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1-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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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一震,不敢相信地看着萧潼。那个明黄的身影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睛,心里的苦涩如潮水泛滥。大哥,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御用文人了,奉旨填词,应诏作诗,这难道是我应该做的么?何况是为了取悦你那位美人!
“谢皇上美意,只是臣还得为皇上批阅奏折,况且,臣昨日才受的杖刑,连坐都不能坐,若是随驾前往,岂非失了礼仪?”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道。
萧潼回过头来,面容在清晨的阳光中明暗不定,看了萧然片刻,轻轻笑起:“无妨,这是明妃要求的,她素来仰慕三弟的大名,有心一睹诗人风采。她是不拘小节之人,不会怪罪你。你若不能坐,朕命人准备一张软榻,你趴在榻上好了。”
萧然苦笑,还好是要为我准备软榻,不是命我跪着伺候你们么?大哥,我感谢你的仁慈,可是你已经将国事荒废了,我若再置之不理,这朝廷岂非要大乱?母后临终再三叮咛,要我和二哥尽力辅佐你,此时此刻,我怎能放任不管?
退后一步,彬彬有礼却又毫不妥协地再次躬身:“请皇上恕臣无礼,臣不能奉诏。”
“为什么?”萧潼脸一沉,双眸中瞬间涌起危险的气息。
“臣不会写歌功颂德之诗,臣不是当年的李太白。”萧然答得平静而淡然。
李白在长安供奉翰林时,曾奉诏作三首清平调词,将牡丹与杨贵妃互相比拟,暗喻人面花光浑融一片,同蒙唐玄宗恩泽。
萧潼勃然大怒:“萧然,你大胆!你是将朕与明妃比作唐玄宗与杨贵妃了么?”
萧然面不改色,一派温雅,目注萧潼道:“此刻不是牡丹时节,何况臣看明妃娘娘窈窕纤细,断无杨妃体态,所以皇上大可不必自比唐玄宗。”
萧潼一口气噎住,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萧然及时跪下身去,避开他的巴掌:“臣违逆圣意,臣知罪,只是臣这样子,委实怕扫了皇上与娘娘的兴致,还请皇上恕罪。”
萧潼狠狠握紧拳头,咬了咬牙:“很好,既然你不肯去,朕便找你二哥去!你等着,朕回头再找你算账!”
“多谢皇上宽恕,臣恭送皇上。”萧然俯身拜下去,等再抬起头时,眼前哪里还有大哥的影子?李云亭见萧潼离去,急忙走进宫来,双手扶起萧然。萧然痛得眼前发黑,勉强安定心神,擦掉额头的冷汗,趴到湘妃榻上,认真批阅起奏折来。
御花园中,几树红梅乍放,暗香浮动,梅雪相映,分外妖娆。赵凝儿披着火红的斗篷,拉着萧潼的手,一路从雪地上走过去,洒下一串欢笑与足迹。萧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如花的笑靥,似乎看得痴了。
萧翔跟在后面,讨好地笑道:“大哥,三弟不肯来,我们少了很多乐趣。若是有他在这儿,以他的绝世姿容,配着这满园雪景,岂非赏心悦目,美不胜收?”
萧潼怒声道:“休要提他!这畜生现在胆大包天,根本不听朕的命令。看来朕给他的教训还不够!”
赵凝儿回眸,柳眉微蹙,闷闷不乐地道:“皇上,靖王想是不喜欢臣妾,所以故意推脱,不肯前来吧?”
萧潼呆了呆,道:“不是,他昨日被朕杖责三十,今日行动不便,何况还在为朕批阅奏折。”
萧翔大惊:“三弟犯了什么错,大哥要责罚他?”
萧潼冷哼:“这畜生越来越嚣张跋扈,朕不过让他帮着批阅奏折,他竟然借故国事,闯进马场,惊扰朕与凝儿玩乐,还逼朕回宫听他禀报。朕一怒之下罚了他,倒让他有了理由今日推脱不来!”
