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老万和他的老婆们-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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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万一只手掌着车把,另一只手就攥成拳头举起来,转过脸去对她吓唬着。
“我--我真的揍你啦?”
小妹连忙缩回头,差点从车子上面个掉了下来。
打枪赵家算是一个不大的村庄,前后一共四长溜宅子,都是屋脊连着屋脊,中间没有巷口子。
这庄子别看小,可人心齐,团结,遇事能抱成团。
小万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农村,小到偷鸡药狗拔蒜苗子之类的小偷小摸,大到解放前闹匪闹盗的,吃这行饭的人们,在踩点的时候,只要观察到屋脊连屋脊的房屋占了多数,这个村庄一般情况下能不进去就尽可能的不进去了。
赵翠梅家在从北往南数第三溜子,门口有棵很大的榆钱树。
“春天里,榆钱树叶子包饸饼子吃可香了,哪会子让你尝尝,只要你尝过一回子了,保证你就还想再吃下一回子。”
从三年前相亲到这天,小万统共只来过两回子,都是在榆钱树叶变老的时段来的。
榆钱树叶子包的饸饼子没吃成,但是,她的这句话已经在自己心里深深的扎下了根。
小万兄妹俩来到了榆钱树下。
小万还没把车子扎好,心里边个就乱跳起来,慌手慌脚地扎好车子,接着又手忙脚乱的从军用挎包里拿出一串鞭炮,又乱翻了一阵,急得满头满脸的都是汗珠子。
小妹知道哥在找什么,连忙从褂兜子里头掏出一盒子火柴,无声地递给哥。
小万眼珠子瞪得滴溜溜圆,看着小妹,气得又攥起了拳头。
小妹没理他,对他使了个眼色。
小万顺着小妹眼光看去,只见老丈人的家门口站着很多人,目光都在齐刷刷地看着他们,妇女们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说着什么,只能看见她们的嘴唇子在一动一动的,有的还一边说着,一边还对这边指手画脚地呢。
“噼里啪啦--咣!”
鞭炮终于点响了。
“噼里啪啦--咣!”
“咣--咚--啪--!”
鞭炮还没放完呢,小万就一路小跑地来到了赵翠梅家门口,来到了老丈人、老丈母娘的跟前。
小万刚要膝盖着地、下跪行大礼,老丈人急忙伸出双手把他扶起来了,嘴唇子贴着他的耳边子小声地善意斥责,“你看看你,赶快进屋去吧。”
小万跟在老丈人后面,随着人流,迷迷糊糊地向前挪动着脚步。
走着走着,忽然,小万感觉眼前顿时显得亮光闪闪的,下意识地就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通红通红的世界!
赵翠梅上身穿着大红色的斜襟褂子,斜襟褂子上面是一处又一处的白色梅花,白梅花有的带枝子,有的带叶子,有的正在盛开着,胸前鼓起来的那个部分,别着一个大小正合适的毛主席像章,像章上面的身穿草绿色军装的毛主席正在微笑着看着同样身穿草绿色军装的小万。
赵翠梅头发梳理成一根独辫子,独辫子的发根处扎着的一条红绸子,向后飘逸着,独辫子向身后右边呈45°角度下垂,一直下垂到褂襟子下摆处,靠近脖颈子部位、辫稍子上方十公分这两处,分别都用红绸子仔细的缠了五六公分长。
赵翠梅下身穿着浅灰色裤子,脚蹬一双白底黑梆圆口布鞋。
小妹看哥的眼神越来越发呆,担心他出洋相,连忙绕到哥身后,使大劲的拽了他好几下子衣袖口。
“谁?”
小万感觉袖口子被谁个猛拽了几下子,这才回过神来。
“哄--”
所有在场的男女老少全都笑了起来!
赵翠梅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着小万忽闪着,瞟了好几下子,也张开嘴唇子笑出了声。
小万也跟着大家幸福地笑着,“嘿嘿嘿,嘿嘿嘿……”
魂魄归位的小万一边笑着,一边从军用挎包里往外拿着东西。
大家一齐看着小万的手。
“赵翠梅,这是……俺……给你的!”
大家的眼睛就跟看见稀世珍宝一样,感到非常非常的吃惊,都把嘴巴张的很大,至于眼睛睁的吗,说句话来形容就怕不大好听了--眼睛都睁的就跟夹子挤的一样。
啊!
是一只小手表!
女式的!
小手表!
“是俺爹托俺庄子女蛮子买的,今早起才给俺,俺跟收音机里对准过时间了。”
小万兴奋的汇报着,两只眼睛放射出灿烂的光芒。
所有目光都更加强烈地聚焦着来自大城市大上海的一只女式小手表!
“来--俺给你戴上!”
大家一齐起哄,“戴上!”“戴上!”
赵翠梅的脸庞羞红羞红的,把两只雪白的手脖子都伸向了小万。
“戴哪手?”
小万懵头懵脑地问小妹。
小妹生气的一跺脚,大喊百叫的说,“俺不知道!”
“俺从来都没见到过这个!你们都欺负俺!”
小妹嫉妒地扭动着腰肢,尽管手在捂着脸,但是,眼泪还是不配合的掉了下来。
看来,小万爹把手表藏的很严实啊!
“哄--”
大家又一次的齐声笑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使大劲的劲扒开人群,对小万传播着使用高档生活用品的新知识。
“戴左手!戴左手!”
接着,大家都一齐跟着喊着,“戴左手!戴左手!”
