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多娇 秦女容-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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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轻轻一笑,摇头道:“何必劳你们等,咱们回来时再去吧。”
“也好。”李烬之点点头,策马向前行去,“许多地方都有你爹娘足迹,咱们以后可以慢慢看。”
秋往事忽似起了兴致,纵马超上前去,朗声笑道:“看来《九洲方舆志》也已过时了,里头都没有这回亭的典故。将来待江山一统,我干脆就走遍天下,重修《九洲方舆志》。”她回过头来笑意盈盈地望着李烬之道,“届时五哥可愿相陪?”
李烬之心中一动,看着她眉梢眼角俱是飞扬之意,忽觉只为这句话天下便合该归于他二人之手,当下微一挑眉,策马追上去道:“自然。”
众人驰得半日,已远远望见了前头延绵起伏的湄山。四周渐有显军探子出没,李烬之并不理睬,任他们或是跟踪尾随,或是回关禀报。
行出数十里,萧关便已在望。只见两座斧削般的高峭绝壁间横扼着一道足有三丈高的城墙,将狭窄的谷道卡得滴水不漏。此处乃是西入风洲的最后一道屏障,关后便是千里平原,直通风都,一路无险可守。因此历代帝王皆着力经营,将这萧关修成了铜墙铁壁,既难巧取,更难力夺,以致兵家素来便有“欲过萧关,积骨成山”之说。
此番是以秋往事之名送返裴节,因此到得关下李烬之便缓下马速,令秋往事当先率队。萧关这几日早已不准人通行,此时更是大门紧闭,城头密密地排着一溜弓箭手,虚搭着箭严阵以待。
秋往事视若无睹,将二十名兵士留在后头,自己带着马车缓缓策马上前,抬头高声道:“贵少主裴节在此,请此间守将出来说话。”
城上守军却似不曾听见一般,不见半点动静。秋往事静静等了半晌,见城头鸦雀无声,只有漆黑冰冷的箭头遥遥指向这边,情知他们是想挫挫自己锐气,不由觉得好笑,一勒马道:“我等千里而来,你们既无诚意,咱们就此别过。”语毕便转身欲走。
城上这才起了响动,一名将领匆匆登楼唤道:“将军留步,咱们正在请示,还请将军稍候。”
秋往事头也不回,一面缓缓策马离开一面挥手道:“人已在此,还需请示什么?你们既不要人,咱们倒也不差这一份粮食,就不必劳动诸位了。”
城上连声挽留,秋往事只是不理,慢腾腾悠哉哉地走出十余丈远,便听身后一个沉稳刚劲的声音道:“在下萧关守将裴荣,城下可是容府秋往事?”
秋往事知道这裴荣是裴节堂弟,听他出面,想必能够顺利交接,便也放下了心,回马道:“正是,我护送令兄至此,请将军开城迎人。”
裴荣着一身连环锁子甲,高立城楼之上,瘦削的面上冷若冰霜,沉声道:“有劳秋将军,不知可否请敝兄出来一见?”
秋往事打个手势,命驾车兵士扶裴节出来,走近城前让裴荣辨认清楚。
裴荣面无表情,刀锋般冷锐的眼神在裴节身上一扫而过,忽然面色一沉,厉声道:“好大胆,竟敢假冒皇子,骗我开城,今日定不容你们在我城前放肆!”声未落地,已是劈手取过一副弓箭,抬手便射。
秋往事大吃一惊,几乎被他射个正着,堪堪避过时,城上箭雨已是铺天而下,锋刃所指竟当真不避裴节,全不顾他性命。秋往事一骨碌翻身下马,一把拽过裴节躲至马车之后,凤翎疾掠而出割断马缰。中箭的马匹惊嘶跳跃,四处冲撞,不一刻便已倒地而亡。驾车的兵士躲闪不及,也被乱箭钉死在车厢上。秋往事与裴节借着马车掩蔽勉强容身,却也是险象叠起,箭矢“夺夺”地在身周插了一地,马车也被射得木屑四溅,转眼已是千疮百孔。她一面挥刀格挡流矢,一面控着凤翎掠上城头,在众箭手间左穿右插,翻飞缭绕,银光过处只余血珠飞溅,转眼已杀了十余人。李烬之也已率人自后方上前相迎,射箭掩护,她趁着城上箭势略缓,一面拖着马车缓缓后退,一面高声怒叱道:“裴荣你好大胆,竟敢犯上弑主?!可是想杀了他自己做太子么?!”
