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当省长的公务员不是好公务员的-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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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吆喝谁知道呢?徐厅长还经常亲自过问,检查工作的完成情况。
厅长重视的工作,自然就是最重要的工作。同志们受领任务之后,立即行动起来。
第一次行动,武威就听够了组长张求仕的牢骚。
张求仕是农林厅机关的第一个博士,高学历人才,而且具有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按说早就应该提拔了,不知为何仍然只是个调研员。
张求仕上世纪八十年代毕业于农牧学院,分到农科院土壤研究所工作。那是个不跟人打交道的差事,整天蹲在地里像公鸡刨土一般刨来刨去。刨了几年,暮然回首,他发现同年甚至后来分到农科院的同事,一个个都调到了机关,纷纷得到了提拔重用。只有他像一只勤奋的小公鸡一样,生命不息,刨土不止,心里很是郁闷。
为了改变自己的悲惨命运,他决心用知识来武装自己,发奋刻苦,报考了研究生。读罢硕士,他又接着读了博士,没啥读的了,便只好回来工作。但他不想再到农科院土壤研究所刨土,刚好厅里又需要博士这样的高学历人才来装点门面,于是土壤学博士张求仕便调到了农林厅机关。
那时候机关工作人员的文凭普遍不高,除了一小部分是大学毕业之外,相当一部分是农校、林校毕业的中专生,还有书读得不多、当兵出来的转业干部。这些人虽然文凭不高,但能量不小,因为其中有一部分人担任着大大小小的职务,是真正的实权派。
张求仕来到厅里,一下子有了鹤立鸡群的感觉,不由生出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气概,在言谈举止之间,发自内心地流露出恃才傲物的才子情怀,在众人面前臧否人物、评论是非,以显示自己的博学多才。无意之中树敌过多,其光辉形象也在领导心中大打折扣。但他仍不自知,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好习惯、好作风。
所以,张求仕尽管拥有出人头地的雄心壮志和令人羡慕的博士文凭,仍然未被委以大任,仅仅是个调研员。而这也是领导们为了表现自己尊重知识、爱护人才的博大胸怀才赏给他的。怀才不遇,张求仕的牢骚便茁壮成长,成了办公室,乃至农林厅的牢骚大王。
张求仕在办公室虽然常常以二主任自居,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他也知道许多人并不买账,只是习惯了他的高调作风,不跟他计较而已。这次,他担任了小组长的职务,终于名正言顺了,自然神气活现,发号施令,把武威和老李指挥得团团转。而自己则牢记先贤的教导,始终坚持“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好在武威在部队养成了服从命令的好习惯,不跟他计较;司机老李则习惯了他的霸道,顶多背后骂几句“二毬”,吐几口唾沫,并没损害到他的权威。
武威十分理解张求仕的心情。虽然大部分同事都叫张求仕为张主任(他本人更愿意别人叫他张处长,以免和学校的班主任、农村的村主任混淆,被无意中降了级),而他也以此自居;但也有人并不给他面子,心里不服气,嘴上也不让他沾光。比如厅长秘书方副主任,要么叫他的名字,要么叫他老张,从来不叫他张主任。这让张求仕心里很不爽,但又没有办法。这次好不容易当了小组长,不好好威风一下怎么对得起自己呢?
武威认为张求仕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人,而且做出了实实在在的努力,值得同情。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理,在机关不想当领导的干部也不是好干部——至少是不好用的干部。因此,张求仕同志应该属于好干部之列,至少是好用的干部,毕竟还干了一些活。比如这一次执行走访任务,那么高的级别、那么高的文凭,都能放下身段,干这种搬运工干的活,确实难能可贵。
按说熬到张求仕这样的级别,在省直机关就算是大爷了,基本上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像跑腿这样的活一般是不安排他们的——安排了也不会好好干。
这种人领导一般不去招惹他们。因为他们基本上是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失去了继续前进的动力;干活不多,牢骚不少,好像谁都对不起他似的。另外,现在考核领导干部的标准有了新变化,增加了*评议这一项。得罪了这些大爷,关键时候给你上一点眼药水,说不定就把你的大好前程葬送了。所以,领导一般不去得罪他们,只能高高的挂起来,就像挂在墙上的神像一样。当然,喝酒吃饭的时候还得给他们留双筷子,要不然他们还是会有意见的。
同龄人一般不愿得罪他们。大家彼此彼此,还有互相利用的价值,撕破了脸不好。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求人呢?
