,温文尔雅的未来丈夫。唐璜令女人心动,可唐璜没有房子。
骆子建没有再去找夏晓岚,他开始躲夏晓岚。夏晓岚在水泥厂找到骆子建。
“为什么躲我!?”
“不为什么。”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喜欢?”骆子建唇角带着嘲讽:“我有什么资格喜欢你?你看看他们,看看我,我们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骆子建指着牲口一样的民工,情绪激动。
“子建!你知道我不在乎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水泥厂机器轰鸣。
“以后你会在乎的。我要工作了,你走吧。”骆子建转身走进仓库,身影很快模糊。
“骆子建!他妈的我恨你!你是个懦夫!懦夫!!”夏晓岚声嘶力竭、泪流满面。
国庆总是适合操办各种喜事,骆子建俩个姐姐选在同一天结婚。对象是俩个本分粗壮的工人,是淹在人群里你绝对找不着的那种,重要的是,他们都有房子。俩个姐姐从相亲到结婚用了三个月时间,她们要给弟弟腾房子。俩个新娘在屋里替骆子建整理衣服,好像今天要出嫁的是骆子建,还是那件白底细黑点的中山装。
“子建,大姐走了以后,你把夏晓岚娶回家吧,我看她不错,很喜欢你,会对你好的……”
“水泥厂粉尘大,伤身体,听二姐的话,别去干了,你二姐夫快当车间主任了,回头我让他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