裴荣毫不动摇,冷冷道:“我有密旨在此,命我凡见有人挟皇子赚城,不论真假,一律格杀!别说你这是假的,便是真的,我也只有依旨行事,岂容你在此挑拨!”语毕一抬手,便欲命属下射出第二轮箭雨。哪知手未挥下,忽听铮然弦响,下意识地疾向后退时,已觉上臂一阵刺痛,巨大的劲力扯得他直向后跌去,“砰”地撞上城楼立柱。他倚着立柱缓过一口气,正欲站直身体,岂知方一用力臂上便是一阵剧痛,竟丝毫动弹不得。低头看时,只见一支黑黝黝的白羽长箭穿透自己右臂深深钉在身后立柱之上,兀自震颤不休。他大觉骇然,咬一咬牙,握着箭杆猛力一拔,岂知这箭入柱极深,他受伤力虚之下竟是拔之不出,倒是扯得伤口痛入骨髓,渗出一身冷汗,几乎晕厥过去。
城上守军大乱,忙聚到他周围掩护的掩护,拔箭的拔箭,他虽一再怒骂,呵斥箭手们射箭,可众人见主将如此狼狈,终究无心为战,不过胡乱射上几箭,眼看城下二十余骑赶上前来,拥着秋往事二人上了马,从容不迫地且战且走,向东远远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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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一章 兵势(上)
众人纵马疾驰,一气奔出数十里远,眼见后头并无追兵,才略缓下马速。秋往事与李烬之合乘一骑,见随行兵士也有几人受了伤,不由忿忿瞪了一眼裴节道:“这算什么?你爹这是不要你了?”
裴节也与一名兵士合乘,面上殊无表情,淡淡道:“我自作自受,他如此安排原无不妥。你们想借我占什么便宜,只怕是不成了。”
秋往事讶异地瞟他一眼,见他神色淡漠,似是对方才之事殊不关心,忍不住冷哼一声道:“你倒是想得明白!虎毒不食子,我早听说裴初为人狠厉,想不到一至于此。且不说你是他儿子,便算是个普通将军,总也算替他立过汗马功劳,他怎也该对你有点顾惜才是!”
裴节心不在焉地望着远处,似笑非笑地喃喃道:“我还有什么想不明白?如今这世上已没什么要我牵念的,我也能全心为我父皇效命了。他没有因我坏了大局,正是再好不过。”
秋往事一时气结,正欲反驳,回头见他眼底一片死灰般的冰冷,心中蓦觉一阵酸涩,只觉他落到这等境地全因自己之故,顿时心绪一黯,又是内疚又是伤感,一时也觉心灰意懒,垂下了眼不说话。
李烬之见状,知她又想起姐姐,看看回亭镇已是不远,便招来一名兵士吩咐两句,一扯马缰,离队向东南面偏去。
秋往事怔怔发着呆,跑出许久才回过神来,四处一看,吓了一跳,惊道:“人呢?”
“你做完梦了?”李烬之笑着一指前方,“回亭日落是明庶洲一景,现在时辰正好,咱们上那里去瞧瞧。”
秋往事大讶,倒仰着头望向他,咋舌道:“那裴节呢?你不是让别人带他回去,自己跑出来游山玩水吧?”
