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与千金-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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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前世我是你眼中的逃走猎物,
那么今生我甘愿做你的俘虏。
你若靠近,
请你瞄准,
用你的绳网将我温柔地套进;
如若不慎,
抛错了方向,
请用你的猎枪,
对准我的胸膛,
那样,我将不再忧伤
“如若不慎,抛错了方向”,是啊,孙勇想起来了,是自己先结婚的,是自己抛错了方向,怨不得韩嫣,一切都是造化弄人。
“妈,我们家真丝的床单都快堆成山了,你乱买东西爸肯定又要说你。快回吧,韩嫣累了。”韩嫣一言不发地走了,始终都没有看他一眼,哪怕是礼节性地看一眼。
熙来攘往的人群,喧闹的街市,汽车驰过扬起漫天的尘土,搅乱了孙勇的思绪。他丢下地摊,他要追寻那个身影,他要把她追回来,可是就在那条熟悉的街道,挺着大肚的韩嫣转眼就消失了,像谜一样地消失了。
孙勇又结婚了,不吃软饭的男人找了个和他一样摆地摊的,可谓志同道合,后来,他们拥有了自己的小店铺。再后来他的店铺迅猛扩张,占据了木镇的半壁江山。我已不再跟他联系,地下交通员的使命早就结束了,生活又赋予了我们新的使命。即使路过他的店铺,我总是低着头;他很忙,也不曾发现我,也许是他不愿意再看见。人嘛,谁愿意总是回头看见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呢?
韩嫣离婚了。她公公管理的缫丝厂倒闭了。他们全家沦为了下岗工人,迫于生计,她带着孩子又回到了木镇投奔韩叔。她总是放把摇椅,躺在院子角落的核桃树下,逗她儿子玩耍,逍遥得很。看见我的母亲,她大方地叫“张姨”,还催着她儿子喊我母亲“张婆”,全然不记得我母亲对她的伤害。
第十二章 蜕变
高中三年,我离开了木镇。关于孙勇和韩嫣的消息,只是偶尔从我母亲那里得知,韩嫣瘦了孙勇黑了什么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我好歹上线了,胡乱地报考了一所师范院校,等着录取通知书。那时候没人读师范,凭我的分数,录取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结束了在大姐家备受优待的三年高中生活,我回到了曾经蜗居的那个家。中间的大通铺被我母亲拆掉了,换上一张席梦思床。旧式的衣柜摆在床头,母亲把衣柜的窗纱换成我最喜欢的紫色,屋里新添了一对沙发,也是淡紫色的。
听母亲说韩嫣的追求者陆续上门,高矮胖瘦、黑白老嫩她皆不在乎,她就看谁出手阔绰,会哄她儿子玩。才应了吴老板的饭局,又收下张经理的鲜花,周旋在那帮追求者中,或眉来眼去,浅笑低语;或半就半推,吊足胃口;或海誓山盟,逢场作戏:韩嫣八面玲珑,耍尽风头。
“丫儿,考上大学了?哎,真是风水轮流转。这回你是真正的千金,我是丫头了,姐姐下岗了,再过两年怕是给人家当丫头也没人要哇。”韩嫣穿了件橘色的短裤,立领白衬衫束了根宽宽的腰带,很好看。说话间她面对着我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一只手搂着我的腰。
“明晚姐姐请你喝一杯,赏脸吗?”韩嫣眉毛一挑,咧着嘴笑。
“求之不得!也不知是谁赏谁的脸。”我回敬她一个坏笑。
“爽快。”她一个响指,扭着水蛇腰叫她儿子,“嘟嘟,过来。这是你的亲姨娘,说不定亲姨娘毕业的时候会当你老师呢。”
“妈妈,我就一个亲舅舅,怎么又多出一个亲姨娘呢?”韩嫣“哈哈哈”一阵大笑,弯腰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两下,一滴清泪滚出眼眶划过儿子脸颊。
包厢里绛紫色的灯光使人觉得压抑。韩嫣没点什么菜,自己叫了瓶红酒,给我点了茶水。我们应该有说不完的话,但却只是频频举杯,我们都在试探着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
“你真的打算嫁给那个秃顶的包工头?”