萧翔心中暗暗笑起,大哥啊大哥,枉你一世英明,毕竟还是年轻男子,英雄难过美人关吧?看来这个赵凝儿真是手段过人,才进宫这么几天就将大哥迷得神魂颠倒。三弟啊三弟,你生性耿直、自命清高,以前仗着大哥宠爱,还可以让你任性妄为。可现在大哥心目中只有赵凝儿,你若还拎不清,就等着自取灭亡吧。
“大哥,三弟年少气盛,又立了赫赫战功。大哥这样对他,若是寒了三弟的心,将来谁来为大哥保卫江山?”萧翔劝道,“再说,靖安军那班将士心中只有元帅,没有皇上。若是三弟跟大哥怄起气来,靖安军将士肯定会站在他那一边的。所以,大哥还是忍一忍,容着他点吧。”
萧潼眼里骤然射出凌厉的光芒,半边脸看起来有些狰狞:“他正是仗着有功于朝廷,手握重兵,所以如此狂妄自大。这天下是朕的,兵权也是朕给他的。朕能给他,便能拿走!没了他,难道穆国便再无将才?这混账东西!敢跟朕拿乔,刚才朕说请他一起来游园,他竟然说不愿做当年的李白,为朕写应制诗。”
赵凝儿一张俏脸顿时失色,委屈地看着萧潼:“皇上,靖王千岁分明将我们比作唐玄宗与杨贵妃,想当年贵妃自缢于马嵬坡,后世都诅咒她是祸水。莫非在靖王心目中,臣妾也是这等人么?”一语未了,泪水已扑簌簌地流下来。
萧潼连忙安慰地将她搂入怀中,回身向跟在后面的宇文方喝道:“宇文,你再去传朕旨意,命靖王速来御花园,若他敢抗旨,朕斩他全家!”
宇文方本来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形同机械,此刻见萧潼脸色不善,不禁神情一凛,连忙躬身应是,扭头向凤清宫走去。
萧翔的目光追着宇文方的背影,唇边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御花园的亭子中摆起了水果、炭盆,椅子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垫子,三人围着桌子坐下来,一边观赏满园雪景,一边品茗闲聊,状极悠闲。
李云亭扶着萧然一步步蹒跚着走过来。赵凝儿与萧翔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个墨玉色的身影由远及近,尽管走得艰难,却毫无狼狈之感,反而让人觉得高贵从容,清姿卓绝。所有侍卫、太监、宫女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个人,遗世独立。
走到亭前,李云亭扶着萧然跪下去:“臣萧然叩见皇上、明妃娘娘、梁王千岁。”
赵凝儿刚刚还在凝眸看萧然,待他走近,却忽然起身走到萧潼面前,拿了桌上的水果剥给他吃,顺势坐在他身上,偎进怀里。萧潼满意地搂着她,凑在她耳边低声细语,赵凝儿笑弯了眉眼,目光闪亮,脸颊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萧潼的心神全部被她吸引了过去,根本没听到萧然的声音,也没见到萧然。
萧然跪在雪地里,听不到命令让他起身,他只能继续跪着。偷偷抬起头,看到大哥与赵凝儿亲密地搂在一起,根本没有瞧见自己。而二哥向自己耸耸肩,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的心好象被冰刀狠狠刺了进去,分不清是疼痛多一点,还是寒冷多一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在他身下融化,又冷又湿的雪水浸透了裤腿,寒意沿着膝盖漫延到全身。背上的痛、心里的痛,腿下冷得麻木,他的身躯有些摇晃,几乎支撑不住自己。回头看看跪在他身旁的李云亭,脸色已变得青白,分明也是在忍受着相同的煎熬。
宇文方见此情景,实在看不下去,一步冲进亭子里,大声道:“启禀皇上,属下已将靖王请到。”
萧潼这才如梦方醒:“哦,靖王来了么?在哪里?”看到亭前跪着的萧然,挥挥手,“好了,别跪着了,起来吧。”
“谢皇上。”萧然站起来,安安静静地立在亭下,一言不发。
“凝儿,靖王来了,你想听他做词,还是……?”萧潼仍然搂着赵凝儿,宠溺地问道。
赵凝儿回眸一笑:“素闻王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臣妾十分仰慕。今日得此良机,能否请王爷弹奏一曲,让凝儿一饱耳福?”
