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第6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之处: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一个国芬这样的妻子,但对张炳卿来说,却没有比这种品性的女子更可金贵。还在张仁茂躲到黄家村黄雪钦家里养伤的那些天,他就拿定主意:要把张炳卿与周小莲离婚的事办妥帖。
先前,张仁茂送周小莲回家去躲避兵祸,因为怕那些国民党大兵搜查,小莲娘家又没有一个壮年男子顶门立户,深恐到时躲避不及,于是,就让她住在黄雪钦家里,此时,周家那个半瘫的表姐已经正式嫁到黄家来了。
张仁茂在黄雪钦家养伤,多是周小莲为他送茶送药,擦伤换洗,她对公爹一向是尽心尽意地侍候。张仁茂几次欲提她与张炳卿离婚的事,都张不开口。但张仁茂己经明白:让这婚姻再拖下去,对小莲也是一种磨难。张仁茂终于说话了:
“小莲,你待我比亲生女儿还亲!可你在张家受了苦,炳卿这孩子对你也说不得有情有义。这事情先得怪我,我不该把你们强扭在一起,这反倒误了你们。。。 再拖下去,就怕更会难为了你,往后的事该怎么办呢?我想问问你,你心里究竟如何打算,大香婶不是跟你说过了么?”
张仁茂说这话,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半晌,没听到周小莲回话,便抬起头来,见小莲在擦眼泪。擦完了眼泪,她才说:“这事我也随他。。。 您好好养着伤吧。”说完,她真又去端来了汤药,试了试温凉,“该喝了呢。”
周小莲的可怜可悲之处就在于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有独立的人格。那次,黄大香婉转地向她转告了张炳卿的话,待她弄明白张炳卿这次是决意离婚的时候,她也哭了。但究竟为什么而哭,这让人猜不透。关于离婚的事,张炳卿在家的时候就说过。那次,张炳卿发现了她和姜信和私通,她哭了一夜,第二天,第三天晚上,张炳卿在房里坦诚地说出了离婚的想法,她听着,到最后也没说答应或不答应的话。张炳卿走后,她一如既往地操持家务,侍候长辈,似乎也没认真地去想离婚或不离婚的事。当姜信和再次和她接触的时候,她却又没有拒绝。姜信和几次劝说她离婚,并山盟海誓地保证说,娶她过去后,决不会亏待她,她也只漠然一笑。姜信和一再追问,让她表态,她不过说了句:“谁知你们男人的话算不算数呢?”
周小莲对自己的事,确实没有自己的主意,她认为女人永远属于男人。她在黄大香家里哭过之后,回答的话也是这样:“这事反正也由不得我,就随他们,他们要怎么也就只能怎么了。”黄大香说:“小莲,你是说随他们张家吧?就算这样,也该想想,离开了张家去哪儿好呀!”
周小莲犹豫了一阵,才低声说:“香婶,你说姜家人真能收留我么?”