“他有钱,人老实,也会疼人。我这年龄,找的是靠山。”韩嫣喝过红酒,两颧绯红,似又回到了少女时代。韩嫣抠着指甲盖上快要脱落的丹蔻,哼了句流行歌,“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生命终究难舍……”
“你们——之间有爱吗?”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娶的是我的美貌,我嫁的是他的钞票,这是两全其美、两情相悦的事情。只要有饭局有茶喝有钱花,懂周旋会演戏装发嗲,关键时候把握好游戏的火候,什么爱不爱的,会生活就够了。”韩嫣自己又抿了一小口,举着高脚杯把玩。小半杯红酒偃卧在椭圆的杯底,活像韩嫣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韩嫣姐,你不担心有陷阱?”荞麦茶喝着很苦,咽下去的时候有一股幽香盘旋在舌根处。
“我有分寸。丫儿,话说回来,若真是一个陷阱,我装着不知道甘愿呆在他的陷阱里,那还能叫陷阱吗?”韩嫣斜靠在沙发上,一袭紫色的旗袍,棕色的大波浪干净地拢在耳后,捆着一根镶金丝边的黑色发带,两腮略微凹陷,眼珠子依然闪亮,厉害得很。
“丫儿,爱与不爱你可以决定它的开端,但是它的结局就不在你的掌控中了。说到底吧,我觉得爱情之于我就是一件奢侈品,易碎不易得。顺其自然吧。”韩嫣又喝完了半杯红酒,“不过姐姐得告诉你,风花雪夜的爱情固然浪漫,终究长久不了。如果哪一天,有人追你,你可得多长个心眼。”
天南海北地聊了很多,对于过去我们都很谨慎,始终只字未提,似乎大家都在刻意地回避着某个问题。
买单的时候正好碰到张经理。
“小张,用你的名义帮姐姐签单好了。”韩嫣靠着吧台,半仰着面,嘴角上杨,拉到胸前的马尾大波浪遮住了半张脸,电波一般的目光妩媚地试探着张经理,声音嗲得来能酥掉孙经理的骨头。
张经理讪讪地一笑,忙着去搀她。韩嫣就着酒劲顺势一推:“怎么,舍不得请我喝酒?往后三缺一的时候可别想我给你点炮。”
“哪里哪里”张经理听懂了韩嫣话里的话,叫来服务员,“韩姐的账记在我名下。”
“谢了,赶明儿在麻将桌上还给你。”韩嫣双手箍着套在我的脖子,半个人倚在我肩上,摇摇晃晃地唱着:“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街上,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仿佛时髦的现代女郎,炫目而又妖娆。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怀念起那个黑灯瞎火的土的掉渣的木镇。
第十三章 错过今生
我大二的时候三姐想买孙勇开发的“月亮湾”的房子,她央我去求孙勇给点折扣。孙勇好像又离婚了,有钱人嘛,妻子如衣服,多换几套也是换得起的。孙勇开发的月亮湾是木镇的第一个规划小区,环境优雅,价格不菲,听说看房的人很多,买房的寥寥无几。或许是木镇人蜗居惯了,对商品房没有多少兴趣。
我推脱不掉,故意在傍晚的时候去“月亮湾”。反正人家都下班了,回家就以没找到人为借口搪塞掉三姐。“青山绿水,一弯新月如钩”,月亮湾的广告词倒是挺抢眼的。月亮湾尚未交房,几个工人忙着最后的绿化扫尾工作,两个人在调试喷泉。
“丫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从昨天飘来。孙勇带着安全帽朝我走来。
“勇哥哥”,我本来要把第二个“哥”咽回去,可是那三个字仿佛连珠炮一般脱口而出。
“看房?”他一边吩咐着工人一边问我。
“啊!”