第八十五章 历尽劫难,痴心不改
站在萧然身后的李云亭已忍不住双手握拳,咬紧牙关。这个妖女,凭什么让我们王爷为她弹琴!王爷昨日刚受过刑,今日撑着来上朝,为皇上批阅奏折,身子已是不堪忍受。谁知就为这妖女一句话,王爷不得不放下奏折,赶到御花园来伺候这妖女!不过是凭着一副色相引诱君王、祸国殃民的妖孽,哪里值得皇上如此看重?
越想越愤怒,脱口低唤一声:“王爷。”萧然抬手示意他噤声,扶着亭柱费力地走上台阶,踏进亭中,微微躬身:“娘娘要听,臣深感荣幸。只是此处无琴……”
赵凝儿笑道:“凝儿早就为王爷准备好了。”向身后宫女示意。宫女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琴来,搁在琴架上,摆到亭边,屈膝一礼:“王爷请。”
萧然一看那琴摆得矮矮的,自己又不能坐着弹,分明是要让自己跪着弹了。瞟了一眼大哥,萧潼正拿着赵凝儿的一缕头发把玩,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根本没有关注自己如何弹琴。而赵凝儿一双妩媚动人的大眼睛楚楚动人地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单纯可爱,全无心机。
萧然暗暗叮嘱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琴前,屈膝跪下,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一阵行云流水般的琴声便从指下流淌出来。
萧翔见三弟俊美绝伦的脸上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恬淡温和,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睛里波澜不惊,他心中暗暗纳罕,难道他竟能忍受这样的屈辱?及至听他弹琴,先是如阳春白雪、风和日丽,渐渐曲调一变,如万顷碧波中骤然卷起狂风巨浪,慷慨激昂,气势宏伟。亭内亭外所有侍卫、太监、宫女个个闻之变色,只觉得这琴声中似有千军万马、铁骑铮铮,本是美丽安详的御花园,刹那间仿佛变成了金戈铁马、杀气腾腾的战场。
赵凝儿本来带着一脸娇俏明媚的笑容,此刻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先是惊愕,既而恐惧,只觉得天地间布满杀气,而萧然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顷刻间化作利剑,凛凛寒光照进她眼底,令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凝结成冰。
她惨白着脸,搂紧萧潼,在他耳边颤声道:“皇上,臣妾害怕……”
萧潼本是悠然自得地品茗听曲,渐渐一张脸上布满阴云。此刻见赵凝儿害怕得簌簌发抖,他猛地推开她站起来,走到萧然面前,厉声喝道:“停下!”
萧然停下手指,慢慢抬起头来。大哥,我的琴声可曾触动你?可曾让你沉睡的灵魂苏醒过来?
“啪”的一声,一股劲风刮到脸上。萧然被打得身子一晃,几乎跌倒,半边脸通红,唇边慢慢溢出血来。
他扶着琴缓缓站起来:“皇上息怒,臣不知做错了什么?”
回答他的是大哥的另一个巴掌:“混蛋,你竟敢弹《广陵散》,你是有意要吓坏朕的爱妃,还是借聂政刺韩王的故事,向朕宣告你的反意?!”
“臣不敢,臣只是见这寒冬季节天地肃杀,所以才弹出这样应时应景的曲子。臣早就向皇上言明,臣不懂歌功颂德,还请皇上恕罪。”萧然平静地迎上大哥暴怒的眼神,声音中没有一丝波动,肿胀的脸上也看不出半点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