原来,周小莲说的“随他们”的话,也包括着姜家。
周小莲把这意思的话也说给了张仁茂。张仁茂的担心之处正在这里:“你全了解姜信和的情性?他爹的脾气很暴噪呢。”
“姜信和说他要我──我也不能去另寻别的人家,他会不答应的。我们已经。。。 ”周小莲似乎早把自己交予了姜信和,已无意作其他选择,只要能有个去处,她与张炳卿离婚也无所谓怨恨或留恋。本来,几年的夫妻只不过是同路人而已,分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她对张仁茂却说了句留恋的话:“是我的命不好,作不成你的儿媳;你还是认我作个女儿吧,我不会忘了您的恩德。。。”
这完全是实情话。周小莲家一直陷在赤贫的状况里,父母一生穷苦无靠,更无力关照已经出嫁的女儿,张仁茂倒是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在侄儿面前也多方护着小莲。此时,为这离婚的事去征询她父母的意见,也无可无不可,反正他们不会拿出什么主意来。倒是黄雪钦早就估摸到了一些情况,也问过小莲一些话,但他一直没有向张仁茂提及这件事。现在,见他们把话说到这地步来了,只能事出无奈地说:“那就让小莲去姜家吧,眼下也找不到一定是好的去处。”
“是我对不住你,”张仁茂忍不住抹了一把泪眼。世上的许多事不由人。他想,周小莲与姜信和往来已久,也算是缘是情吧,再从中阻拦,也难说是好是坏。思量久久,他终于放弃了为周小莲另寻一户人家的打算。他说:“你雪钦哥这么说了,就依这话办──让我把你当女儿一般嫁好了,只是得先请雪钦哥先替你与姜家人讲讲。”
剩下来的事,就只有张仁茂想着给周小莲添几件嫁妆,也算是争个不甚体面的体面了。
张仁茂把这件事跟黄大香讲了,让她放了心;又跟吴国芬讲了,国芬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但与吴枣秀说的时候,吴枣秀却说:”你还算有良心!但你说的不能全算数,这事你不用急着去告诉姜圣初,你得先让张炳卿来见我。”
“你这话是有理。”张仁茂点头说:“我理当领炳卿来叩见你这姑妈,可他忙,你就别急吧,反正也不用多久他就能回小镇来,那时再说也不迟。”
“我可不只是什么姑妈,”吴枣秀坚持说,“国芬的爹妈,祖宗都是我了!张炳卿果真是对国芬有情有意的话,他就该尽快来见我一面。”
张仁茂答应给侄儿捎信去,但他并不知道吴枣秀这一阵怎么就急成这样子,难道还认为我张仁茂会从中阻拦么?
68
农协会活跃起来,小镇震荡了,这是改朝换代的前奏。李寿凡在小镇唯有财势还可以利用一时。他开仓济贫,广为施舍,减免了一些佃户的租息──这既可以笼络一些人心,又可以向农会显示他的开明。他想,只有这样才是进退两便之举。
这天,李寿凡来黄大香的小摊上要了几两花生米,也同其他顾客一般,站着喝了两盅酒,与往来的人有说有笑,并且极言这花生瓜子炒得又香又脆,说大香婶的手艺好,人缘更好,生意才这样兴旺。黄大香知道李寿凡爱吃炒花生。平时他在陈裁缝家玩麻将时,多是让陈家淑瑶妹子来买,他自己也来过好几次,虽然总是笑容可掬,却没有今天这么多的客气话。其他顾客都走了,他最后一个结账,付款时把票子卷成一团,递给黄大香说:“以往关照不周,请香嫂子多多包涵。”说完,便转身出门。黄大香展开票子一看,里面包着一枚金戒指。这让黄大香大惊失色,她连忙追出门来喊:“寿公,你掉了东西!”李寿凡回头笑着说:“没事,没事,不关紧,那不关紧的。”但黄大香依然招手,坚持着让他转回来:“那不能,你一定得过来看看!”
李寿凡只得进屋重新坐定。他说:“香嫂子,你别见怪,让我把话说清楚。从前你丈夫帮我家尽心办过事,后来欠了些钱,这理当相助,可你人穷志不短,全数还清了。现在想来,那本钱不说,利息是计算得重了一些,这事让我一直于心不安,现在用这枚戒指抵清多收的利息,你该收下才是。”
提起偿债的事,黄大香的眼圈红了:她为偿付本利,弄得倾家荡产,差点逃不出命来。这中间的苦和难现在提起来,仍如滚油煎心。但这些事已过去多年,今天还说什么抵偿不抵偿呢!现在你李府大老爷还记得这件事,也算很难得,再说,收租放债也不只是李家兴起来的,金戒指是无论如何不能收的。黄大香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还提这些作什么呢!借债还钱,清本付息本是历来的老规矩,我哪里能够不认命?”