“买吗?”
“啊——”
“看中哪一套?勇哥哥给你最低的折扣。”
“ ;啊…”我迟疑了一会,“勇哥哥,你怎么又离了?”
“呵呵。我想造房子,她不肯,害怕把这么多年的心血赔都进去了,最后就分家了。去我办公室坐坐吧。”孙勇一边走一边脱掉安全帽,他好像讲着别人的故事一般轻松。
推开办公室的窗户,喷泉赫然映入眼帘。那个喷泉活像一只放大的杏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好生熟悉。从一个原点延伸出两条逐渐分离的曲线,下面的那条线形似微澜,上面的线逐渐挑高,在接近于圆的弧度时像抛物线一样慢慢下垂,最后两条线自然交汇,仿佛音乐指挥家的手势收拢在最后一个音符上般恰到好处。交汇处略微上扬,仿佛微微翘起的眼角。树立在池子周围的是一排细长喷头,弯弯的很像烫过的眼睫毛。在接近于圆的位置,支着一张打满小孔的浑圆石板,就像眼中的瞳仁。在喷泉的上方不远处有一条弯弯的绿化带,即使是一只假眼也不忘给它种上一道眉毛。
“那喷泉?”我指着,可是我没说“那多像韩嫣的眼睛”。
“我设计的!给你看看效果。”孙勇眉宇间稚嫩的书卷气脱落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峻的沧桑;浅浅的络腮胡,淡淡的烟草香,男人还是沧桑些好,更具魅力,他招手示意工人打开喷泉。
四周的喷头“唰”地抛出水柱,坠落在浑圆的石板上,溅起一层水雾,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灯光从石孔里透射出来,水雾变换着颜色,梦幻一般。那分明就是韩嫣喜怒哀乐怨的眼睛。
三姐搬进月亮湾的时候我正和我未来的丈夫谈着不咸不淡的恋爱。我常伫立在喷泉边默想:不知夜阑人静时,韩嫣的眼睛是否在孙勇的心里一次又一次地流泪呢?
正文 第十四章 转身
父亲的单位风光不再,在转型改革中他们的企业年年亏损,好多年轻人干脆买断工龄奔前程,唯有跟父亲年纪差不多的那帮“老革命”就着半死不活的单位等着退休,领几块养老的钱。从前繁花似锦的院子里萧条了不少,大花园子无人打理,荒草丛生,成群结队追组打闹的小孩子不见了,饭后茶余悠闲的牌局少见了,就连以前雷都打不动的半年总结聚餐也是简简单单地张罗一下,我们这些局外人不再是座上嘉宾。
母亲并不哀叹,四个讨债的丫头悉数跳出了农门,她大功告成了。她突然之间温柔起来,每天烧着好吃的饭菜;倒是父亲落寞了不少,他的酒量在母亲的纵容下一路飙升。
“咚咚咚”地一阵脚步声,韩嫣踩着一阵风回来了。白天在外风光,晚上她跟从前一样从不在外留宿。一进院门就喊:“嘟嘟,宝贝儿子,快出来,妈妈想死你了。”
“想我你干嘛还出去打牌?”嘟嘟抱着她外公的腿,躲着不靠近他的母亲。韩嫣也不恼,一进门就扔掉高跟鞋,歪在沙发山,啐一口唾沫在两个手指头上,一五一十地数着钞票。韩嫣手气不错,十赌九赢。
秃顶的包工头沈崇有一阵子没来过了,听说他承建了一所学校,忙的很。不过他对韩叔承诺,等学校房子造好,钱一到手,他就来娶韩嫣,他要给她办一场最体面的婚礼。沈崇的实际年龄比韩寒大十岁,看上去却要大二十岁。他头顶光亮,似一只发光的灯泡,四周的一圈黑发,恰如那只电灯泡的颇为滑稽的超短裙,只可惜什么都无法遮挡。
“张姨,让丫儿洗碗吧,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