年轻人则得罪不起,见面就要让三分。毕竟人家在这里干了二三十年,也算是根深蒂固了,盘根错节的关系让你理也理不清楚。自己根基尚浅,还得牢记伟人“韬光养晦”的教导,敬而远之。否则,吃不了得兜着走。
但张求仕是个例外,因为他有远大的理想,不满足仅仅当一名小小的调研员。他最大的缺点是想当官,最大的优点是没当上。因为想当官,他不仅得罪人,而且常常被利用;也因为没当上,所以他还能保持直言不讳的优秀品德。关主任对他是了如指掌,并时常加以利用,进行有针对性的管理,效果出奇的好。比如,每次安排张求仕干活,关主任都要口头任命他一个职务,这样他就会屁颠屁颠地发挥先锋模范作用,认真完成任务。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发牢骚。
拜访是个文雅的说法,其实就是送礼。因为在普天同庆之时,他们代表厅长去看望老领导、老同事,总不能空着手吧?客气话又不能当饭吃,得有点适当的表示。况且古人早就说了,要“听其言,观其行”。对老干部、老领导尊重不尊重,关键还是看行动。就像年轻人表达爱情一样,光说甜言蜜语是不行的,还得送点鲜花什么的才能博得芳心。其实,老领导们并不在意那点东西,主要是要借这些东西把心意表达到。
礼品是厅长们认真研究,徐厅长最后拍板确定的,既有文化品味,又有部门特色,只是送起来不太方便。人大、政协这边,标准是每位领导两盆含苞欲放的蝴蝶兰,四盒土特产。土特产分别是:高档茶叶、名贵干果、野生菌、小磨香油。其他的都好办,就那两盆花麻烦,沉甸甸的,还不能碰着,生怕弄坏了。另外,拜访的时间也很讨厌,得趁领导们空闲的时候,因此全在八小时之外,周末也不能休息。
第一次行动定在周四。快下班的时候,在张求仕的率领下,武威他们急急忙忙赶到仓库装车。张求仕已经电话约好了几位服务对象,请他们在家稍候,马上送去。
这种事不好雇人来干,也请不到人帮忙,只好亲自上阵。武威和老李两人,从仓库把礼品一件一件往面包车上搬。张求仕站在一旁监工,突然想起自己是领导,要发挥模范带头作用,于是扔掉烟头,亲自搬起来。但他人胖,搬了两趟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说:“真他妈劳民伤财!那些王八羔子落了人情,害得老子累个半死,像个民工一样。真他妈不把村长当干部,老子好歹也是堂堂正处级。”说罢点上一支烟,使劲吸了一口,继续骂道:“也不知是哪个家伙给老板出的馊主意,真他妈白痴。送什么不好,偏偏送几盆破花,吃又不能吃,玩又不能玩,谁看在眼里?年年送,也没见升上去,有他妈什么鸟用!”
接着,他又骂关鸣宇不是个东西,私心太重。安排工作时好的留给自己,没人干的都推给他。重要人物、重要单位,他关鸣宇去巴结;退下来的老头、老太太却分给自己。还以为别人傻,看不出来,就他聪明一样。
没人劝止张求仕,任凭他逞口舌之快。武威突然明白了张求仕为什么当不了领导——一张臭嘴,哪个领导愿意提拔一个成天在背后骂自己的人呢?武威觉得这人别看四十多了,政治上一点不成熟,认不清形势,不明白厅长的良苦用心,搞不清这项工作的重要意义,只会一味的发牢骚,用老眼光来看待人大政协这帮人。
由于种种原因,人大政协在人们(包括相当多的领导和干部)心中的地位并不高,以为就是一个橡皮图章。社会上不是流行这样的顺口溜嘛:“党委挥手,人大举手,政府动手,政协拍手”;“党委说了算,政府算了说,人大说算了,政协算说了”。
还有这样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
有一妇女带着女儿经过省委门前。小女孩望见大门上的牌子,就问她妈妈:“妈妈,党委是什么意思啊?” 妈妈说:“党委就像你爸,什么也不干,整天背着个手,光知道训人骂人!” 小女孩又问:“那政府是什么意思?” 妈妈说:“政府就像你妈,整天傻干活,有时还要挨你爸训骂!” 又问:“那人大呢?” 妈妈答道:“人大就像你爷爷,一天到晚提着个鸟笼子溜鸟,什么事都不管!” 小女孩接着问:“那政协呢?” 妈妈回答:“政协就像你奶奶,整天唠唠叨叨,但谁也不听她的!” 小女孩再问:“那纪委呢?” “纪委就像你啊,名义上是监督爸妈的,但又受爸妈的领导,穿的是爸妈的,吃的是爸妈的,还喜欢问这问那!”
其实这已经是老黄历了,现在是“党委坐船头,政府岸上走,人大该出手时就出手,政协路见不平一声吼”。人大、政协这帮人,你可不能小看了,虽然退居二线,但老虎死了余威仍在,是得罪不起的。想当年,他们中许多人可都是一方诸侯,官场老手,深谙其中关键要害,一出手就能挠到痒处,轻则让你下不了台,重则让你收不了场。当年本省政坛那位女强人的任命未能通过人大表决就是证明。
而且,他们已经从这件事总结出了成功经验,发现棍棒下面出孝子这一古训具有普遍意义,可以推而广之,运用到政治生活中。只需时常挥舞一下手中的棍子,敲打敲打,就可以起到震慑作用,大大提高政治地位。尤其是开人代会,表决人事任免案的时候,哪个厅长、局长敢不对他们恭恭敬敬的?
再说,其他单位送你不送,特别引人注目,会给这帮神仙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不是有贪官说过嘛,送礼的不一定记住,不送的我一定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一句大实话,值得官场上的人铭记在心。
但送礼是个技术活。并不是送得越多越好、越值钱越好,否则送钱最省事。送什么、送多少是颇有讲究的。分寸的拿捏、品味的高低直接体现了送礼者的水平。弄好了,事半功倍,增进友谊;弄不好,留下嫌疑,拒之门外。
即便是送钱,也不是越多越好。重庆最大的黑社会保护伞,原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司法局局长文强不是说过嘛:给领导送礼一千元就行,多了也记不住。当然,这仅仅是一家之言,不具有普遍性。
况且,官当到一定的级别,已经摆脱了衣食住行这些物质方面的束缚。不缺吃,不缺穿,住着别墅高楼,开着奥迪红旗。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有了,得追求点高雅的东西,两眼只盯着钱太俗。何况逢年过节的拜访是例行工作,正常的迎来送往,并非求人办事,仅为表达慰问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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