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1-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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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被惊动,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舒舒服服地躺在萧潼身上,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自己不仅在值勤时公然在大哥眼皮子底下睡着,而且还睡在他身上,这岂非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连忙爬起来跪下,脊背僵硬得犹如按了根铁芯一般:“属下该死,属下怠于职守,还冒犯皇上,请皇上责罚。”
萧潼被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激得几乎又要跳起来,却见宇文方向他投来一个劝慰的眼神,勉强忍了气,挥挥手:“罢了,陪朕下去用膳。”
宇文方道:“皇上与王爷还是在车内用膳吧,属下马上派人去送过来。”
萧潼脸色一沉:“此处哪来的王爷?”
萧然好象突然被人在心上扎了一刀,果然,我连王爷的身份也被剥夺了啊。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在朝堂上公开宣布将我削职为民?那么,从今以后我便只是你的侍卫了。我不求高官厚禄,我也不要荣华富贵,我只要你不再讨厌我、不再生我的气,只要你还当我是兄弟……
宇文啊宇文,昨晚叮嘱过你不要称我王爷,怎么没有记得?若是大哥责怪下来,你我恐怕都要受到惩罚。
想到这里,他紧张地看了宇文方一眼,脱口叫道:“皇上……”
萧潼冷冷地瞪过来,将萧然吓得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宇文方暗暗叫苦,夹到他们兄弟中间,自己就浑身不是了。急忙躬身道:“属下知错,请皇上恕罪。”
萧潼不耐烦地挥手:“好了,去拿午膳来!”
萧然坐在车里,只觉得这小小的车厢逼仄而压抑,令他几乎不敢呼吸,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恨不得缩到马车底下去,避开大哥的眼睛。
萧潼气得手指又开始痉挛,难道朕是豺狼虎豹?枉朕这么疼你,甘心献出自己当人肉垫子,你一醒来又这样躲朕远远的。
究竟要怎样对待他,才能将他那层敬畏的外衣给剥掉?还要指望他带兵去灭塔萨呢。萧潼啊萧潼,你可真是窝囊,连自己的兄弟都拿捏不定。
算了,昨天罚他罚得狠了,今天就饶了他吧。否则,只怕这死小子以后都会象看魔鬼一样看自己。
“怎么,坐在朕身边很难过?朕看你巴不得立刻逃走。”萧潼说这句话时带着负气的成份,可听在萧然耳朵里却是严厉的责备,立刻低头请罪:“属下没有。伺候皇上是属下份内之事。”
萧潼一下子瘫软下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傻得冒泡,既然萧然那样尽忠职守地扮演一名侍卫的身份,自己何不成全了他?本来就是在惩罚他的抗旨不遵,本来他就该受这些惩罚,那么自己干脆就当他是名侍卫,也许反而两人都会放得开些。
于是接下去的半天,萧潼坦然地将萧然当成侍卫,一会儿命他给自己按摩,一会儿又说要听他吹箫,一会儿差遣他干这个,一会儿差遣他干那个。
两人“进入角色”后,萧然反而放松下来,那份恭敬顺从似乎找准了地方,再也不显得别扭与难堪了。
“萧然,此去塔萨,若你能立下战功,朕自会免了你的惩罚,恢复你大将军一职。”萧潼颇为循循善诱,可萧然却毫不犹豫地回答:“皇上,属下身为侍卫,自当以保护皇上为天职。用兵打仗是将士们的事,属下岂能僭越?”
萧潼狠狠咬牙。
一路上萧然尽心尽力地伺候萧潼,萧潼外表风平浪静,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享受自家兄弟的伺候自然是件美事,趁机重温一下两人小时候在一起的情形,觉得亲切而温馨。可是一想到萧然伺候他时只是将他当作皇上、当作主子,而不是大哥,他就免不了生出几分郁闷。
到达穆国边关丰堰,萧潼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遥望着对面的孚落关,边塞比长宁寒冷,北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令萧潼不觉皱起眉头。忽然想起萧然那张俊美如玉的脸,奇怪这小子经常在外打仗,为什么脸上却看不见风霜之色。
这次他亲自挂帅,长宁、洛邑、苍昙三城的守军将领加上靖安军将领一共八人,加上十五万大军,对付塔萨十万军队应该是以众敌寡,可他也知道塔萨族人彪悍,当初萧然在时已经震住了他们,可此次没有萧然挂帅,不知道对面这些人会如何嚣张起来。
就在这时,孚落关内传出震天的吼声,隔着远,喊的又是塔萨族语,萧潼听不清他们在喊些什么。但那种气势显然便是在向他这位天朝皇帝示威。
萧潼侧目看看站在他身后的靖安军将领,见他们脸上微垂着眼帘,一个个脸上毫无表情,他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本来这一路上他已感觉到靖安军士气低靡,骠骑营与东南西北四营的将军知道萧然被罚为侍卫后,个个含了怨气,就算皇帝御驾亲征,他们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萧潼自然知道他们都在为萧然抱不平,可这样的无声抵触分明是不把他这个一国之君放在眼里。
含着怒气,萧潼一回到总兵府就将萧然唤了进去。
“你听到对面塔萨人的喊声了吧?”一开口就带了质问的语气。
萧然不明白,这与自己有关么?为什么大哥看起来又在生气?“回皇上,属下听到了。”
“他们喊些什么?你与他们作战两年,不会听不懂他们的话吧?”