李寿凡把退回来的戒指放在一旁,又提起另外的事来:“这戒指就算借给你作个成本吧。我记得那年姜家的二嫂子叫枣秀的,她为你去送绣下的寿屏,想替你把工钱借下来做本。我一时没顾上过问,后来听说还让她白说了许多话──这事你还记得吧?我这是来向你赔个礼了,你就收下这戒指──这是真货色呢!”
“唉,我哪能记得那许多的事呢!”黄大香说。但这事怎能不记得?当时正是她无路可走的关节处。现在,她只是不想再说起这些,可她也有个感觉:人家说寿老爷不探家事,现在看来这并不完全实在,他的记性可好呢!不探家事,哪来那大的家业?说有钱人不重钱,也没有那种事。她黄大香给李家做了许多的针线活,从来没有白收过他们家一个铜板;而遇着为难的事,他李家的人却并不认这些情了。“你寿公也不必把这借钱的事挂在心上,再说,后来也还是借下了那工钱,是你们帮了忙呢。”
“后来借下了么。。。 那是应该,应该!”李寿凡不清楚当时由于田伯林从中圆场,打发吴枣秀走了的事,“我知道你是厚道人。就凭这,送你这戒指也并不算是过分的。”
黄大香摇了摇头。她不想再听什么,也不想再说什么,不管怎么样,这已是时过境迁的事,她重又拿起戒指,执意要退给李寿凡。
李寿凡只得收起戒指。出门时,他不免有点难堪地说:“好呢,好,好难得呢──往后还望您香嫂多多关照啊!”
黄大香并没有完全见到这是李寿凡慑于情势,为善后图存而采取的措施;即使见到了,她也会按自己宽厚待人的处世观念行事,从后来黄大香并不肯向任何人提及这件事就可以证明。至于李寿凡想一家一户地去了结以前的恩怨,则是打错了算盘。将要来临的是一场社会的暴力革命,就他个人而言,这种做法也许不算什么阴谋或罪恶,但当社会对立集团的斗争进一步激化时,自会有人出来找李寿凡清算,根本不可能有他的安然。共产党的组织早就指出了这个阶级斗争的动向,这是敌人企图分化瓦解革命队伍的反动策略。当张炳卿派姜信和回小镇向农会的积极分子传达这个指示时,张仁茂也认为李寿凡是要与农协会作对。他已经向那些从李家大院得到过施舍的人作了宣传,让他们提高警惕,但总有人经不住诱惑,明里暗里去李家大院捞取些好处,其中姜圣初就是一个。这也有难怪之处,在这春荒时节,许多人家的小孩饿得张着嘴嗷嗷叫,大人饿得按着肚子咕咕响,农民协会光说几句空道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这时,张仁茂有主意了,他说:“明天我去借两把钥匙来,给大家开两个粮仓,暂且解了这燃眉之急再说。”
张仁茂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走进李家大院。他生性倔傲,对官府豪强从来就不肯逢迎巴结,平时他对那朱漆大门甚至望也不朝里望一眼。他有句话:“他富他的,我穷我的,两脚一伸是一样的;活着不相干,死了两处埋。”可这一回,他与李寿凡却不能不有些相干了。
今天,张仁茂是代表着没米下锅的穷兄弟前来找李寿凡。他跨进大门,走过幽深的庭院,有人见着他便赶忙向李寿凡通报去了。
李寿凡在大厅前迎上张仁茂。他知道张仁茂的侄子是张炳卿,张炳卿是那个曾警告他不得附逆作恶的武工队长。张炳卿对小镇人来说就是共产势力的代表,而张仁茂因为他在国民党军的刀枪绳索下死里逃生,一时也成了传奇人物,李寿凡双手抱拳说:“仁茂公光临,有失迎候。请里屋就座。”
张仁茂随李寿凡进入内厅,马上有人端过茶来,张仁茂站着喝了一口,说:“不必客气,我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来传个话,讨你一个答复便走。”
“别急