于是,小万笨手笨脚地费了很大劲才把亮光闪闪的手表戴在了赵翠梅的手脖子上。
赵翠梅还没有把手脖子完全缩回去呢,周围的小姐妹们就都朝她挤了过来,把她的衣袖子使劲的朝上头捋着,眼神复杂的争着参观她的手脖子。
在当时那个精神生活质量极度扭曲、物质生活质量极度贫乏的年代里,谁的手脖子上面要是能戴上一块亮光闪闪的手表,那就是人上人了,更别提是“上海”牌手表了,至于“上海”牌的女式坤表,别说打枪赵家的赵翠梅了,就是县革委会大院的那些头头脑脑们的老婆、闺女、儿媳们,就怕连想也都不敢想呢!
“跟我……走吧?”
小万一边说着,一边两眼含情脉脉的看着她的新娘。
赵翠梅满脸幸福的朝她的新郎看了看,接着就微微的点了点头。
尽管那时全国都还正在大闹大革文化命,谁也不许搞磕头作揖等等封建迷信活动,谁要是搞了这一类的封建迷信活动,就要被批判、被斗争,但是,即将走出家门口的赵翠梅,还是义无反顾的转过身来,先是两腿并拢站好,然后双膝着地,直直的跪在生她养她的地面上,向送行的众乡亲们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带声的响头,然后,眼泪汪汪、声音哽咽地看着父母,嘴唇哆嗦着好大会,才说出话来。
“爹,娘,俺……”
爹娘也都眼泪汪汪地,抬起胳膊,朝天招了招手。
“走吧……走吧……”
这就叫做,闺女出嫁小送殡、媳妇进门大过年哪!
小万心疼地把新娘扶起来,从挎包里拿出鞭炮,叫小妹帮着点响了。
虽说是在大搞革命化,但是,小万还是遵照爹娘的反复叮嘱,叫赵翠梅偏身坐在自行车子后座上,推动着自行车离开了赵翠梅的家园。
老规矩说,新人从娘家一上了花轿,花轿只要一动步,一直到第二天从婆家新床上面个起床,这段时间的双脚是不能直接接触地面的。
无论怎样革命化,或者说,无论这个化还是那个化,无非是新瓶子装陈酒罢了。
当时,无论新人是坐在手扶拖拉机子里头,还是坐在自行车子的后座上,都等于是坐在花轿里头了。
到摆渡口或是手扶拖拉机实在不能通行的羊肠小道,都要由新郎官把新娘子从自行车子后座子上头抱下来,放在船上,或是抱着、驮着、背着,然后,继续向前进,反正不能双脚着地。
至于为什么不能双脚着地,其中有什么道道,有什么讲究,有什么说辞,无论你去问谁个,谁个也都不能给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反正大家人老几辈子了,知其然,不知所以然的,一直都是这样做着的,一直都是这样一代一代的朝着下一辈子传下来的。
在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赵翠梅出嫁了。
第八章 小歪子一挥手,革命化婚礼就开始了(一)
尽管赵翠梅刚才还在为舍不得离开爹娘哭得昏天黑地似的,可是,她还没到村头官路的路口呢,就被小万引逗得破涕为笑了。
古人说,女人心,三月云,看来,这话之所以能一直传下来,还是有几分理由的。
要不是因为小妹在一旁陪伴着,依这俩人当时那些子眉来眼去的心情,还有那些子实在控制不住的互相掐掐捏捏、拉拉扯扯的撩拨小动作,哼哼,说不定还就地就势就把那个事情提前给办了呢。
再说说脱裤子万家这边。
小万爹老万,这时正在和小万娘没话找话说呢。
从小万推着自行车一出门,老万的老烟袋锅子就没离开过手,一锅子吸完了,就把烟灰磕掉,接着又新装一锅子,吃得嘴干舌苦的,也没觉着。
小万娘呢,就不如老头子能沉得住气了,老是嘟嘟囔囔的,一会子,按老二吵几句,一会子,按老三熊几声,一会子,说前来帮忙的自己妹妹的大闺女把一摞子海碗没有放整齐,一会子呢,又说烧厨锅的自己兄弟的儿子把柴火填多了,等等。
不过,无论小万娘怎么嘟嘟囔囔的,大家都全当耳旁风了,谁个也都不跟她俩个计较,谁也都理解她这会子的浮躁心情。
村民们这时正在指指戳戳地开着老万的玩笑呢,戏说老万,无论怎样,今晚黑,老万是“扒”不上“灰”的喽!(作者注:土话,指公公与儿媳有性关系叫“扒灰”)
就在老万又一遍地去整理被大家踩脏的苇席子时候,一个眼尖的妇女兴奋的使大劲的诈唬了好几声。
“来了!来了!李铁梅来了!李铁梅来了!”
这一声一声的诈唬声,就跟风刮的似的,呼啦一下子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聒子。
大家蜂拥着,簇拥着,不约而同地向村口奔跑着,年纪大两岁的,不去奔跑了,就向村口方向射去猎奇的目光。
啊?
可不是吗!
真的是李铁梅来了砹!
你看你看,人可比电影里头子的李铁梅俊多了啊!
比画么上的李铁梅还俊呢!
和电影上的李铁梅打扮的是一模一样的呢!
你说,那个扮演李铁梅的唱戏的,要是知道俺这里的李铁梅比她还俊,还不得恼的上吊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表着观后感。
先睹为快的孩子们,前后左右的顺着迎亲的自行车奔跑着,一边跑着,一边呼喊着。
“李铁梅!李铁梅!”
“李铁梅!李铁梅!”
“李铁梅!李铁梅”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迎亲的鞭炮响了起来!
“大海航行靠舵手--预备--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不知是谁起的头,一帮子小伙子大闺女们,都跟着齐声唱起了当时的革命歌曲!
那个时候,这一带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