萧然纳闷,你不能问靖安军将领么?他们刚才就在你身边啊。
“他们说的话很不敬,请皇上先恕属下之罪。”
萧潼瞪他一眼,自家兄弟,有什么不好说么?朕就是不想听将士们这么说,所以才来问你的。
“朕恕你无罪。”
“他们说……穆国小皇帝,滚回长宁去,否则叫你有来无回……”萧然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萧潼猛地拍案而起,一股杀气从他幽深的眼底溢出来,死死咬牙,瞪着萧然,好象他就是罪魁祸首:“萧然,你作何感想?”
萧然浑身一凛,被萧潼狠辣、凌厉的目光逼得低下头去,躬身道:“属下誓死撼卫皇上尊严、撼卫穆国尊严。”
“撼卫朕的尊严?”萧潼冷笑,“不是想看朕的笑话吧?”
萧然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来:“皇上……何出此言?”
萧潼逼上一步,紧紧盯着他,唇角边泛起的冷酷之意令萧然几乎冻结在当地:“你若真的撼卫朕的尊严,撼卫穆国尊严,岂能容塔萨人如此放肆?你披着这身侍卫装,就彻头彻尾想将自己扮演成一个侍卫,你忘了你曾是穆国大将军,你是朕的亲兄弟!你瞧瞧你那些靖安军将士,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摆明了不想为朕效力,摆明了在反抗朕!难道你就是这样领导他们的?他们心中只有你这位大将军,没有朕的地位,是不是?他们不是效忠朕,而是效忠你!”
萧然耳边轰的一声响,眼前一阵发黑。大哥,难道你认为是我挑唆他们这样抵触你?难道你认为我想造反?这样的罪名,我可承担不起啊。
扑通一声跪下去,冷汗瞬间冒了出来:“皇上……”
“萧大将军,靖王爷,你好威风啊!”
第八章 惊起却回头
萧然有很长时间无法思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萧潼,看着大哥犹如千年寒潭般又深又冷的眼睛。从未有过的恐慌袭遍全身,深深地侵入五脏六腑,侵入每个毛孔。
父皇临终前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皇室中兄弟阋墙比比皆是,你大哥为人严苛,手段过人,所以你必须要学会收敛锋芒,在他面前放低姿态。”
难道,大哥开始猜忌自己了?只为靖安军的将领替自己抱不平?是啊,兵权曾经掌握在自己手里,即使如今自己被贬为侍卫,兄弟们也仍然唯自己马首是瞻。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将他这位皇上置于何地!
大哥说出来的话好重,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宁可被大哥狠狠打一顿,也不愿被大哥猜忌、排斥。
“皇上明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遥远,透着浓浓的疲惫与苍凉,完全不象一位十七岁少年所发出的声音,“属下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不敬之意。靖安军将领们只是与属下相处日久,同甘共苦、肝胆相照,他们为属下觉得委屈,一时想不通,请皇上宽恕他们。若是皇上怪罪,请让属下来承担一切罪责。”
萧潼气得发抖,自己做足了功夫,说了那么一大通话,他却只是来个承担一切罪责。然儿,若朕真要追究,你承担得了这么多责任么?十个萧然都不够杀的!朕的目的无非是想逼你出战,可你竟然顾左右而言它,避开朕的话题重点。
很好,很好,你就这样跟朕拧吧!朕没力气跟你纠缠。朕堂堂一国之君,却要跟亲兄弟来玩这种猜心游戏,朕真的很失败。
“让你承担一切罪责?”冷冷地复述一句,萧潼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很好,朕命你立刻去靖安军中告诫那些将领,若是明日出兵时他们仍然是今天这副模样,朕唯你是问!”
萧然恭声应是,刚想站起来,就听萧潼放低了声音,淡淡地道:“既然你那样坚持侍卫的身份,明日朕出兵时不用你跟随,你留在总兵府面壁思过。”
萧然大惊失色:“不,皇上,属下誓死追随、保护皇上……”
“朕不需要。”萧潼摆了摆手,扭过头去,连看都不看萧然一眼。
萧然心里瞬间凉透,怔怔地看了萧潼半晌,木然地叩头站起来:“属下遵旨。属下这便去靖安军中,回来再伺候皇上用膳。请皇上……好好休息……”
转身出门的时候,萧然的眼圈已经红透。
第二天,萧然眼睁睁看着萧潼穿上戎装,在八名将领的簇拥下带兵出城。他想再说什么,可刚一动嘴唇,就被萧潼一道冷电般的目光震住,只能回到房里面壁思过。可心哪里静得下来,大哥只不过在幼时练过一些强身健体的武功,到两军阵前根本不堪一击。塔萨的大将军摩戈骁勇善战,以前数次交锋,也只有自己可以胜过他,靖安军那些将领只能以众敌寡,以智胜他。若硬拼起来,单枪匹马根本不是他对手。
长到十七岁,萧然从来没有这样焦虑、这样担忧过,以往无数次对敌,他总是渊停岳峙、从容不迫的,可今天,他却觉得自己象一条被放在沸水中煮着的鱼,那种铺天盖地的痛苦紧紧包围着他,时时煎熬着他。恐惧象一只魔爪,死死扼住他的咽喉,令他无法呼吸。
他运起功力,让真气流遍全身,在每根筋脉中奔腾不息,抵抗住两腿的疼痛。大哥,不是我违抗你的旨意,我不想让自己倒下,我要留着我的有用之身去保护你。等你回来,我会求你原谅,求你让我跟在你身边……
阳光渐渐西移,萧然无数遍在心中默念着“大哥保重”,不知道念到多少遍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一阵杂沓而慌乱的脚步声。
“皇上受伤了,快去宣御医!”宇文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