李烬之微微一笑道:“有何不可?回亭镇就在前头,裴节身上还有伤,出不了事。咱们后头有的忙,今日不去,下回也不知几时才有机会了。”
秋往事也知道他是想带自己散散心,便也打叠起精神,点头笑道:“也好,这里也算叶无声发迹的地方,我如今既成了他女儿,过而不访,未免不孝。”
回亭所在的明霞峰是这一带低矮丘陵中的最高峰,远远便已望见。两人纵马疾驰,片刻已至山下。待匆匆攀上山顶,正是天色渐暗,斜阳西沉之时。
近看才知回亭远较一般亭阁高敞。亭分两层,三丈见方,三丈高低,六根立柱足有合抱粗细,便寻常屋宇也及不上这般大小。红顶白柱,金线雕纹,梁上盘龙,柱上绕凤,极是庄重富丽。唯地面铺着色泽黯淡的青灰砖石,虽擦洗得片尘不染,却有大块大块的深褐色痕迹,不知是什么污渍。
李烬之遣退了两名守亭兵士,领着秋往事步入亭内道:“这里原本是座小堡,当日你爹便是借着此堡御敌。战后这堡也几乎全毁。此后先帝在此依原堡大小建了此亭,唯这地板仍是当日所遗。此处本也是兵家要地,常年驻军,其后因先帝下旨兵马不得上山,这才撤了。”
秋往事以脚尖轻轻摩挲着地面朴拙的青砖,叶无声三字虽至今在她听来仍有生疏之感,但此时当真踩在他踩过的土地,看着其上或许是他留下的深色血迹,胸中忽便起了振荡,似能感觉到他当日浴血而战时的心跳,既悲且壮,一往无回。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叹道:“叶无声与先帝,也算有过过命的交情,先帝建这回亭之时,想必对他也确是真心感念,谁知终究仍是脱不了兔死狗烹之局。一世的显赫,一夕之间便可化为灰烬,我们如今一场意气,不知最后又能剩下些什么?这世间究竟有什么是我们真正可以抓得住的?”
李烬之轻抚着亭柱上的凤纹,似有片刻出神,许久方道:“世事难料,可真心做过的事,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痕迹。譬如你爹与先帝,纵然恩断义绝,却终究留下了这座回亭。先帝也终究信守承诺,不曾让一兵一卒踏上此处,可见你爹终究不是什么都没留住。至于我们,”他回头定定直视着秋往事,“我们的前程命运,我绝不会松手,只要你也不松手,世上便想必没有我们抓不住的东西。”
秋往事被他似可看透一切的目光盯得心中一虚,却又隐隐似从其中寻到了支撑的力量。她觉出他的诚恳,便也不强撑场面,略抿了抿唇,垂下眼低声道:“五哥,我是不是太任性了?明明是自己选的路,却偏不能心无旁骛地走下去。我若真是叶无声的女儿,想必会令他很失望。”
李烬之心下微微一叹,上前拉着她自亭中悬梯登上第二层的小小望楼,面对着渐沉的夕阳,正色道:“你爹当日也险些为了你娘抛官弃爵,他又何尝不是多情之人。你若当真能对你姐姐全无顾念,只怕他才真的会失望。虽说无毒不丈夫,可无情却也绝非真英雄。裴节的事,于情于理咱们都自当尽力求个两全,你大可不必为此觉得内疚。”
秋往事出神地极目远眺。这一带地处关卡要道,历来为兵家所必争,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无名兵士埋骨于此,他们遗下的灵枢多半便就地掩埋,因此山下丘陵间尽是绵延成片的碧落林。此时尚是初春,叶色是泛着微红的淡黄,被夕阳镀得金光流溢,只见漫山遍野一片烂漫金红,灿若明霞,瑰丽得不可逼视。不过片刻光景,夕阳渐没,满目灿烂也渐渐燃尽,归于黯淡,却终有些斑斑点点的余光,如灰下暗火般不甘地跳跃着,似在期待着再次燎原。
秋往事似有所悟,心中却愈发空起来,轻喃道:“五哥,我不是觉得对裴节内疚,也不是觉得对你们内疚,我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出了须弥山,为什么能走到这里。隔了这么多年,裴节听到我姐姐的死尚且心如死灰,而我曾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替我送命,为什么还能向往尘世,为什么还能夜夜安睡,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我对不起我姐姐,我累她入释奴营,我累她送命,我累她不得转世,为什么我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